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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方启洲找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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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方启洲找遍了两人房间中每一个角落,也没找到方雁山留下的只言片语。
今日客栈里挤满了人,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全都乱成一团,店小二手忙脚乱,不曾注意到方雁山的去向。
方启洲干等了一会儿,大堂里乱哄哄的,吵得他心里也乱了起来。片刻后,他实在熬不住了,心想哪怕漫无目的地找也比干坐着要好,却被伙计拦了下来。
“客官,现在出不得啊。你也别急,你那朋友想必是正好碰上封路,在哪里耽搁了。”
“封路?为什么?”
“刚才那几声响,你听见没?”
见方启洲摇头,伙计有点惊讶地说,“动静可大了,跟打雷似的。说是有什么大人物出行,刚才来了好多衙役,家家户户通知不让出门。”
旁边另一位店小二忙不过来,拉着这伙计就想走,又见方启洲听得很有兴致的样子,便补了句,“是啊,把姑娘家都吓着了,我看这官爷怕是边走边放炮仗呢。哎,这大过节的。”
小二冲他笑笑,两人脚不点地跑走了。
方启洲由大堂向外望去,街道上果真空无一人,沿街叫卖的摊位收得一干二净,看得出十分仓促,地下瓜果碎屑都未清理。
仔细看去,路旁铺面都掩上了大门,却有不少人同方启洲一样,透着窗纸门缝向外张望,客栈中也是怨声不断。
方启洲直觉这事和方雁山的不告而别有关。
他回到三层,客人大多集中在了底楼大堂,三层则冷冷清清。他打开方雁山的客房,里面依旧没人。
随即,方启洲从房内的窗户跳了出去。
方雁山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客栈外头的院落,再往西几部就是马厩。他有武艺在身,稍小心些便可避开客栈伙计,顺着小院翻了出去。
方才他打听了一番,多数人都觉得巨响是从南面传来的,甚至还有三两人信誓旦旦地说见到了冲天火光,但放眼望去既无火势亦无浓烟,因而遭人讥笑。
客栈一路往北皆是商肆大路,再往外则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山群,这么大动静若是发生在闹市决计是藏不住的,那么多半就是在山中了。
方启洲一路疾行,匆忙间差点和一队官兵撞个正着,好在他胜在轻功不凡,三两下便把衙役们甩在身后,率先进了山。
华阴县依山傍水,群山环绕,时常有农人猎户进山打猎,旅人取山林捷径赶路。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县里人都能在山中自如穿行的。
自方启洲他们发觉这县里山灵水秀之后,便频繁进山,大至深潭,小到溪泉,几乎把每一处水域都试了个遍。
而每一处竟都是传说中那万里挑一的至清之水。
仗着对地势熟悉,方启洲短时间内便跨越了紧邻官道的矮山,翻入了第二座大山。
还未至半山腰,方启洲便在山路上见了人的踪迹,翻出的泥土上还偶尔还能见到清晰的脚印,一看就是刚留下不久的。
他顺着痕迹,一路找到了山中的一处桃林里,隔了一里远便眼尖地瞧见了方雁山的背影。
方雁山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之际,方启洲忽然发现方雁山的身后还有一人。
一个满身鲜血、奄奄一息的男人。
第九十七章
方启洲快步上前,见方雁山完好无损,暂且放下了心。
只是旁边那人看着却不太好。这男人一头白发,面上都是血污,浑身上下有好几道大口子,鲜血几乎是汩汩流出,以他的经验来看,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方雁山顾不得和方启洲说话,半跪在泥地里为男人按住了血流不止的伤口,对方可能是失血过多脱了力,根本没对伤口作任何处理。
方启洲在一旁撕了衣角想要帮忙包扎,没想到对方竟不配合,反而艰难地坐了起身,一把抓住方雁山压在他伤口处的手。
“那……你想不想活过来?”
方雁山没有拨开这人的手。
他早就意识到这人伤势过重,更存了死志。对方满身血污,指间亦是鲜血淋漓,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发颤,虚弱得厉害,但眼里却隐约有一丝期望。
温热的人血沾在身上,很快便凉了下来,这一刻,方雁山忽然体会到了凡人之躯的无力。
他有些迷茫,迟疑了片刻才道,“不。”
男人听了这个回答,沉默了下来,眼中的光芒也尽数灭了。
许久,他长叹一声,吃力地抹了一把脸,露出了大致的面容——实在令人有些意外,这人白发苍苍,面相看上去却仅是不惑之年。
他含含糊糊地说:“有人来接我了……”
远处果真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方雁山正想抽手,对方却忽然又强硬地将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塞进他的手中。
“给你……”
方雁山还想问下去,男人却已经断了气。
此时对面的人马已近在眼前,避无可避,一行五人皆衣着统一,腰悬麈尾。他们未对方雁山两人露出敌意,而是非常迅速地探了探白发男人的鼻息,见他已死,便一言不发地要将人带走。
几人匆匆来去,与方雁山擦肩而过时眼神扫过他身上沾染的血迹,冷冷道,“快走罢,此地不宜久留。”
方雁山垂在衣袖中的手里还攥着那人给的东西,转瞬间,林子里便只剩他们二人和一滩暗红的血迹。
方启洲估计后面的官兵很快便会赶来,方雁山衣衫沾血,若是撞上了自然说不清楚,因此两人也退进了山中。
他们回到了之前洗骨时意外遇见的一处水潭,那里地势隐蔽,若非有心人则轻易不能察觉。
方雁山就着潭水洗了洗手腕上的血迹,但衣服上的血液干得快,结在上面,不脱下浆洗晾晒是去不掉了。
他洗净了手,率先开口,“他刚才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你想一起看看吗?”
当然是要看的。
方启洲凑了过去,方雁山在衣摆上擦干了手,轻轻地从袖管中取出那东西。
是一团揉皱了的纸。
那人的血渗进了纸里,弄得它潮湿黏连,撕裂了些许,方雁山费了不少功夫才完整地把它摊开。纸上斑斑驳驳,沾满黑红的血迹,但还看得出原先是一张黄纸,而上面的黑色墨迹居然也还清晰可辨。
第九十八章
纸上仅有寥寥几字,大约是一帖生辰八字。
虽不知白发男人此举何意,但他们还是细细过了几遍,把它记了下来,然后将破破烂烂的黄纸在石块上摊平晒干。
方雁山一身血衣,暂时不方便离开,便脱了外衣,在谭边搓洗血迹。
此时日光和煦,山林中鸟叫虫鸣,衬得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借着机会,方启洲便问了问在自己抵达之前发生了什么。
方雁山早早便醒了,一直在房中待着,将近正午之时,他听见一声怪异的响动,好奇之下便出了房门去看,没想到竟然看见一只火红的烟弹冲上天际,声势浩大,但弹指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若只是这样,并不足以让方雁山去凑这个热闹。
但他骤然发现自己认得这东西——这是天家的求救信号。
他一时之间想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个,身体却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直奔向烟弹燃起的那个方向,即是这山中。
想必方雁山是第一个赶到的人,因此也第一个遇见了那白发男人。
他就是拉响了烟弹的那人,方雁山找到他时,他便已奄奄一息,却在见到方雁山的那一刻露出万分惊疑的表情。
男人精神不振,虽然强撑着说了会儿话,但他讲话时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答方雁山的问题,故并未透露出多少信息。
但方雁山几乎确信面前这人认得自己。
两人没独处多久,方启洲便来了,其间对方只问过方雁山的名字,和他这些年如何度过。他看起来不像是知道“方雁山”这几个字的模样,但却也丝毫不奇怪,而是自顾自地接话,言谈之间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颓败老迈。
“自然是过得不好的……不过你放心,报应很快就会来了。你不记得了,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人垂死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方启洲听完,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蹙眉道:“这会是你的八字吗?”
方雁山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接道,“我也这么想过,不好说。暂且从那人的烟弹查起吧,我能确定那是宫中之物。”
其实方启洲一直都在悄悄观察方雁山,对方一路上都表现得十分自然,外袍弄脏了,便直接穿着中衣在水边清洗,似乎和往常一样毫无芥蒂。
碰面之前,方启洲心中七上八下,担心对方会因昨夜之事与他疏远,或是更甚。但当他发觉方雁山并不把这当一回事后,又有些微妙的失落。
他不在意吗?抑或是醉酒忘事?
方启洲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落,见方雁山干脆半踏进谭水里,随意地卷起袖管,一条小臂露在外面,手肘处有一块凝结的血污未被发现。
于是方启洲忍不住走近了,他倾身向前,用手指抹去了那一点印子。
方雁山背对着他,压根不曾防备身后,大概也没料到方启洲会突然伸手碰他,整个人猛地一避,带起大片的水花,溅了方启洲满头满脸。
第九十九章
方雁山退完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了,他僵在原地,看着尴尬的表情飞快地爬上方启洲的面孔,刚才两人处心积虑营造出的轻松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但看着默默收回手的方启洲,他忽然又有些后悔了。
方启洲讪讪地道:“你手上沾到血迹了,我……我帮你擦掉了。”
这段时间里,每当两人分开的时候,方启洲就会忍不住地想——方雁山是不是多少也有一点喜欢自己的意思。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故而他夜里老是梦见些两人互表心意、亲密接触的场景。
甚至,他内心还有些庆幸药铺掌柜的烈酒给了他一个亲近对方的机会。
只是现在他总算认清了,无论方雁山对他再好,终究不是他想要的感情。而令他暗自欢喜雀跃的身体接触,于方雁山而言则是万分排斥的无礼之举。
如果他还想留在方雁山身边,那就不能再逾矩了。
方启洲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微微低头,认真地说,“对不起。”
方雁山一怔。
他又道:“昨夜之事是我酒后失德。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直直地盯着方雁山,三两步踏入水中,伸手就想抓对方的胳膊。
这次方雁山作好了心理准备,没有躲开,可他却在即将碰到对方的那一刻及时停了手。
方启洲有些迷茫地道:“你的手上露出白骨了。”
方雁山低下头,果真,右手手肘处隐约显出了森森白骨,正是刚才方启洲替他擦去血污的那一块位置。
先前他心里紧张得很,加之转变的范围又极小,所以一时间方雁山自己都不曾察觉。
这事本不奇怪,可方雁山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已洗过一次骨的水潭,按照陈老的说法,世间至清之水,皆只能发挥一次除祟奇效。
显然,方启洲也是意识到这个,因此才那么惊讶。
两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方启洲急了,拉住方雁山的胳膊就往岸上带。
“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你还是先上来吧,我觉得有些古怪。”
然而方雁山却没动,他动了动手臂,反过来把方启洲带进水中,道,“既然不清楚,那我们便试一试。”
方雁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分明他心里的确对昨夜的意外十分介意,可一旦见了方启洲脸上那失魂落魄的表情,他又于心不忍,仿佛自己做错了事一样。
眼下这情况来得正巧,一来他也想试试这潭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二来他也急于做些什么,证明自己待方启洲一如往常,绝无疏离。
方启洲不知他心中所想,一连确认了好几次,终于才战战兢兢地下水,尽管洗骨时难免会发生肢体接触,他也尽可能地保持了最大的距离。
第一百章
洗骨的过程没有半点不顺,就好像他们从没来过这片水潭一样,不仅没有因此失了效果,方雁山更是彻底地变回了一具骨架子。
最初他们尝试洗骨时,往往只有一部分身体能露出白骨,但随着时间推移,或许是方雁山体内的煞气得了压制,再洗骨时现出原形的部位越来越多,这几回更是从头到脚彻底化为骸骨。
他们虽有些疑虑,但也都认为这是个好现象,不知是否巧合,此后方启洲便再也不曾染上风寒病症。
同时,恢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若只有一只手臂或一条腿化为白骨,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变回来。倘若全身都褪了皮肉,那则要慢上许多,半个时辰才能复原。
可这次却出了意外。
见方雁山从手肘开始,森森的人骨逐渐向全身蔓延时,方启洲便开始紧张起来。倒不是因为他预见了此次洗骨的异常,但全身化骨则意味着恢复时的方雁山必然是□□的。
他认真地收拾好骨头,摆得平平整整,要不是有许多小骨片认不出位置,他说不定能给方雁山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形来。
开头,方雁山还客客气气地和他搭了几句话,但方启洲神经紧绷,没怎么接话,对方便也不再开口了。
等他调节好情绪,想问一问方雁山的感觉时,对方却没有回他。
当时方启洲心里便咯噔一下。
但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方雁山一向是个非常有分寸的人,即使心里恼怒,也不至于这么表现出来,更何况是在眼下这种会令人担忧的情况了。
方启洲连唤几声,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零零碎碎的骨头躺在他的手里,丝毫看不出方雁山就是由这些小东西凑成的。
此时距离他们开始洗骨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方启洲不禁有些慌了。
他不清楚对方究竟是听不见,还是听见了说不出话。之前在方雁山被隆兴寺护山阵法所伤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这次没了陈老,除了等以外他做不了任何事。
方启洲捧着人骨,就这么在浅水里坐了两个多时辰,而面前的人骨仍未有任何变化。
期间官府搜山的人马曾路过了一次,但因这水潭隐藏在密林深处,下面又是峭壁难行,对方并没有多作探查,但倘若一直待下去,找不到白发男子踪迹的官兵总会查到这里的。
方启洲强行压下满心忐忑,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块骨头擦拭干净,用方雁山的中衣捆好,而其余带血的衣饰则被他统统塞进了谭边耸立的岩缝之间。
第一次恢复人形时,方雁山就有些异样,方启洲当时未点破,但当时的对方大约是有些虚弱的。
如今方雁山久未复原,留在这山中绝非上策,还是先带他回客栈中静候变化要好些。
于是,方启洲揣着一兜骨头,一路施展轻功疾驰,顺利地避开了官兵的耳目,由小路回到了华阴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