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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没有坑, ...

  •   第七十六章

      彼时两人相交甚笃,尤其是于方雁山而言,对方的所作所为,他实在无以为报。
      方代容是他自清醒以后识得的第一个人,也是他在那茫茫山野中唯一的一位朋友。为了他能够修得正道,不再拘于尸骨之中,方代容着实花费了不少心血。
      尽管两人心照不宣,此事亦不求回报,但每每想起好友时,方雁山始终认为自己亏欠许多。
      然而他身无长物,想来想去也没有合适的办法,灵机一动,干脆生生掰了一根骨头下来。他的体质非同寻常,人骨离体无异于活人斩断自己的手指头,但方雁山不仅强行把它拗断了,还在骨头上打了个孔,穿绳编了个秀气的盘长结,做得跟一条剑穗似的。
      再说方雁山这么做的原因,实在是能把人给气笑了。
      方代容无法日日陪在坟山里,心想他独自一人时必定十分无趣,便从山外辛苦扛来一大箱书籍供他解闷,里头从四书五经到传奇话本样样皆全,方雁山此举便是从中得来的灵感。
      可他和那些志怪故事中的山野精怪又怎么相同。佩戴他的骨头,一不能消灾避难,二无法提高武艺修为,可谓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更何况,虽说方雁山的指骨于方代容来说顶多算个纪念之物,但对他自己来说,却是实实在在损了根基的。
      最后,方代容哭笑不得地收下了这枚特别的礼物,继而多方搜寻,总算寻到一门奇法,炼成后不仅能令他幻化人形,还可以山中灵气逐步填补指骨缺失,若能修成,不止可以炼化出手指的虚影,甚至能真真正正地修补本体。
      也正是因此,直到断指出山,方雁山都未曾发觉自己指骨的异样。
      方雁山说得轻描淡写,方启洲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无意识地缩了缩手,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见他沉默,方雁山似乎也有些尴尬起来,试探地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启洲便老老实实地答了:“我想由江南向京城走。江南以水乡闻名,说不定能找到那所谓的至清之水。而且这副画像蹊跷得很,若真与前朝旧事相关,或许能在京城打探一二。”
      他说完,倒换方雁山闭口不言了,且还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方启洲有些不解地等了半晌,总算等来方雁山的下文。
      只见方雁山考虑再三,终于迟疑地道:“你知我异于常人。以往山中人烟罕至,尚且好说,可初见面时,我就险些伤了你。这次出行,我时常担忧发生意外。所幸此行得知‘隅中’或可镇压于我……你我既结伴同行,若有万一,我希望你能出手。”
      自从与方启洲相遇后,他便逐渐有了这个想法。
      无论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方代容的后人,他身上都有许多令人赞赏之处。年纪轻轻便习得一身武艺,意志坚定,最难得的是尽管随方家历经巨变,他仍保有一副黑白分明的好心肠。
      不得不说,在这将近一年间相处之中,方雁山愈发地信任他了。
      只不过方雁山体质特殊,凡人即便功夫再深,血肉之躯总抵不过已死过一趟的怪物。但若有了“隅中”相助,那便是另一说了。
      但让方雁山没想到的是,前一刻方启洲还一副茫然的模样,听完这话后立即反应了过来,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复。
      方启洲望向他,十分认真地说:“容我想一想。”

      第七十七章

      方雁山小心翼翼地清洗了半天,腰都弯酸了,终于满意地放下方启洲的手,转身准备拿布条把伤口裹起来。
      没想到他一松手,方启洲的手臂便向下一倾,三三两两的黄砂蓦地从袖管中抖出,沿着手臂落至掌心,正正好好黏在伤药上面。
      方启洲:“……”
      方雁山这才想起,他们在沙漠中过了两日,至今还未梳洗。两人皆是衣服、头发里都夹着砂砾,烈日下长途跋涉,汗水一遍遍在身上干透,很是令人不适。
      他看了看单手的方启洲,干脆道:“先别包扎了,我替你洗一洗。”
      方启洲有些不解,看着自己的手掌,“几粒沙粒罢了,不必重洗,挑出来便好。”
      “不是这个,”方雁山提醒道,“你我两日未沐浴了。”
      言毕,方雁山顺势上前一步,不料方启洲却随着他的动作猛地往后缩去,险些掀翻案几。亏得他身手矫捷,当空接住了搁在桌角的“隅中”,才不至于让这一把沉甸甸的宝剑砸在脚上。
      方启洲蹦起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停下动作,期期艾艾地道:“不用了……我一只手也可以。”
      虽然方雁山早就知道方启洲面皮薄,但心里还是有些纳闷。
      就在方启洲以身为他挡剑的那一刻,方雁山便幡然醒悟。两人一路同行,起初或许是因为方代容的缘故,可经过这将近一年的相处后,情谊真切,怎么也不应当如此生分。
      他想了一下,隐约觉得方启洲是怕羞,又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你那身板特别金贵?只许你洗我,不许我替你洗,哪有这样的道理。”
      方启洲闻言一愣,片刻后意识到他指的是洗骨一事,于是小声反驳道:“这怎么一样。”
      最终,在方启洲的坚持下,方雁山只好由着他自己来,临别时还不忘提醒他入浴时左手要举起来,免得纱布沾了水花。
      不过,两人这么一闹,方雁山倒是莫名地觉得心情不错,再想起来那张扑朔迷离的画卷时也不那么头疼了。
      想到这画像,他索性又去敲了方启洲的门。
      “行渊,”他轻扣三声,问,“你洗好了吗?”
      方启洲好不容易说服方雁山离开,一只手被他包得严严实实,实在不是很方便,因此这会儿才堪堪将一头长发洗净。
      “尚未洗好,”方启洲答道。
      他听见方雁山隔着门问能否进来拿样东西,想想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没想到方雁山想拿的是那卷画轴。
      “我放在外袍里了,胸前的暗袋……”他感觉自己的底气越来越弱。
      方雁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尽管浴桶旁有屏风遮挡,他还是忍不住把身体沉进水里,任由清水漫过口鼻,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可惜了,”他自言自语,“我还没有仔细看过那幅画呢……”

      第七十八章

      两人离开前再次拜访了丁府,向丁仁致谢。此行没了目标,便恢复到了最初游山玩水般的状态,好不惬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是方启洲仍未对他先前提出的请求作出答复。
      但此事尚遥不可及,眼下方雁山还有别的事烦恼——“隅中”。
      早在初遇之时,两人便多多少少都有所察觉了。方雁山与此剑似乎能相互感应。
      方启洲对此知之甚少,曾以为这可能是当初方雁山赠予叔祖之物,宝剑认主,好像也说得通。但方雁山亲历其中,更要清楚“隅中”同他之间的联系非比寻常。
      他虽然对这把剑的外表没有什么印象,然而一旦入手,便听它铮铮作响,烫得厉害。挥剑时更是心血激荡,不能自已。
      他第一次握住破空而来的“隅中”时,便被它烙得手上皮开肉绽,想来此剑确实是能够压制住方雁山的。但它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仍需一试。
      若想借来“隅中”一用,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方雁山的脑子好像忽然开了窍,发觉这样非常不合适。
      其实之前向方启洲提出一旦有变,由他持剑结果自己的请求之后,方雁山很快就后悔了。
      倒不是因为他认为方启洲难担此任,而是觉得这个要求实在逾越了。纵使方雁山自认两人已是交情不浅,方启洲亦表明愿意为他洗骨,这事依旧做不得准。
      方雁山原本以为他若不是一口答应,便是断然拒绝。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无论同意与否都不出奇。
      他只是没想到方启洲会是这样的态度。
      如此郑重其事。
      两人或许能够同行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也未尝不可,然而人生在世,总有自己的路要走,终有一天,他们将分道扬镳。
      因此,方雁山提出这等要求,无异于强人所难。
      无论是为了洗骨还是其他,方启洲都不可能一直守在他身边。
      思及此处,方雁山不禁有些失落,连身旁的方启洲也察觉了他的异常。
      方启洲见他一路沉默,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方雁山闻声抬头,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方启洲身上不动,简直有点吓人。
      他的视线落在方启洲身上,实则脑袋已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他只是忽然想到离开隆兴寺前那老人所说的话。
      沙漠一行耽搁数日,洗骨之事也被两人抛诸脑后,但若是长久找不到至清之水洗骨除祟,他身上阴煞之气怕会愈积愈多,乃至影响周围之人。
      前几日因方启洲的手伤势未愈,不便提出此事,但既然如今伤口已结了痂,粗略碰一碰水应当不要紧了。
      恰逢两人行走在一处山间小涧附近,方启洲便见对面那人静静地盯着自己看了许久,看得他头皮发麻,这人才移开目光,随手一指南面那条涓涓细流。
      “你看这溪水如何?”
      方启洲谨慎地答道:“清澈绵长,不错……”
      “好,”方雁山颔首,“那便选它了。”

      第七十九章

      尽管他们前几次洗骨时心里都没有个准数,地点也都是根据些民间谣传摸索而来的,但总归是经过了重重筛选才作出的决定。
      可这次选择实在是随意了些。
      但方雁山有他的考量。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陈老后人所言,唯有至清之水洗骨才能削减煞气,降低他对活人的影响。至清之水难寻,但总不会长脚跑了的,往后但凡路过一处水源便洗一次罢。
      方雁山心里一边想着事,一边褪下外袍,漫不经心地任由它落在溪边的石面上,直到听见“咚”的一声才奇怪地瞥了一眼——兜在衣袖里的卷轴差点随之滚落溪流之中。
      多亏方启洲没有走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画轴。
      方启洲惊呼道:“好险!”
      方雁山刚想开口,却见方启洲自然而然地拿起画轴,珍而重之地将它收进了胸口贴身处的内袋。他见状一愣,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
      或许是有了前几回的铺垫,两人这次都不再尴尬无言,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了起来。
      “这溪水从岸上看着浅,你不如也将外衣脱了,省得打湿。”
      方启洲答道:“用不着,反正一会儿也是用内力烘干,多一件也是一弹指的事。”
      方雁山闻言笑了,调侃道:“少侠果真功力深厚。”
      但这回方启洲没接话,而是有些紧张地问:“这溪水是不是起效了?”
      其实方雁山刚才就已经意识到身体的变化了,从方启洲触碰到的地方开始,鲜活的血肉之躯逐渐衰败成森森白骨,而且这次白骨的范围更是有扩大到全身的趋势。
      “是的……”他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方雁山整个人消失不见,只剩下中衣里包裹着那一具人骨。
      方启洲小心地解开了漂浮在清澈溪水中的衣物,屈膝跪在水中,以身体做屏障,防止零散的骨头被水流冲走。
      溪流底部堆满了灰白的鹅卵石,他费了不少时间,总算把所有骨头都拢在了衣摆里浸泡入水,这才认真地擦拭起来。
      “唉……”片刻后,方启洲忽然叹气,“不知究竟是不是这样洗骨。”
      “可以。”
      方雁山的声音骤然从水底响起,方启洲一怔,慌乱地捉紧衣摆,猛地把满满一兜的骨头提出水面。
      “你……你还醒着?”
      “嗯。”
      熟悉的声音近在眼前,但他怀里兜住的分明只有一堆死骨,方启洲死死地盯着那只头骨,却不见它有任何异样。
      “吓着了?”
      方启洲下意识就要否认,然而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又跑了,他有点委屈地说:“是有点,你既然清醒着,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抱歉,我往后会注意的,”方雁山道。
      “无妨,”方启洲托住白骨的手动了动,脸色如常,的确能看得出他并无畏惧,“你有什么感觉吗?”
      方雁山顿了顿,道:“没有。你手伤不宜长久浸水,尽快洗完吧。”
      这话说完,他又觉得语气似乎显得有些不妥,便补上一句,道:“你为何从方才起便一直举着手?”
      这是方雁山第一次整个人在清醒状态下化作原形,他发觉自己居然听得见也看得到。但这又和拥有人身时不大一样,所有的感觉似乎都隔着一层雾,仿佛四肢百骸全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屑。
      而方启洲洗骨时他亦有所知觉,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官模糊的缘故 ,对方的动作简直轻柔得过分,如同清风拂面一样。

      第八十章

      方启洲说:“我在想,唔……你若浸在水里,是否会呼吸不畅?”
      这话倒把方雁山给问住了。
      方雁山思考良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蹦出几个字来,“应当不会,你且试一试。”
      方启洲有些迟疑,但还是照他的话做了。他捧着一衣兜的碎骨,缓缓放低手腕,直至清水完全没过方雁山的头骨。然而浸没不到一息时间,他又急迫地将这一堆骨头高举出水。
      “感觉如何?”
      “我没有感觉,你大可尽管放在水里。”
      想来也是,眼下的方雁山身为一具骷髅,连眼耳口鼻都是个黑洞洞的窟窿,不需要呼吸好像也一点都不奇怪。
      此时方启洲逐渐缓过神来,他在浅水中找了一块大石,干脆坐在上面,把骨头铺在大腿处的衣摆之间,坚持要让水流触碰到每一根骨头,同时又不能完全淹没方雁山的头骨,声称这是怕会影响对方说话。
      方雁山有些纳闷,道:“不影响的。”
      方启洲看着腿上的骨头发怔。
      这一堆人骨总共才百来块——他仔细数过的,算不得沉,除了形状,其余仿佛跟溪底的石块没有区别,很难想象这里居然承载着一个活生生的方雁山。
      他骤然有些惆怅,又不禁有些好奇。
      尽管能听得见对方的声音,可他盯着那只头骨看了半天也没见到骷髅开合下颚,那这声音究竟是怎么发出来的呢?
      还是因为没了皮肉,看不见嘴唇翕张?
      他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动了手,轻轻地碰了碰那只白森森的头骨。
      “你摸我脸作什么?”
      方雁山这话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好在方启洲反应快,当下便捧起头骨擦拭起来,还顺势问道:“你能感觉到我在碰你?那你能动吗?”
      方雁山刚才的问题被方启洲完美地圆了过去,倒显得他有些自作多情了。
      他略微有点不自在,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来,只是没想到方启洲问题接二连三,其中许多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能,但触感并不清晰。我估计是能动的,但暂时做不到,你想我试试吗?”
      方启洲摇摇头,又继续下一个问题,“那你也能看见我,对吗?”
      “对。”
      “那这样呢?”
      方启洲伸手捂住了骷髅头的眼眶处。
      方启洲猜得没错,果然,即便是变回了骷髅的原形,方雁山仍同人形时一样,依靠眼睛视物,只是不知道眼珠都没有的头骨究竟是怎样“看”的?
      或许方启洲看不出异样,但方雁山确实被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僵。
      温热的手掌紧贴着眼眶的感觉实在太过鲜明,让人难以忽略。他的视野忽然之间陷入一片黑暗,而活人血肉的温度以数倍之势来势汹汹地顺着方启洲的手传了过来,烙得方雁山如同周身遭火烤般滚烫。
      偏偏方启洲得不到回答就不肯移开手掌,还十分期待地再问了一遍,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令人窘迫。
      “你……”
      方雁山想开口让方启洲把手拿开,却只发出了虚弱的气音,他突然间难受得厉害,就好像寻常人高烧时一样浑身发热。
      不待两人反应过来,方雁山就着卧在对方膝上的姿势,蓦地恢复了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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