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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   第七十一章

      两人盯着这幅画,都有些出神。
      正当这时,窗外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似乎即将回到库房。他们当机立断按照原计划分头行事,方雁山暗中观察以防马贼转移过快,方启洲则赶回汇合点带领韩家人马追上。
      方雁山脚尖轻点便一跃藏身于斗拱横梁之间,方启洲稍稍落后一步,合拢画卷揣在怀中一并带了走。
      这点路程对于方启洲的轻功来说算不得什么,他与镖队迅速会合,片刻不曾停歇便又一同赶往马贼据点。
      贼窝位于茫茫沙漠之中一点,四周飞沙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可作遮蔽的地势,想必对方选址时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方家二人尚好说,镖局大批人马同时出现,自然难以躲过敌人耳目。但韩氏态度坚决,似无太多顾虑,原来竟在短时间内集结了如此声势浩大的队伍一同攻入其中。
      难怪他们有恃无恐。身处其中才知对方实力强横,韩氏旗下镖师个个武艺高超,悍勇无畏,加之人数众多,极快地便冲破了马贼外围防卫。
      方才他们二人潜入时大致估测了一下,据点中约有四十多壮汉。镖队足足五十五人,虽说其中十七人先前多少负了伤,却还是占上风的。
      只是当他们冲入其中时形势忽然有了转变。
      韩氏多以排行互相称呼,在丁府中主导镖队的韩家老大应当就是其中首领。
      他们一路几乎是畅通无阻,却在闯过正门防守后遇到了激烈的反抗与埋伏。该处据点不同于普通院落,大而坚固,没有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亭台楼阁,只有一关一关的闸门暗道。火箭狂风般射出,阻了镖师们的前路,一队马贼怒吼而出,双方厮杀起来。
      韩老大带领着大队人马前进,势如破竹,却在冲破两道人墙时被一名男子拦下。
      倒不是因为对方身手高超,能以一己之力截下五十余人。
      方启洲听见韩老大难以置信地喊住了对方,名字没有听清楚,姓却是明明白白的,姓“韩”。
      形势一下子诡异起来。
      “韩六,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看着并不比那韩十一大上多少,眉眼还显得略带青涩,此时正站在马贼中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冷道:“这是老当家的意思,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由不得韩家插手。你还不明白吗?”
      见韩老大一时没有反应,他继续道:“我就把话说开了。”
      他高高扬起手,向韩家的队伍展示一块令牌模样的东西,果然,众人一见到它就都收了手,同马贼僵持起来。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桩镖韩家接不得也退不了,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丢了这趟货。你们就此罢手,接下来的事当家的自有安排。”
      “若是就这么丢了镖回去,韩家要付出多少代价,你难道不清楚?”
      “多少都值得。”
      两人交谈半晌,方启洲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只想尽快有个结果出来,好让他同方雁山会合。
      然而韩老大这里沉默许久,却没有依对方所言撤退,男子有些坐不住了,运气向人群喊道:“老当家的话,你们都是听不进去了!”
      闻言,韩老大身后的人群有些骚动,然而片刻犹豫之后,他们仍旧站在韩老大背后,手执兵器,寸步不让。
      这时,韩老大忽然醒悟过来,冲身边副手道:“带一队人先进库房!尽量不要伤人,如有反抗,绝无退缩!”

      第七十二章

      正当双方对峙之时,率领马贼的韩家男子已暗中派人运走镖物。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房梁上还有一个方雁山静静守着,并且不出十招就凭一人之力将六位武艺高强的练家子打翻在地。
      外头再一次乱了起来,两方混战成一团,均未下死手,很快,大批马贼被制,剩下那一小拨人也被迫跟着韩姓男子一同撤入库房。
      他们追上来时便正赶上这一幕。
      方雁山未下杀手,为了制住之前那六人,一时腾不开空。
      韩姓青年带着几名心腹退入库房时恰逢方雁山背对门扉,露出一道足以致命的破绽,他们几人没有半分停顿,脚下列阵,布成阵网,竟齐齐提剑朝着方雁山后心刺去!
      方启洲和韩老大追得最紧,两人离开库房都只有几步之遥。
      韩老大见状运气要拦,却见身边方启洲眨眼间就冲进房内,以身挡住方雁山背后空隙,动作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如一道箭光闪过。
      可惜即便他轻功再快,毕竟迟了一步,人落下时对方六道剑锋也尽数抵达。
      方启洲反手挑剑,重若磐石的宝剑在他手中翩翩回转,一下便挑飞了三人手中兵刃;同时,他单手劈迎,生生用手掌接下了一道攻势。其余两人中一人早在方启洲飞身前来时便被狠狠踢开,只剩韩家那人的剑势稳当利落,直直指向方雁山背后——在最后一刻,方雁山状若无意般侧了侧身,两指一并,轻轻地夹住了对方剑尖。他的动作看似轻巧,巨大的反冲力竟撞得男子急急后退几步才堪堪站定。
      一切皆在一刹那间尘埃落定。
      方启洲举剑挡在方雁山身前,手中长剑铮鸣,剑锋仍在微微发颤。他垂下的左手落在了长袖之内,有血珠正一串串接连往下滴落。
      但他感觉不到手上异样,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呼之欲出。
      一息后,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回头看了看方雁山。对方果然如他所想那样,轻松截住了方启洲漏下的那道攻击,此时毫发无损。
      一旁的韩姓青年被方雁山轻轻一送推到三丈开外,他紧攥着剑柄,剑未脱手,却也震得虎口开裂,鲜血淋漓。韩家镖师趁机押下了几人,解决了整个据点。
      方雁山刚才并未立即回头,却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本想夸赞几句方启洲的招式不错——其实何止是不错,那一瞬的反应远超方启洲平日的水平,如若让他静下心来再使一次,很难说还用不用得出来。
      但是他看见了当时方启洲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原本想说的话全噎在了喉咙口里。
      他不曾在任何人脸上见到过那么直白的恐惧。仅有恐惧,再无其他。
      不知道方启洲是否在情急之下忘了他的身份,没记起面前这人压根就是一副没血没肉的骨头架子;抑或是他心里清楚知道,但依旧十分担心方雁山的安慰 。
      无论是哪一种,都令方雁山心中一动。

      第七十三章

      此事就此告一段落,韩老大当场便谢过二人,并请他们挑选合意的报酬。
      恰好他们几人都处于库房之中,距离那八个宝箱不过几步之遥,方雁山也并未多作推辞,直言道他只要那张画像即可,其余则由方启洲自行决定。
      韩老大身后一名男子见状,立刻上前开了箱子,翻找起来。起初,方启洲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意识到对方或许是在帮他们找画。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画……已在我这里,多谢了。”
      即便这是对方早已允诺的报酬,但事未办成便自行取走,本就失了分寸。更不消说他两手空空,腰间只别了一剑,东西自然是贴身收好了的。
      虽说在场几人——包括方雁山,似乎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但方启洲仍旧有点不自在。
      他装模作样地在几个箱子间来来回回,最后从中拿起一把乌鞘长剑 ,向对方示意。
      “剑是好剑,”韩老大面上有些迟疑,“但我方才见小兄弟出剑,它怕是比不上你那把。”
      “无妨,这剑非我所用。”
      方启洲答完,视线忍不住往方雁山那儿瞄,明明没人注意自己,但他总觉得更不自在了。
      方雁山曾在山林中试过刀剑,武艺高超,却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
      方启洲所佩之剑确实称得上神兵利器,但这毕竟是方代容传下来的东西,在方家颠沛流离的这些年间,俨然已成了祖传之物,不便送出。
      更不提当年丁仁重铸剑身之时熔入的人骨多半就是方雁山的。方代容既然能借此设下禁制,那么此剑或许对方雁山还会有别的影响。
      但想要寻一把好剑可不容易。
      他原以为拜访那位声名远播的铸剑师时说不定能有收获,不料丁仁年事已高,膝下也无儿女传人。
      好在韩家这批镖货皆是市面少见的珍品,其中亦有几柄好剑。
      闻言,韩老大不再多言,只再一次郑重地谢过他们。
      韩家镖局早年是做出过几分名气的,只可惜后人不争气,长久的派系斗争使韩家日趋式微,正在这紧要关头,出现了一位诡秘的贵客。
      贵客许以重金托镖,却遭到老当家的断然拒绝。
      老当家一派在江湖上有些门路,猜测这位贵客背后势力来自前朝重臣,若是接了这趟镖,败则镖局颜面尽失,成则举家犯谋逆大罪。
      然而韩老大却不认同,他心有一搏之意,便咬牙接下这镖。
      途中果然历经艰险,一行人苦苦坚持,损失了好些弟兄,总算突破重围,眼看着穿越这片沙漠便能抵达终点,不料在这最后一步,居然遭到了自家人的暗算。
      韩老大这才明白老当家当初的顾虑切实存在,只是眼下为时已晚,索性坚持到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叹道:“此行多亏二位鼎力相助。不瞒方兄,你同画中人如此神似,初见时的确令我等心生疑虑,甚至暗自怀疑方兄乃贵客所派高手,见此行事败,要杀人灭口……看来当真是天佑韩氏啊。”
      韩老大话中有话,他对二人已信了八成,但倘若方雁山真是雇主麾下暗探,他亦要竭尽所能向对方展示韩家仍有用处。
      两人自然也听出其中深意,替韩老大立了定心针。既然画已到手,他们也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第七十四章

      两人就此告别,韩家镖队麻烦缠身,因此也没有多作挽留。
      马贼据点在沙漠之中,距离最近的城镇有一段路程,但他们并不在意。以二人的身手,只要摸清了路线,根本用不着坐骑。
      方启洲带着两把剑,足足走了好几里路,终于憋不住了。
      他自己的那柄剑已经系回腰间,右手手里还握着另一把,在烈日底下拿得久了,手心都微微出汗。
      他轻声说:“方雁山,你看这把剑怎么样?”
      方启洲很少直接喊他的名字,他们总是两人同行,无论喊不喊名字都知道是在跟对方说话。而且方雁山也没有个正经的字,喊起全名来似乎又稍显生分。
      但方启洲这么一提,他就明白了。
      这柄剑估计是要送给自己的。
      其实刚才选剑时方雁山多少就有所察觉了,方启洲已有了“隅中”,又向韩老大直言不是选剑并非自用,那便是赠人了。而那赠剑的对象,多半就是方雁山。
      只是方启洲没有明说,他也不好多想,不然总显得好像有点自作多情的嫌疑。
      话虽如此,当方雁山亲耳听见方启洲说出选剑是为了自己时,心里仍旧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好像心底一件埋藏已久的惊喜总算发了芽。
      他停下步子,默默想了许久,才道:“我很喜欢。”
      言毕,方雁山主动伸出手,准备接过这把剑,但他的动作却在方启洲抬手后绕了个圈——他错开那只拿剑的手,至另一侧捉住了方启洲的左腕。
      方启洲空手夺剑时伤了手掌,皮肉伤得不轻,但无大碍,尽早包扎一下,用不了几日便会愈合的。
      但他不知怎的,实在不是很愿意让人知道。
      因此方启洲这一路上都悄悄攥紧左手,力道大些,伤口便不再流血。只是递剑时,左手仍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侧,总归有些异样。
      方雁山握住他的手腕,把整条手臂抬了起来,送到自己面前。
      他单手锁着方启洲的手腕,力气不大,却也挣脱不开,另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对方团在一块的五指,露出掌心中数道血肉模糊的划痕。
      方启洲手指一松,伤口便又慢慢渗出鲜血来。
      方雁山迅速而强硬地撩起方启洲的袖管,于上臂点穴止血。
      看着翻开的血肉,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寻常凡铁伤不了我,你不必如此。”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方雁山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但方启洲却抬头冲他笑了一笑,收回了左手,居然坦然道:“当时情急之下,未作多想。况且这不过一点小伤,很快便会好的。”
      话已出口,也容不得方雁山懊悔了,但他直觉自己不应这样,连不成串的音节在喉咙口打转,始终没拼出下一句话,反倒是身体更快一步,直直抓住了方启洲缩回的手。
      方启洲被他抓得一僵,没敢再动,只是脸上有点不明所以。方雁山脑袋比身体慢了半拍,这才觉出这动作不妥。
      两人此行一切从简,仅有的少数行李也留在了瓜州客栈之中,在这沙漠里既无清水冲洗伤口,也无干净布料可作包扎,点穴止血是当前唯一能做的了。
      而他这一抓倒好,下手没个分寸,硬是把人家已止住血的伤口又捏出滴滴血珠来。
      半晌后,方雁山叹了叹气,轻轻地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行渊,我有一事相求。”他道。

      第七十五章

      方雁山撂下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居然就不吭声了。
      他催着方启洲回客栈疗伤,一路上一言不发。一会儿将手指搭在新得的剑鞘上轮番敲击,一会儿望着方启洲的背影出神,弄得方启洲愣是不敢追问,脚下生风,硬是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时间就回到瓜州镇上。
      过了那么长时间,其实方启洲手上的伤口早就自己止住了,外翻的皮肉未及时处理,黏连在一起。
      方雁山亲自打了热水,买来伤药和棉布,拿起方启洲的左手仔细地摆弄起来。
      “不用了,”方启洲有些窘迫,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但方雁山只看了他一眼,并不理睬他。
      凝结的血液需用沾了清水的布料一点一点擦拭,柔软的棉布蹭开血痂,免不得要碰着刀口,惹得人麻麻痒痒得疼。
      方雁山动作轻且慢,一连串清洗下来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方启洲憋了许久,实在是不想再忍了,主动打破了沉默,问道:“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雁山像是这才想起来似的,捏着干布在他伤口上吸去剩余的血水,慢吞吞地说:“哦,这个……”
      接着,他忽然把眼神从方启洲的手掌上移开,转到了方启洲脸上。
      两人骤然对视,看得方启洲心中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仿佛有人拿指尖轻戳他伤口一样,一跳一跳的。
      “我先前想起了一件旧事。”
      方雁山脑海里的记忆七零八碎,尤其是对于生前的事,几乎没有个连贯的印象。他的人生仿佛是从棺中醒来那一刻开始的,越是往后,记忆越是清晰。
      在丁仁领他们踏入剑室的那一刹那,满室齐鸣,宝剑争啸,不仅方启洲佩在身上的“隅中”有了共鸣,他的脑中竟也嗡嗡作响,熟悉的画面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
      往日尚在山中之时,方代容曾四处寻觅了不少奇妙招式传授给他,有武技、棋艺,但更多的还是一些神乎其神的修炼法诀。
      看得出方代容对这些亦是知之甚少,每回他找到新的法门,总得两个人一起琢磨。有时候好好的尸修之术,方雁山一具白骨使不出来,反而让他一个正经活人学成了。
      有一次,方代容离开了很久,久得方雁山都有些担忧他是否不打算回来了。但他最终还是回了坟山,还带回一套据说是仙门顶级的化形术法。
      自两人初见时,方雁山便是一副骷髅模样,他自己看着知道,确实是怪渗人的。不过方代容不仅不怕,还时常对此品头论足,一会儿嫌骨头惨白暗淡,一会儿又掂掂骨架说太过细脆。
      但这些统统不是驱他去寻化形之法的原因。
      当时他们已有了方向,只消方雁山坚持修炼下去,总有一日能化白骨为人形。谁知功法未成,方雁山就已拗断了一根手指,作礼物送了出去,还因此伤了元气。
      熔入剑中的那根人骨,分明就是他亲自送给方代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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