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山》横骨

18、第 18 章 方启洲一阵

　　第八十六章

　　方启洲一阵风似的拉着方雁山跑了出去，可两人都是初来乍到，哪里晓得香烛铺的位置，只好又找了位面善的老妪问路。
　　时值端午，家家户户都在欢喜地筹备过节，若非家中有急变，寻常人定不会在这时候四处找这晦气。因此，老妪一听，不禁流露出一丝同情，可她那眼神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又变得有些古怪。
　　两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视一番，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都挂着笑，连忙收敛了起来。
　　循着老妪的指点，来到华阴县的至北处，果真见到了零零散散几家铺面，周边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行人影踪。
　　方启洲走到了最前头那家铺面，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一位小师傅迎了出来。
　　等待的那一会儿，方启洲四周打量了一下，不知是否有什么忌讳，每家香烛铺都虚掩着大门，门口只摆出几排线香红烛。
　　对方看了看他们，素色锦衣，并未披麻戴孝，迟疑道：“二位想买些什么吗？”
　　方启洲刚开口，想了一想，把“长辈”二字吞了回去，道：“我想替故友上供，应当置备何物？”
　　小师傅见是生意上门，赶忙把大门打开，请两人进去。
　　这地方少有人来拜访寒暄，难得听见人声，引得对门的店铺里也走出人来，听到他们这一番对话，有意招揽生意，便遥遥朝他们说：“二位不如来我这铺子里瞧瞧，我们家纸扎的功夫在县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小师傅见状，迅速道：“我师傅在这行当干了三十年，功夫绝对不比别家差，不巧他老人家今日出门采买去了。”
　　“请进请进，”他接着说，“我看两位面生，不是县里人吧？我给你带个添头。”
　　他们也分不清这香烛的好坏，索性就懒得换了，向对门的店家拱拱手，跟着那机灵的小师傅走到了店内。
　　眼下天色还早，店内光线通透，还点着烛火，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瘆人。仔细一看，除了柜面和几张必要的桌椅，店里四面八方都堆着纸人，有巴掌大小的，更多的则是同真人一般高的。
　　这小师傅没有骗人，店里的纸扎果真精致得很，薄薄的纸人云鬓娥眉、长袖飘飘，当真称得上是栩栩如生，若是不留神撞见，怕是会错认成活人。
　　小师傅请他们坐下，添了茶水，这才继续说起来：“这能否和我具体说说你那位故友？这要是不同的关系，供奉的步骤也有所差异。”
　　方雁山没法自己祭拜自己，因此也不搭话，参观起店铺里的各种玩意儿。
　　方启洲思索了一下，道：“他是我的……至交好友。年龄不大，但若按辈分来算，却是大我不少的。”
　　小师傅点点头，问：“你同这位可是血亲？”
　　“不是。”
　　“那便好办多了，”小师傅见方雁山似乎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便顺势讲了起来，“若是血缘相连，那么必须按照辈分清清楚楚地来。好友则规矩少些，你且备好他生前喜欢的东西，不论是吃的还是用的，统统都可以，即便是喜欢的人都能给你扎出个一模一样的来。”

　　第八十七章

　　按照这小师傅的说法，除了逝者生前所好，只需准备三支长香和一根白烛，于寅初一刻时在坟前亲手以烛火点香，诚心奉上祭品即可。
　　方启洲听了一愣，问：“倘若不便前往坟前，或是坟中无人……”
　　小师傅也被他问住了，迟疑道：“可是衣冠冢？”
　　方启洲点头。
　　“这倒是罕见，”他说，“这事十分讲究入土为安，你若不知道尸骨所在，只能照招魂的法子来了。切记，须避开他人坟冢及槐树树荫之下。”
　　小师傅说得详细，方启洲恨不得拿了纸笔记录下来。
　　待要走了，他们才知道为何对方如此耐心，原来购置供奉香烛亦有忌讳，一般是不能在白日里进店采买的，而且这些物事不便示人，夜色也好掩藏一二。
　　两人虽买的不多，但小师傅做人却很实诚，既已在铺门口许诺送个添头，自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当二人提着一包香烛准备离开时，小师傅指了指店内的纸扎丫鬟，热情地道：“这大的也不好携带，我便给你送一对十寸纸扎吧。你放心，不论大小，送下去之后都是一样的漂亮姑娘，多少有个人伺候伺候。”
　　方雁山先前就对这些纸扎有些兴趣，闻言便伸手要接，不料还未碰到便被方启洲打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缩了缩手。
　　“怎么？”方雁山不解地问。
　　方启洲急急忙忙地谢过店家，却推辞了这凭空得来的添头。
　　“我暂且不需要纸扎人偶，多谢店家。”
　　语毕，又拖着有些犹豫的方雁山快步出了店铺。
　　出去后，方雁山问他：“走那么急做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不太好答，方启洲只好牵强地解释道：“再不抓紧，粽子便要凉了。”
　　方雁山听得心里竟有些莫名的高兴，于是笑道：“尚有那么多步骤未做，这粽子想必是要凉的。万一供奉确实有用，我岂不是少了两个丫头斟茶倒水、捶肩揉背。”
　　一旁的方启洲听了，小声道：“这有什么，我也做得。”
　　因为此时天色尚早，所以两人只好先回客栈放下东西，待晚膳后再继续。
　　回去的路上，方启洲忽然想起一事，脱口便问了：“那这些年你可曾收到过他人供奉？”
　　方雁山一愣，苦笑道：“不曾。”
　　方启洲问完才察觉这个话题有些不恰当，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小心翼翼地接话：“兴许是这法子不灵。”
　　方雁山记不清生前的记忆，不知山外是否仍有亲朋好友挂念自己。如此想来，大概是没有了。但他竟然并不怎么感到失落，反而满心都正期待着今夜之行——无论他最后能不能吃到那只粽子。
　　而方启洲自认说错了话，心里正懊悔不已，更借此想到昨晚脑中想了一夜的事。
　　他决定将自己的心意按下不表，先回答方雁山之前的问题。

　　第八十八章

　　夜幕如期而至。
　　两人找了一无人处，依照那小师傅的嘱咐静候线香燃尽，再以香灰画圈，于圈中放下一方帕子。
　　招魂须得有一件故人贴身之物作引子，可方雁山此人除了身上衣物外可谓是空空如也，连这帕子都是在乾阳镇时同新衣一道买下的。
　　也不知这才用过数月的帕子是否可行，暂且一试罢。
　　前面的准备皆已完成，只差最后一步了，只是这一步让方启洲有些踌躇不前。
　　他应当呼喊方雁山的名字，三声过后，再阐明自己的来意，倘若是有话想对逝者说的，也须在此时一并道出。
　　先前小师傅曾再三提过，招魂一事，种种条件，缺一不可，且最重“诚心”二字。
　　这本不是难事，但若要让方雁山本尊在一旁看着，则又是另说了。
　　“哎，”他捅了捅站在身边的方雁山，这人丝毫没有意识到方启洲的困窘不安，“你在这里我有点说不出口，能否回避一下。”
　　方雁山闻言，很惊讶地问：“为什么？这本不就是对我说的话吗？”
　　“这不一样……”
　　方启洲见他还伫在原地一动不动，干脆动手推他，推出好几寸，方雁山才不情不愿地自己往远处走了起来，边走还边回头幽幽地看他。
　　直到看着方雁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方启洲才着手继续。
　　他对着地面上那一圈香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放置在圈中的粽子早就已经冷透了，硬邦邦的，就好像两块油腻的石头。
　　“方雁山——”
　　“方雁山——”
　　“方雁山。”
　　他叫出那在唇边流转已久的名字。
　　起初，面对一片空气说话的确让他非常别扭，但此刻月明声寂，眼前仅有烛火微光闪动，很容易令人沉下心来。
　　该讲的话已经讲完了，但他忽又想起小师傅所言，加之自己已下定决心要向方雁山坦言心中想法，一时之间竟然没停住，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问我倘若你有万一，能否由我出手阻止。我心里其实是明白的。离开坟山时我便请求与你同行，或许你并未当真，但我心未改。再至隆兴寺之后，我便决心，无论有何险阻，我皆会与你同行，为你分忧。可即便有了隅中，与我而言，你依旧难以企及。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而已，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找齐那九九八十一处至清之水……”
　　说到此处，他不禁有些茫然，连带着话音亦停了下来。
　　没想到一阵细微的悉索声紧接着从身后传来，本应正在远处的方雁山竟然从他的背后现出了身影。
　　方雁山略微低头，未敢直视他的目光，磕磕巴巴地道：“抱歉……我方才回来时以为你是发现了的，便没有出声打断。”
　　闻言，方启洲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定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好像小时候干了坏事被长辈当场抓住一样紧张，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很快，他注意到羞赧无比的不仅仅是自己，面前的方雁山亦是一副十分不自在的样子。
　　“无妨，”他努力挤了个笑脸，“这本来就是想同你说的，只是当面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便想提前练习一番。”
　　趁方雁山还未回应，他又迅速弯腰把那两只粽子从圈中提起，打岔道：“来试试这个吧。”

　　第八十九章

　　粽子放得久了，在外又无炉灶可蒸煮，方启洲便只草草架起来热了热。
　　两只粽子外观差异十分明显，一眼便能看出哪只是他的，哪只是方启洲的。
　　方启洲借热粽子的那一会儿镇定了下来，眼下见粽子热了，立即满心期待，积极地催促他尝一口。
　　方雁山伸手拿过那只奇形怪状的粽子，指尖轻轻一挑便崩裂了粽叶上的棉线。刚刚烘过的粽子还有点烫手，但他并未搁下，而是在方启洲的注目之下剥开了已有些烤黄了的箬叶。
　　他咬了一口，还未尝出味道来，就被方启洲那完全藏不住的目光盯得紧张起来。
　　即便凉了大半日，但这粽子的用料可是极好的，清香的箬叶包裹着年初的新糯米，五花肉都是自家养的猪，腌得喷香。只消闻一闻，便能勾人胃口。
　　可惜方雁山依旧吃不出来。
　　他闻得到粽子的气味，吃得出粽子的口感，只是不觉得饿，也不觉得香。
　　若是要拿来和张贾晨那屉馒头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但相较其他吃食，这粽子似乎又稍微好上那么一丁点。
　　方启洲看他表情便意识到结果了，他愣了一下，面上一瞬难掩失望之色。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很快便调整过来，偏头去拿另一只粽子，就地剥了起来。
　　方启洲率先道：“看来还是不成，是吗？”
　　方雁山点点头，于是他又继续说，“那剩下这只便不给你了，我来尝尝你的手艺如何。”
　　其实这两只粽子除了形状不同以外，其余都是县里大娘一手包办的，吃起来自然是一个味道。方启洲嚼在口中，觉得它滋味实在不错，可吃着吃着竟吃出了一丝丝苦味来。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半晌，他忽然憋出这么一句来。
　　“我原先总觉得自己能力微薄，因此不好在你面前夸下海口。但无论是洗骨还是别的，我都是愿意的。”
　　方雁山冷不防地听他这么说，觉得手里的粽子拿久了，果然还是有些烫手的。
　　“隅中确实在我手中，它若真如丁仁所言，能克制于你，我自然应好好保管。”
　　听到此处，方雁山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声，道：“多谢。”
　　他发觉自己不过是听了面前人的一句诺言，竟如释重负，甚至心情轻快地打趣起来。
　　“不必过谦，我可是见识过方少侠功夫的，”他笑道，“倘若真有个万一，砍三两个我绝对不在话下。”
　　可方启洲却抬起头，盯着他瘪了瘪嘴，道：“我持隅中可不是为了砍你的。”
　　一路走来，隅中剑同方雁山之间诡秘的联系他全看在眼里，可谓是印证了丁仁的话。
　　假如隅中真的对方雁山影响巨大，那他则更应好好看管此剑，一来以防隅中落入贼人手中，危害方雁山；一来那里头还融着方雁山一根手指头呢。
　　“但若要我与你动手，我做不到。”

　　第九十章

　　方启洲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完心里话，结果对方却半晌没有回音，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半天不敢直面方雁山。
　　没想到两人静了一阵，方雁山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同于方雁山的忐忑不安，他心里就像是一块大石忽然落了地一样轻松。
　　“怎么，”他笑着说，“你对我这么没信心？我虚长你几十载岁数，可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伤了的。”
　　方启洲心里却有些复杂，既想说自己会尽快追上他的，又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小声而执拗地回答：“我不放心。你我都无法确定隅中对你有多大影响，甚至连供个粽子都成不了。”
　　方雁山他摆摆手，道：“我和隅中都在你身边，一试便知。”
　　方启洲还想继续，却被方雁山接下来的动作给定住了。
　　他就坐在篝火边上，比方雁山要矮下一大截，站起身的方雁山看这姿势十分顺手，干脆就在方启洲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别再想了，你的粽子都要冷了。”
　　方启洲怔在原地，手里还揣着一只啃过一半的粽子，好半天才想到要伸手去理一理被揉乱的长发，可是伸出手才意识到指尖都是黏腻的糯米。
　　他憋红了脸，总算挤出一句话来，“你才吃过粽子，怎么就碰我头发。”
　　方雁山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不住，我忘记了。”
　　回去的路上，方启洲依旧不死心，在旁边叨叨不休地评论小师傅那供奉之法，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看那样子好像还想试到成功为止。
　　方雁山失笑道：“我连个像样的引物都拿不出来，也难怪见不着效果。但无妨，我不在意这口腹之欲，说不准我根本就是收不得人间香火供奉的。”
　　这话总算堵住了方启洲的嘴。
　　方雁山每每提到这些事，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此刻，他忽然又想起方雁山那么多年困守坟山，从未收到任何供奉。
　　究竟是他受不得，还是这世上已无人记挂他了？
　　于是方启洲停下脚步，十分认真地道：“往后，年年清明、中元我都会为你供奉。我是家中长男，那些个元宝、莲花都会叠的。”
　　方雁山忍不住问：“万一我确实收不到，你岂不是白费心思。”
　　这回换方启洲笑了，他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乐意。”
　　这话听得人心里熨帖。
　　可方雁山头一次因为自己身无一物而感到自卑。
　　倘若他能有个玉佩或是别的，这会儿他想必已经毫不犹豫地给了方启洲。可惜在这世上，除了那口棺材以外，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许久，他才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