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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自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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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自那以后,两人间的关系似乎有所改变。倒不是说以往有多生疏,只是方雁山对待他的方式变了。
隐约没了从前那种长辈对晚辈间的距离感。
这个转变让方启洲无比雀跃,虽知这和他心中所想仍差之千里,但也算是有了进展。
加之这华阴县当真是个好地方,此处地处繁华,民风淳朴。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每回洗骨都顺顺当当,顺利得让人几乎都有些怀疑,仿佛天底下那些遍寻不着的至清之水全一股脑在这儿扎根了。
只不过,随着方雁山洗骨时变回原形的地方越来越多,恢复的时间也越来越慢了。但这也说不准是好是坏,至少目前还未看出问题来。
一眨眼,两人又在镇上逗留了十余日。这段时间里,他们除了洗骨以外,一件正事都未干,严格遵循着方启洲那游山玩水的计划,整日赛龙舟、吃粽子,和批命先生一起临钟馗像。
明日就是五月初五了。
他们今日的安排是做两个香囊。
按老一辈的规矩来说,端午是决不能少了佩戴香囊这一环的。如今佳节在即,街头处处可见吆喝香囊的摊头,个个都是大姑娘小媳妇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精致得很。
但两人都是大男人,尤其是方雁山,特别受不了熏人的香气,干脆拉着方启洲从街头逛到巷尾,一边打听香囊的做法,一边挑选了一个绣品简洁又别致的香囊摊,问人家买了一对空香袋。
此时方启洲才明白,原来方雁山声称要亲自为二人做的香囊是这么一个做法。
两条街外就有一家药铺,节前打烊得早,两人一路小跑,正巧赶上了药铺掌柜正清点账目,准备关门的那一刻。
方雁山见势不妙,迅速捉住了方启洲的手,从他袖子管里摸出一把银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方雁山还十分上道,一边彬彬有礼地向掌柜说明来意,一边还往柜面下面递了银钱。
掌柜连片刻犹豫都没有,立即热情地叫来一个伙计带他们去抓药。
方启洲伫在原地,尚未从刚刚方雁山突然伸进自己衣袖里胡乱摸了一把的意外中回神,又见方雁山作出一副老江湖的模样,忍俊不禁。
方雁山听见笑声,回头喊他,“你笑什么?快过来,薄荷的味道不嫌冲吧?”
方启洲跑过去,两人一个一个抽屉打开,在每一个抽屉里闻一闻,闻到喜欢的就抓一小把。旁边的伙计都看呆了,从没见过这么抓药的人。
他们试遍了整个麒麟药柜,最后只相中三味药材,薄荷、川芎及吴茱萸,净是些便宜的。不过这三味药材虽香气各异,合在一块儿却别有一番风味。
掌柜看了看两人挑选的药材,统共才够塞两个香囊的分量,都用不着上称。他方才收了面前这公子哥不少钱,索性从柜台下面摸出两壶酒来。
“我这有些自家酿的菖蒲酒,二位不嫌弃的话拿回去尝尝。”
见方雁山笑着收下了,掌柜便多聊了几句,“明儿个就是端午了,喝点这个才应景。不是我自夸,这酒虽然年头不久,却烈得很,可别贪多了,哈哈。”
第九十二章
两人带着香袋和一小包药材回了客栈。
天色刚暗,恰好是晚膳时分,虽然方雁山用不着吃喝,也跟着方启洲一块儿在客栈大堂坐了下来。
方启洲喊来客栈小二要了些吃的,旁边方雁山则把包好的药材倒了出来,摊在桌面上,均匀地分成了两份,用手一撮撮捏起,分别塞进两只香袋里。他手里微微用力,落进小袋子里的药材便尽数化作了粉末。
没多久,桌上就只剩下星星点点的药屑,两只香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他轻轻一拉上面的绳结,两只香囊便完成了。
方雁山一手拎了一只香袋,轻快地对他道:“挑一个。”
从进客栈开始,方启洲就忍不住一直偷看这人的动作,虽然知道其中一个肯定是给自己的,但真的要到手时还是高兴得不行。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认为这两只香囊没有任何差别,于是便朝左边点了点,选了那只。
“你想佩在哪儿?”
方启洲想了想,胸前内袋已有一卷画轴了,再放其他东西进去难免有些臃肿;这香囊虽不算大,但挂在剑鞘上多少有些碍事;这么看来还是佩在腰间合适。
“挂腰上吧。”
方启洲选完香囊的那会儿,方雁山就已经低下头,把自己的那只香囊佩在了腰上。
闻言,他移了移身子,往方启洲那儿坐过去一点,顺势帮对方也佩好了香囊。
在方雁山弯腰凑过来的那一瞬间,方启洲感觉整个人都定住了,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往头上冲。
他们离得很近,每当方启洲呼吸稍重一点,就能吹起方雁山脑袋上的碎发。这姿势就像他无数次梦中所见,张开双臂就可以将面前的人搂个满怀。
只可惜方雁山手指灵巧,三两下就牢牢地佩好了香囊,一抬头,对上一双僵直的眼神。
方启洲磕磕巴巴地说:“谢、谢谢……”
“不用,”方雁山曲指磕磕桌面,“要是太紧了你就自己扯扯,上菜了,动筷子吧。”
方启洲吃得细嚼慢咽,方雁山也不嫌无趣,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他吃。
才入夜,时间尚早,但两人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因方启洲正在吃东西,他们只偶尔交谈两句,多数时间方雁山都在漫不经心地打量来来往往的过路人。
“方雁山。”
“嗯?”
方启洲很少叫他的名字。因为方雁山没有表字,论辈分又说不清,所以一般只称他全名。不过平常几乎都是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说话时用不着特意叫对方的名字。
他吃着饭,眼神滴溜溜地在饭菜和方雁山之间打转。刚才看见对方支着脑袋偏向别处,脱口而出就把方雁山喊了回来。
可等方雁山转过头来,他又没话可说。
为了不显得太过突兀,方启洲便没话找话,“不知药铺掌柜那酒怎么样,不如你我开一壶?”
方雁山笑道:“明日才是端午,这就开了?”
方启洲本意并不是为了邀他饮酒,可见对方的注意力回到了这儿,心下又莫名高兴起来。没想到方雁山竟当真了,随手敲开酒壶上的泥封,各斟了一杯。
第九十三章
方启洲抿了一口,芳香醇厚,遂问对面的人,“你喜欢吗?”
“这还是我头一回喝这个。”方雁山答道。
他晃了晃杯中的液体,酒水明亮清澈,橙黄透亮,虽然掌柜的说年份不长,但它入口甜香,辣不呛喉,还微微泛着翠绿,只怕比寻常酒肆里的都要好。
想到此处,方雁山忽然愣住了。
方代容滴酒不沾,也不曾带酒进山,倘若他当真没喝过菖蒲酒,又怎么尝得出这酒的好坏?
他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不等回味,又给自己倒满,看得方启洲也是一愣。
连饮三杯后,方雁山才放下酒盏,慢悠悠地伸手捉酒壶,又给两人各自斟酒,探头一看,方启洲的杯子仍是半满的。
“哎,我刚刚发现,我好像喝过菖蒲酒,只是记不起何时何地了。”
方启洲对这事颇为上心,一边追问,一边顺手从他手中拿走了酒壶,主动承担起了斟酒的任务。
方启洲问:“会不会是你生前的记忆?”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从他第一次清醒那次,方雁山就想过这个问题。
山里什么也没有,他亦什么都不记得,但却认得桌椅案几,通晓人情世故。若是山间草木成精,自然不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那么便是曾活过的。
只可惜他想尽了办法也没找回人世间的记忆,只偶尔有些模模糊糊的片段闪过,有时更是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想起些什么来。
两人饮酒谈天,没讨论出个结果来,一回神一壶酒已经见底了,客栈大堂里先前还满满当当的人群也散了,只剩下三两行人匆匆来去。
方雁山见状,掂了掂空荡荡的酒壶,道,“你若还想喝,我们就回房继续。”
方启洲点点头,提着那瓶未开封的酒跟进了方雁山的客房。
其实他并不是贪这杯中物,这酒醇厚,后劲足,起初喝了只觉得身子暖洋洋的,后面才逐渐觉出酒意来。这药铺掌柜也是个实诚人,一只酒壶几乎能顶人家半坛子。
方启洲倒不至于喝个几两菖蒲酒就醉倒,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可有句老话说的不错,酒壮怂人胆,醉意一旦上了头,往往人也会变得格外坦率——他想跟方雁山多待一会儿,喝什么都行。
这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直至剩下那壶酒也被两人分了个干净。
这会儿方启洲确定自己喝得过了,酒劲上头,人好像踩在云端一样飘飘忽忽的。可他看看对面的方雁山,那人脸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是在喝酒。
方雁山如同喝水一般饮尽了杯底最后一口酒,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这客房倒是不小,却只有一张桌椅,因此两人便把桌子移到了床边,方雁山坐在榻上,方启洲则围着那张小桌坐在外面。
此时方启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走到方雁山面前,半弯下腰,动作轻柔地从他手里抽走了空酒盏。
方雁山之前就看出来他有些醉了,不过方启洲醉起来也不发酒疯,依旧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同他说话,乖得不得了。
因此他不仅没有阻止对方的动作,心里还有一点好奇。
第九十四章
方启洲拿走了他手里的酒杯,轻轻搁在桌上。
酒品可真好啊,方雁山心想,然后就看见面前的人一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方启洲坐在榻边,方启洲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弯腰与他对视,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自己,转也不转,仔细些看还能从里面看出自己的影子来。
只是这姿势难免令人有些压迫感。
方雁山顿了一会儿,见对方就这么定住了,于是挥挥手,想把那只牢牢捏着自己肩膀的手给推开,不料这动作好像激起了方启洲的反应。
方启洲猛地收紧了手掌,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鼻尖挨着鼻尖。
但现在再意识到不对已经太迟了。
方雁山看见那一双黑眸中的自己变得愈发清晰,直至嘴唇上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
两人的嘴唇碰了碰。
方启洲手上力道很大,凑近时却很小心,仿佛怕惊扰驻足的飞鸟似的,一触即放。然而下一秒,他又不甘心地重新靠了过来,伸出舌尖在方雁山的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酒味。
方启洲舔完便退开了一些,但眼神仍落在方雁山的唇上。
醉酒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方启洲依稀知道自己醉了,但他看见方雁山一副清醒的模样便觉得奇怪,这下见对方脸颊发红,嘴唇上酒香清甜,才确信对方和自己一样喝了酒。
方雁山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僵持了许久,方雁山才低声道,“你喝醉了。”
方启洲听了这话,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干脆贴着方雁山在床边坐了下来。
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方雁山一个激灵,逃一样从床上跳下走了。
他慌慌张张地出了客房,夜里风大,可不论夜风怎么吹,他都觉得脸上火烧一样烫,怎么也没法冷静下来。
行渊喝多了,他反复对自己说。
方雁山在门廊处站了很久,终于意识到方启洲所在的正是自己的房间,他犹豫再三,接近五更时才进了方启洲的那间空房。
这夜方雁山和衣而卧。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会儿又想方启洲醒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事,整晚都不消停。
本以为离开方启洲就能够独自静一静,没想到躺下来后心却更乱了。
他们在这客栈落脚好些日子了,被褥还未曾换过,床榻间都是人躺过的痕迹,稍一侧头,就能闻见枕头上淡淡的味道——和方启洲身上的一模一样。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中交错闪现,弄得方雁山甚至觉得有些头疼。他不停地翻身,期间无意识地摸了摸唇,下一刻就好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撒手。
辗转反侧之间,他竟也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九十五章
破晓不久,方雁山就醒了。
其实睡眠于他可有可无,只是这些年来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入夜了便歇下,有时睡得着,有时便真的仅仅是躺着而已。一日十二个时辰,实在漫长难熬。
方雁山翻身下床,人还不大清醒,随手拎起了茶壶倒茶喝。
杯沿碰上嘴边,却没尝到一滴水,他愣了愣,掀开盖子,只见茶壶里沉甸甸的,全是半干的茶叶堵在壶嘴。
紧接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方启洲的房间,他用的也是方启洲的杯子。
这头方雁山精神不济,那边的方启洲也没好到哪儿去。
方启洲做了整晚的梦。梦里依旧是那个人。
这段时间,他常常会梦到方雁山,梦中情境大多都是两人日常相处的内容,只是往往会掺杂些叫人难以启齿的画面。
他今日起得迟,巳时才勉勉强强从梦中醒来,一翻身,便发觉不对。
衣服底下隐隐湿滑。
昨晚方雁山走得慌忙,他又喝得昏头,只管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外衣鞋袜都未除,被褥也没盖上,连油灯都亮了整夜。
方启洲已及冠,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急急忙忙下床想找衣物替换。
他□□凡躯,自然不比方雁山,宿醉之后浑身难受,脑子也糊里糊涂的,喉咙、胃里都好像火烧一样灼热,头一跳一跳地疼。
不仅如此,以往他做梦时,梦境通常都会在醒来后逐渐模糊,待他完全清醒之后,再新奇可怖的梦境也跟蒙了纱似的,抓不住个边角。
可今天这梦却不大一样,好半天了,其中一幕还清清楚楚的。
他拉开橱门,看见里面只有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全不是他自己的。他再回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那紧挨着床榻的小圆桌和上面摆着的酒具。
方启洲一下子懵了。
他整个人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房间里到处乱转,绕了一个又一个圈,半晌都理不清思路。
拖着拖着,时值正午,客栈里人声鼎沸、吵吵闹闹,甚至还传来几声刺耳巨响,可这都飘不进方启洲的耳朵里。
平常到了这个点,方雁山多半会过来敲敲门,喊他一声的。
可眼下对方音讯全无,自己又占了他的客房……
他用力摸了一把脸,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拖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先换洗一番。
方启洲将房门开了个小缝,此时才发觉昨天一整夜都没闩门,急忙做贼似的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所幸两人的客房都在三层,又挨得近,即使大中午也没什么人。
店小二每日都会给天、地、玄号房的客人打好热水,水桶在房里搁了一夜,早就凉透了。
不过方启洲却庆幸得很,就着凉水草草洗漱,三两下便换好衣物冲了出去。
可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到哪里去找方雁山。
他再一次鼓起勇气推开了方雁山的客房,里面空无一人,和他先前离开时一个样。方雁山没什么行李,除了换洗衣物外便只有一把剑——而且这剑都是方启洲借花献佛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