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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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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隅中……”
丁仁怔怔地凝视许久,声音竟有些哽咽。
“你们随我来。”
丁仁牢牢攥着剑身,下榻时不免站立不稳,方雁山下意识地出手扶住了他。对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就这么借着他的帮助慢慢走到了丁府西南角的一处静室。
推开门扉的那一刻,满室刀剑齐啸——此处正是剑室。
他们目之所及处皆是兵刃利器,寒光刺目,“铮铮”剑鸣不绝于耳,引得丁仁手中之剑也回应起来,久久方才平息。
丁府立于沙漠之中,筑造不易,因而并不宽阔。但这间剑室却气派得很,甚至比府中厅堂还要大上许多。
仅这么短短一段路后,丁仁已经显得很吃力了,但他仍未放下怀中的剑,只是哆嗦着亲手将它放置于案几之上。
“如你们所见,这把剑是我毕生所铸之最。”
在提及铸剑时,丁仁浑浊的眼中一瞬间洋溢着熠熠光辉,仿佛回到了过去。
当初丁仁锻造此剑时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剑成时异象频出,几乎所有人都称赞它必是当世神兵,只有他不以为然,认为宝剑虽好,但假以时日,他定能造出更妙的来。
因此,他将此剑名为“隅中”。
隅中剑很快便被人求了去,几番辗转后交到了方代容手中。
当时的方代容便已是方家年轻一辈最为出色的男丁,在江湖上亦闯荡出几分薄名。丁仁不曾当面见过这人,然耳闻其名,觉得倒也算般配。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我逐渐走入了瓶颈,”丁仁顿了顿,似乎还深陷在回忆之中,“那时我才第一次见到方代容。”
赠出隅中剑后,丁仁再未有如此佳作,更是埋头锤打,不问世事。
然而方代容不知使出了什么办法,居然突破重重关卡,成功见到了当时风头正盛的铸剑大师。
倘若他同那些慕名而来的求剑之人一样,丁仁眼也不眨就会把他逐出铸剑台,但他提出了一个令丁仁十分心动的请求。
方代容恳求丁仁将隅中回炉重造。
初闻这一荒谬的要求时丁仁勃然大怒,在多年不曾有所进益的他看来,隅中可谓是应了世人的话,当真举世无双,即便是他自己都难以打造出第二把隅中来。然而方代容意志坚定,苦苦守候月余,几乎在酷热难耐的铸剑台边上扎了根,总算打动了对方。
“他求我在剑中熔入一根人骨,”丁仁单手比了个长度,“大概是一截手指骨。我虽然不解,却看得出他另有苦衷,心想不破不立,干脆以此为突破铸剑技艺的契机。”
听到这里,两人皆是一愣,那一截指骨又是怎么一回事?
方雁山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十指俱全,但他清楚这不过是幻象而已。他确实斩断了一根指骨,即使他收下了方代容的那截手指,也无法真正同他的身体契合。
但有此事在前,再听人提起指骨便难免让人多想。
第六十七章
丁仁将他所知悉数讲给了二人听。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丁仁竟然同那行踪成谜的陈老相识。
丁仁出自名门世家,少年时交友甚广,三教九流中各式各样的朋友遍布天下,这其中就有陈老。
根据丁仁的回忆,他所识得的陈老是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云游仙士,自称无门无派非佛非道,行事捉摸不透。
方代容之事后,陈老曾亲自上门拜访过丁仁。
他称自己参见天机,知两人缘分已尽,特此前来向丁仁道别。
丁仁半信半疑,然而他与陈老相交淡泊,且他当时满心都因重铸隅中时灵感乍现而欣喜若狂,因此并未当一回事。没想到如今回忆起来,他这一生竟是真的再未得到陈老只言片语的讯息。
会面时,丁仁忍不住向陈老讲述了方代容携宝剑熔骨之事,陈老沉思片刻,给了他一个解释。
丁仁还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此举绝不寻常。若他是自断指骨,多半是为求人剑合一、刀剑生灵;若那不是他的骨肉……我曾在古书读到过类似的封邪大阵,艰险得很,镇得住极凶的恶鬼。一旦阵破,此剑亦能斩杀对方。”
方启洲没有说话。
这一行的收获远比他们所预想的要多,本是值得庆贺的,但此时他心情却有些复杂。
但方雁山不同。
他浑身透露出一副十分明显的轻松愉快,谢过了丁仁,甚至还耐心地陪着老人将剑室内的宝剑一把把取下来擦拭把玩,仿佛真是一位慕名而来的后生。
不过丁仁身体欠佳,撑不了多久便受不住了。
临别前,方启洲又瞥见刀刃上那一道随性的刻印,随口问道:“不知前辈当初留下这印记是何寓意?”
丁仁闻言愣了一下,半晌后才低声笑了起来,道:“当初年少轻狂,自以为所铸兵器宝剑无暇,因此故意留下这一道瑕疵……”
话语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这具苍老腐朽的驱壳之中,再次变回那禁锢着他的垂暮老者,方才因谈及铸剑而迸发的光彩已然消失不见。
方雁山察觉到对方的失落,体贴地岔开了话题,扶丁仁回房歇息。
剑室到主卧只有一段很短的距离,但丁仁走起来用了很久。他就好像一截枯萎了的老树根,虬曲腐败。
当方雁山托扶起他的身体时,手上的触感令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死气。
这让他很难想象身边人居然同他差不多年岁——倘若他躺在棺木里的那些日子也能算上的话。
退出丁仁卧房后,方雁山站在空荡荡的廊前,久久不动。
他伸出手掌,在面前来来回回、翻翻覆覆地看,就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长了手似的。
他的手掌和丁仁的不同,十指修长有力,皮肤光洁细致。
这双手、这张皮囊,乃至这个躯体都是如此鲜活,即便主人已逝,却依旧充盈着旺盛的生命力。
这让他恍惚间有种想法,好像自己并未死在那座荒山之中,和天底下每一个年轻人没有分别。
第六十八章
然而不仅方雁山自己的眼神落在这双手上,一旁的方启洲也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只手看,半晌都没能挪开视线。
以前他误把方代容留下的那一截指头认作方雁山的,那时就曾询问过对方,但方雁山轻描淡写地否认了。
但经丁仁这么一说……他很难不多想。
譬如熔剑的那根手指究竟是不是方雁山的?倘若当真是,这根手指又是如何得来的?方雁山又知不知道正是方代容以这根指骨降下大阵?
想必能将方雁山镇压在坟山之下、又能以剑破阵,都有这根手指的缘故。
但面前这人既然不曾提起,大抵就是不愿意同自己说的意思了。
其实方雁山冤枉得很。
他是确确实实不记得这桩事情了。
方雁山记忆有损,自从独自一人躺在棺材开始便过得浑浑噩噩,虽然晓得到自己已经不是寻常活人了,但总是尽可能维持人身,不太喜欢露着森森白骨四处晃悠。那样也着实不大方便。
仔细回想一下,也不记得有哪里缺了根骨头,别处暂且不提,手指那么显眼的部位,哪怕只是缺了一截半截,他也理应有所察觉才对。
然而他不曾发觉,正是因为十指齐全。
丁仁擦剑时宝剑铮铮作响,不仅激起了老人的回忆,也掀开了方雁山尘封的记忆。他犹如受雷电霹雳,骤然从迷雾中回想起一段过去的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时方代容尚且在世,两人在这不见天日的荒山里相识结交,顺利地成了至交好友——毕竟对方雁山来说,这人是他唯一的朋友了。
方代容费了不少心思两地奔波,想方设法助他修炼、与他解闷,隔三差五便从山外头背来了各种各样的稀奇玩意儿给他打发时间。
方雁山是没有记忆,却非不谙世事。
面对这世间唯一识得的朋友时,他难免有些患得患失,心知即便交情再好,各人总有各人自己的生活,但他还是希望自己也能做些什么,不至于总让对方一味付出。
这么一来,或许还能令对方在自己的生活中多停留几日。
他的手指便是在这时送出去的。
起先是想着方代容送了他那么多物件,他似乎从未回礼。可这深山老林里哪有什么别致的东西,直接打只豺狼虎豹来显得太过粗鄙。若是亲手制作,他的手艺几乎都是方代容传授的。
后来他闲来无事看志怪小说时突然见到这么一个桥段——山间精怪往往会将肉身之物赠予他人以示重视,而此物多半同那精怪一样,有一丝力量依附其上。
因此他想了半天,干脆掰了一根手指头下来。
起初他不敢声张,偷偷把指头揣在怀里,担忧骨带邪气侵染人体。结果琢磨了许久,终于意识到话本都是活人编造出来的,他这指头似乎毫无用处。
既不能在方代容遭遇危难之时显灵,也不会引来阴煞邪气,就是一截死人骨头。
并且缺了一小根骨头的方雁山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化作人形时的躯体少一根手指罢了。
最后他还是觍着脸送出了这份礼。
方代容推拒不成,好气又好笑地收了下来,还四处搜寻古籍,总算使他化形时仍能保留十指俱全。
他还记得方代容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说:“我今生未曾收过如此重的礼。”
第六十九章
回忆如疾风骤雨,劈头盖脸打得方雁山略有些措手不及。
正当他思绪难平时,一道带着杀气的凌厉掌风猛地朝他面门袭来,而方雁山茫茫然间未有闪躲。只见转瞬间那攻势便被人中途截住,险险停在他眼前三寸左右。
方启洲原本稍微落后方雁山几步,但他在袭击者抽刀的那一刻便立即反应过来,迅速翻身一跃,徒手捏住了对方弯刀刀刃,竟然生生抵得那人进退不得,只好仓惶弃刀后撤。
“哎呀!”
管家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盆热水,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居然撞见了这么一幕,一不小心手中东西一滑,滚烫的热水泼了一地,铜盆落在地面上“乒乒乓乓”滚了好远。
老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道:“这可是怎么一回事啊!”
此时,三人面前的行凶者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环境之中。
他环顾四周,自己身处于一间老旧却整洁的客房,四周还有好几位同行的伙伴。他们看似安然无恙,这会儿都整整齐齐地躺倒在屋主人拼凑成一片的被褥上。
这年轻人失了武器,又从绑腿中抽了一把短匕,警惕地半弯下腰,飞快地在几名仍旧昏睡的伙伴身上探了一把,一一确认了他们的状态。
片刻后,他直直地盯着方雁山发问,“你是何人?”
不等方雁山开口,方启洲便一把挡在他面前,怒气冲冲道:“将你们从沙漠中救出之人!既已醒来,便带着你们一行人速速离开,莫要连累了借出客舍的人家。”
管家年纪虽大,反应却丝毫不慢,很快便察觉对方状态有异,补了一句:“正是这二位救了你们一十七人。其余几位正在其他房内歇息,如今也有几人醒了,你若不信,我这就去将他们叫来。”
老管家说完便转身出门,没走几步路,便迎面遇上了几个商队成员,他们客气地向老人点头,询问道:“我们听见响动,怕生意外。出什么事了吗?”
一人往里探头,一眼望见浑身紧绷地站在内屋的男子,遂冲他喊道:“韩十一,怎么回事!”
这名叫做韩十一的年轻人见到此景,怎么也明白是自己失了分寸,禁不住脸色一变,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大哥,”他说,“这人,你看他……”
韩十一在屋内和方雁山对峙,方家两人则才刚刚踏进门口一步,眼下正背对着后来几人,闻言,方雁山转过身来,也不在意将后背留给了这方才还想对他下杀手的年轻人,正面对上后来者。
没想到他们见了方雁山面孔,居然也都是一怔,当即脸色就变得不大自然。
“实在抱歉,”为首的中年男子率先反应过来,向他们拱手行礼,“这位兄台实在同我们一位故人有些相似,十一年轻鲁莽,一时冲撞,还请多多包涵。”
方雁山按下一旁不满的方启洲,接道:“是吗?不知那是哪位,说不定方某有幸同他沾亲带故。”
中年男人答道:“故人仙去多时,且不姓方,想必只是一场误会。仔细看来,他与方兄也不过三分相似。”
对方态度极好,领着冲动的年轻人再一次道歉,言行举止间确实算得上诚诚恳恳,只是委婉地避开了关于和方雁山模样相似的那位仁兄的话题,表示对方应当与方雁山并无渊源。
第七十章
至于拦下商队,方雁山半是出于好奇,半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竟做出了一个如此正确的决定。
商队一行人原已整装待发,一听二人目睹了两方交战的全程,并且知晓马贼撤离的大致位置,立刻改变了态度,将事情原本娓娓道来。
据为首者说,他们十七人实则是伪装成往来商户的镖师,重金接下了贵人手中一笔货物。
这笔镖十分特别,贵人带来了整整八只樟木宝箱,却只当面验了七个——不外乎金银财宝、名家字画,即便那装货的木箱都看得出是舶来精品,珍稀非凡。
但押送的仅仅是那一箱未曾开封验过的货物。其余七箱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对方许诺,一旦镖物完好无损抵达终点,随行镖师人人皆可从那七箱珍宝中挑选酬劳,其余相关讯息一概不予告知。
运镖的韩氏在蜀中威名远扬,这般不合规矩的镖本不应接下,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奇就奇在其中的一幅画像上。
据说,画中人同方雁山生得极其相似 。
书画卷轴不如珠宝那般多,统共也只有一箱而已。镖师毕竟都是武人,识得名家妙笔不多,只堪堪认出几幅丹青落款正是先贤大名。
山水浩荡不易鉴赏,人面却是好辨,更何况张张都绘得栩栩如生,自然就引得众人多看了几眼,不料遭贼人偷袭后竟遇见酷似画卷中人的方雁山。
韩十一也正是因此才贸然出手欲伤方雁山。
商队提出,只要二人能找出失物的确切地点,便任他们一人取走一件宝物以表感激。
因此,方雁山、方启洲两人眼下正冒着酷热,边喝沙子边往马贼撤退之路疾驰。
沙漠地势瞬息万变,匪徒留下的痕迹一阵大风便被刮没了。幸好方雁山并非凡人,对凶煞血气异常敏感,循着对方见血的点滴微弱气息找到了贼人的大本营。
这地方虽说是马贼贼窝,但戒备森严,居然比他们在瓜州所见的衙门都要难以出入。
所幸二人轻功高超,费了一番工夫,成功从屋顶潜入了库房之中。
八箱货物皆在此处,其中七箱已被开启,黄白之物散落一地,好不耀眼。唯有最后一箱紧锁的木匣原封不动,几个人高马大的匪徒围在它附近,手下银器翻飞,好像正试图撬锁,却半晌未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迟疑了一下,没有强行用兵器破开箱子。
其中最为高大的男子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所有人快速离开屋内,方才他们移出箱外把玩的珍宝也尽数装了回去。
“他们怕是要转移了,”方启洲凑近方雁山,小声说,“我们也赶紧动手,尽快通知镖局。”
由于马贼人数占优,且二人不能当场断定马贼所在,韩氏的人马大多在二十里外静候,同时派人集其余暗中护卫的镖师一同汇合。他们早先在沙漠中计,受人牵制失散。
他们确定马贼暂时不会出现,立即按对方所言与木箱一一对照,皆符合镖物特征。
离开前,两人好似心有灵犀,都顺手将那七只取下挂锁的宝箱一一重开,终于在其中一箱里看到了堆满的卷轴。
卷轴皆用丝缎包裹,悉心保存,然而有一卷尤其陈旧,画纸泛黄,画轴拿在手里几乎都是脆的。
方启洲小心地展开一看,不禁愣在原地。
画上男子一身华服,以台榭陂池为景,身体微侧,遥遥望向画外。此人眉眼弯弯,略显年轻,似乎真的正在向观画者投来一笑。
果真是同方雁山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