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场面简直尴 ...
-
第八十一章
场面简直尴尬得要命。
每回方雁山恢复人身时都处于赤身裸体的状态,而他恢复的时刻又总是令人猝不及防。
除去隆兴寺那次以外,方雁山都不曾化作一具完整的骨架,因此这次来得突然,谁都没去想过复原时该怎么办。
说来这其实也算不上大事,凡事有了先例之后都要从容得多。
此般过程两人俱是心中皆知,变回来便变回来罢,方启洲大方一点可替他递个衣物,谦恭一点可闭目回避。
但难就难在方启洲洗骨时担心骨片遭水流冲散,便把它们搁在了大腿衣摆处。
所以此刻的方雁山长发湿漉、未着片缕,两条长腿恰好分开,跨坐在方启洲的双腿之上——眼睛还被方启洲伸手捂住,看不清表情。
方雁山看不见东西,但方启洲却不一样。
察觉到方雁山变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赤裸的人完全倚在他身上,触手光滑冰冷,还带着水珠,甚至不能用“触手可及”来形容——他的手早就覆在对方双眼之上。
方雁山似乎是想挥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扯了一扯——方启洲正发怔,竟没被他拽动,只觉得睫毛蹭着自己的手心眨了又眨,触感微微有些痒。
紧接着,方雁山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坐在方启洲身上了。
他的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脸上却异常得烫。手足无措之间,方雁山慌乱地动了动,本意是起身退开,不料却因辨不清方向而踩着方启洲的腿弯后撤,撞得方启洲同他一齐摔进了溪水中。
溪水并不深,一般男子踏进去顶多淹到腰间,但方启洲僵硬得好比一块石头,竟然仰面摔到了溪底,足足喝了好几口水才猛地站起。
现在的天还不算热,溪水清凉,浸得他顷刻清醒过来。
方启洲急忙转身往岸上疾走,从怀中抢救出那卷画轴,所幸画轴并非凡品,原主以油纸包裹收藏,一时半会并未被溪水渗透。
见到画像无损,方启洲刚刚紧绷的心思总算放松下来,他全程背过身,没敢把眼神稍微移开一寸,尽管心里十分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后,他听见出水的动静,随后便是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最后才是方雁山有些低沉的干咳。
方雁山很快便从岸边拾起衣物穿戴整齐,见方启洲还不开口,他只好主动道:“方才实在不好意思。”
方启洲闻言立即想回话,身体晃了晃,却仍僵在那儿不动。
他迟疑了一下,问:“你可穿好……”
方雁山摸摸鼻尖,答道:“嗯,你转过来吧。”
之前那一幕着实让人尴尬,两人皆心知肚明,一时间气氛颇怪。方雁山认为这责任大多在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打破沉默。
“你衣裳还湿着,小心着凉。”
方启洲像个提线傀儡一样,一边点头,一边听话地运功烘干身上湿透的衣服。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画卷,用衣袖拭干浸水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剥出内里卷轴。
画轴老旧,他不敢轻易触碰,分开后便又立即以内力蒸干油纸,再一次仔细地把画卷包裹完好。
方雁山见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顺手伸出手来准备接过,没想到方启洲亦未反应过来,反而直接将它放回了自己怀里。
第八十二章
最终画轴还是放在了方启洲身上,他虽然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突兀,但还是有些无赖地让方雁山交由自己保管。
他们离开瓜州逾百里,取商道一路南下,途经的村镇多数都是一片繁荣昌盛,来往商旅络绎不绝。
两人踏入华阴县不久,方启洲就发觉县里的百姓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庆贺端午佳节。他有心叫方雁山也体验一下百姓的乐趣,恰好这里的溪水效用上佳,他便借此说服方雁山在这里多歇几日,待过了端午才启程。
先前的尴尬似乎一扫而空,方雁山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两人游山玩水,隔三差五便抽个空洗骨,相处较以往更加融洽。
唯一有些奇怪的可能就方启洲忽然变得毕恭毕敬的态度了。
问题出在方启洲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隐约察觉到自己对方雁山抱有一些……别的心思。
他不愿意在方雁山面前展露自己年少弱势的一面,希望在对方心中,自己是值得信赖、值得依靠之人;他为人谦恭有礼,却不乐意承认方雁山那高得吓人的辈分,总想以平辈结交。
他十分喜欢同方雁山亲近。
这本来没什么出奇的,天下好友皆是如此,即便是年岁相差数十载的忘年交亦是有的。
但自华阴县洗骨之后,他便开始频繁做梦。
起初,梦境中发生的事情光怪陆离,叫人一见便知晓身在梦中。
有时是仙人从天而降,赐予二人灵丹妙药,服用后便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有时则是方启洲误入无人秘境,眨眼间竟让他回到过去,结识了尚在人世的方雁山。
后来,梦中内容逐渐变化。
前一日,他梦见两人历经风雨险阻,终于了却九九八十一次洗骨除祟,方雁山一夕之间得了活人身。接着,那活生生的方雁山迟疑片刻,竟主动握住他的手——手上传来的触感温暖而柔软,真切得很。
尽管梦中的方雁山仅是握了握他的手腕,但方启洲仍觉得那气氛暧昧至极。
正是因此,方启洲自觉心怀不轨,反而不敢和方雁山太过亲近。每每洗骨时,他皆规规矩矩地跪在河岸边,尽量拉开一段距离,即使方雁山作白骨形状,他也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对方会忽然之间变回人形。
这样一来,他整日累得不行,回房后皆是简单洗漱一番,倒头就睡。
今日他们走遍了华阴县内大大小小所有水流,县里虽然不比山岭蜿蜒难行,但依旧要耗费了不少精力。方雁山见他一脸倦容,坚定地拒绝了今夜洗骨的提议,太阳才半落下,便催着他回客栈歇一歇。
他确实也累了,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他睡了多久,方启洲迷迷糊糊听见叩门声,又从睡梦中醒转。今夜身体疲惫,他睡得很沉,难得的没有做梦。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行渊,”那人道,“你醒着吗?”
第八十三章
窗外夜色依旧,堪堪才入二更天。
方启洲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睡了一夜,没想到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他乍从梦中醒转,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因此虽听见门外动静,却忘了回应。
可等他反应过来,准备开口答话的时候,规律的叩门声却忽然停了下来。
满室寂静。
他想,方雁山大约是以为他睡得太熟,所以便暂且离开了。
嘎吱——
然而门轴扭动的响声蓦地传来。紧接着,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
方启洲一愣,进来的人莫非是方雁山?
但方雁山平日行为举止着实称得上是端方有礼,若非情况紧急,想来应该不会在自己尚未应允的状态下直接推门入内。可他先前明明听见了方雁山的声音,这也是做不得假的。
他心中有些怀疑,便顺势作出仍未醒来的模样躺在床上。
方启洲闭着眼,人却警惕起来,他的右手已悄悄搭在剑上,对方若有歹意,他有信心能在第一时间避开。只不过缓缓走近的这人身上不仅毫无杀气,反而平和得很。
“唔……”
来人轻声呼了口气,虽未说话,但他立刻便认出了那是方雁山的声音。只是他一路装睡,若是面对闯入贼人倒罢,可对方要是方雁山的话,此时再突然醒来似乎又显得有些突兀了。
正当方启洲心中犹豫究竟要不要继续装睡时,方雁山突然把手搁在了他的胸前。
五月的夜里已经有些热了,方启洲只盖了一层薄被,胸膛上属于方雁山的手掌有些冰,那温度好似能穿透薄薄的布面一样,直达肌肤。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方启洲的呼吸声,他的心跳急促而紊乱,浑身肌肉紧绷,不知这些是否都会顺着方雁山的手心传给对方。
下一刻,方雁山将手抽了回去。
他随意地掀开薄被,丢在一旁,指尖跳跃般在这具身躯上轻触,似乎是见方启洲始终没有反应,他有些不满地伸手抚上了对方的脸颊,自上而下,由面颊至脖颈,最后极其缓慢地移动到胸口处。
方启洲脑海中一片空白,茫然而不知所措,他只感觉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从脸颊上摸了下来,一路伸进他胸前中衣里面,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他心口肌肤处。
接着,那只手往下一滑,不知捉住了什么东西,嗖地一下抽了出来。
软塌外侧稍稍下陷了一两寸,他不敢睁眼,却清楚知道是方雁山挨着自己坐了下来。那人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弯下腰,靠在他的脸颊旁边,吐息温热。
半晌,方启洲感觉脖颈一疼,对方竟然贴着他的颈项重重咬了一口,唇齿在他颈间烙下伤口,但更多的则是难以言喻的刺激——
这下方启洲彻底懵了,他听到对方再次开口喊了自己的名字。
“行渊,”方雁山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你既将我的画像揣在怀里,何不睁眼看一看我呢?”
第八十四章
眼看着方雁山的手从他的肩头滑了下去,方启洲一个激灵,蓦地捉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人,屋内未掌灯,但两人贴得极近,足以让他看清面前那张熟悉的面孔——方雁山正偏头注视着他,眼神亲近至极。
方雁山此人皮相上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出尘气度。他面目俊朗,平日里并不爱笑,此时脸上忽然露出这般笑容,实在令人心乱。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半晌,直至方启洲搭在对方腕上的手开始有些颤抖,方雁山才再一次打破了沉寂。
“行渊——”他道。
咚咚咚的叩门声忽又由屋外传来。
方启洲猛地坐起身,房内依旧是一片昏暗,他一身冷汗,仍能听得见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只是他的床边空无一人。
外面的叩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停了。
方启洲一时着急,单手撑着榻边便要翻身下去,手臂却一阵酸麻,险些整个人都一齐摔了出去。他无意之间瞥了一眼窗外,只见天色将黑未黑,显然不过戌时而已。
“方雁山……”
他半跪在地,低声喃喃,门外的方雁山却是听见了的,因此再度敲了敲门扉,道,“我见你今日未用晚膳,便让店小二留了些饭菜,省得夜里饿着。”
他见屋里迟迟没有回应,又问:“我能进来吗?”
“你……”方启洲顿了顿,脑海里却一片混乱,“不用了,我想再歇一会。”
方雁山闻言表示知晓,很快便离开了,徒留方启洲一人在屋内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从未想过自己心底的念头竟会是这样的。
梦境虽是虚幻,但梦中的感觉做不得假,他还清晰记得握住方雁山手腕时微凉的触感,以及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堪念想。
他捉住方雁山的手腕,本意应是推开对方,然而肌肤触碰的一瞬间,他心里所想的却全是要将那人拉得更近一些。
方启洲一夜未眠。
他控制不住地想了许多事情,一会儿心绪激荡,一会儿又失落不安,但他唯一不曾想过的就是否认自己的心意。
早在坟山禁制破解之际他便暗自许诺,愿常伴方雁山左右,彼时或许尚有些方家后人的责任感掺杂其中。那么隆兴寺之行则让他心中明了,即便方雁山无他祖上毫无恩怨纠葛,他亦愿意为这人行千万里路,洗千万次骨。
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思及此处,方启洲反而有些惧怕起来。
他想起方雁山先前所言。
方雁山以尸道修行,方才得以化作人形入世,然而他也因此煞气缠身,后患无穷。偏偏他一副死者驱壳中却生着一颗血肉之心,怕是没有少为此事发愁。
他十分清楚方雁山当日话中所指——倘若事态不妙,自己作为隅中剑的传人,理应是出手制止的最佳人选。
他不是不明白其中关键,更不是畏惧担此重任,而是实实在在的不愿意。
即使有朝一日方雁山失了心智,成了名副其实的妖魔鬼怪,方启洲也无法对他拔刀相向。
他自认做不到。
第八十五章
但一墙之隔的方雁山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自从自己提出如此请求之后,方启洲就变得有些不大对劲,他隐约能从对方的言行举止间看出闪避来。
这也难怪。
甚至连方雁山都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十分强大,尤其是在肉体凡胎的活人面前,寻常凡人持刀兵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一旦自己失控,即使有隅中相克,与他交手亦称得上是赌上性命一博。且不说这个,光是陈老所言的那九九八十一次除祟便是个实实在在的苦差事。
方家祖上曾与他有旧,但这跟方启洲并没什么关系,如今方家已落入如此境况,自顾不暇,实在不应让方启洲再来承担这一切了。
他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要求确实过分了。
正当他心中懊悔,不知如何挽回之时,对方却主动找上门来,邀他一同出去走一走。
这几日,县里男女老少皆欢快得很,为即将到来的端午节忙前忙后。方启洲有心打探,认识了几个热情好客的乡里人,准备带着方雁山过一过端午佳节。
方雁山心里有事,一路都没什么精神,待他回过神来,发觉两人居然被几位上了年纪的叔婶热情地迎进了一间铺天盖地都是绿叶的小院里。
半个月后便是五月初五了,不少人家已经趁着这几日空闲包起了粽子,方启洲觉得这是个好法子,果真没错。
方雁山意外地竟很讨长辈喜欢,初见没多久,他就被这些人围在圈里,有模有样地学起了挑粽叶、裹糯米,时不时还要回答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包粽子不难,却有好几种不同的方式,方雁山仅看了几遍就学会其一。
他包完两只肉粽,又看了看对面方启洲包出来那奇形怪状的玩意儿,有些得意地把自己的成果推了过去,让对方“参考参考”。
没想到方启洲还真是从善如流地拿起了一只,翻来覆去地打量它,几个反复下来,扎得不够结实的生粽子便散了叶,稀里哗啦撒了一桌子糯米。
方启洲哈哈大笑,用手把糯米拢起来还给他。
方雁山也想捞他的粽子,可方启洲眼疾手快,迅速地护住他那只丑粽子不放,催着大娘给他蒸熟了。
两位后生不仅模样生得俊,性子还好,惹得旁边大娘几乎当场给他俩说起媒。
方雁山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三言两语就扯开了话题,倒是方启洲听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两人一直待到粽子蒸熟方才离开,原本其实是应该吃完再走的,但方启洲忽然记起方雁山曾说他吃不出人间饭菜的香味来,一个奇妙的想法就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一手提着一根麻绳,上面吊了两只热腾腾的粽子,另一手推着方雁山,急匆匆地催促他往外走。
直到两人走出很远,他才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有些拘谨地说:“我刚刚突然想到,你之前曾说张贾晨那馒头不错,会不会是因为这是他家人供过的缘故?”
方雁山愣了一瞬,才记起张贾晨是他们在乾阳遇见的无名氏。
然后他又听见方启洲继续道:“如果我也把这粽子供奉给你,说不定你就能尝到味道了。快点,我们找个香烛铺,趁它还热着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