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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   第五十六章

      知是晕船,方启洲就心定了,按船老大的指令替方雁山缓解症状。
      方雁山一脸半死不活地靠在船沿,本就白皙的脸色是愈发难看了。他两眼一闭,皱紧眉头,半天一声不响,觉得哪怕往外吐一个字都能直接把胃里东西吐个干净。
      更糟糕的是他这几日都不曾进食,分明没有任何东西能吐,只好间歇扒在船边作干呕状。
      方启洲循着船夫的话摸出一袋子陈皮,递给方雁山吃。
      若是直接把一袋陈皮给他,方雁山最多握在手中不让它丢了,自个儿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察觉到这之后,方启洲只好捏着小片陈皮,喂到他嘴边,方雁山才勉为其难听他号令张张嘴,囫囵咽下去。
      “哎呀,含着含着!”
      船老大不放心,回头一看这人果然当零嘴吃了。
      于是方启洲再喂,他也不知道多少合适,便准备看方雁山的脸色动手。不料喂得方雁山腮帮子都有些鼓起来了,对方也不见有停的意思。
      他停下动作,转而把手上的陈皮塞进自己嘴里,嚼巴嚼巴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好受些没?”
      方雁山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正欲回应,胃里突然一阵浪潮翻涌,赶紧扒在船边呕吐起来。
      他一边干呕一边咳嗽,自己觉得已然是撕心裂肺,其实在别人听来那声音简直微弱得不行。他干呕了片刻,除了几片陈皮外没吐出一丁点东西,自然也没觉得好转。
      船老大有些奇道:“他今早未用膳啊?这是容易晕的。”
      方雁山平日就不大进食,方启洲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
      “船家,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这船老大听了,嘴上说道:“那借个好东西给你们使使。这可是我特意进城里找老大夫配的,我妻子怀了四个月,一上水面就吐得厉害,给我怕的啊。”
      他爽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扔出去,方启洲接过一看,一瓶包得严严实实的药油,才揭开裹布就感觉一股清凉之味冲上脑门。
      方启洲把倒在船底的人稍稍往里扶了扶,让他半躺下来,自己用手指点了药油,在方雁山面上穴位处轻轻打转。
      这药油擦多了其实颇为刺鼻,他询问了方雁山,见对方似乎很是受用,又小心地避开眼目周围继续按压起来。
      这般来来回回,方雁山总算有所好转,哼哼唧唧地让他“用力”,并嘱咐“靠岸立刻买马”、“日后莫要再走水路”。
      船夫一介粗人,心直口快,当下看了心生感叹,便直接道:“你这小兄弟,像个儿子,伺候得真是服帖。”
      方启洲也不恼,心想这人当真是做我爹都嫌年老。
      他忍不住笑起来,问道:“你会水么?”
      方雁山费力地回想一下,感觉自己可能还真不会,小幅度摇了摇头。
      于是方启洲调侃道:“那我倒是想到一条线索了,你说不定是个眼睛不绿的漠北蛮人。”

      第五十七章

      最终他们还是没抵达目的地。
      方雁山煎熬了一段时间,实在受不了了,让船夫停在了最近的码头,说是宁可两条腿走着过去也不想再乘船了。
      所以两人还是双脚踩上了实地。
      着陆后好半天,方雁山才感觉自己总算喘过气来了。
      方才在船上真是晕得他昏天黑地,直不起腰,要不是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水,指不定真的就跳进河里游走了。
      如今想想这念头颇为吓人。
      倘若自己真的不会水,那么跳下去也只有沉底这一条路了。他倒是不怕再被淹死一次,只是不知道方启洲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遗骸打捞起来。
      方雁山就着方启洲伸出的手拉了个力,终于挺着身板站了起来。
      “唉,”他叹道,“让你见笑了。”
      方启洲确实满脸笑意,扶了他一把,体贴地问:“先找个地方休息,如何?”
      “行。”
      方雁山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放到他手上:“开间客房,我得躺会儿。你自去走走,买两匹马。”
      方启洲接过那个钱袋,当下一愣,忽然发觉它沉得厉害。如果不是方雁山往里塞了一把石子,那可就是一笔巨款了。
      他有心想问,又觉得逾越,便先替方雁山寻了客栈,打来清水擦洗、热茶漱口。
      短短几日,两人的处境又奇迹般的倒了过来。
      如今则是换了方雁山闷声不吭地躺在床榻上,方启洲为他跑前跑后照料打理,此情此景,着实有些好笑。
      方启洲陷入自己的想象中,没藏住笑出了声。
      方雁山睁开眼睛看他,问:“高兴什么?”
      “也不是高兴,就想起前些天病倒在床上的还是我呢。”他递过茶水,“来,润润嗓子。”
      方雁山一口喝干,有些无奈地说:“是啊,年纪轻轻还要我操心,天意都要你还回来。”
      “好,”方启洲微笑着又把茶杯斟满还回去,“晚膳后小二会送热水上来给你沐浴,现在是歇息片刻还是我下去带点吃食?”
      “不用,你回房吧。倘若不累就出去转转,不必陪我。”
      方启洲一愣。
      方雁山不明所以,问了一句:“怎么?”
      “我,呃……只订了一间客房。”
      说完方启洲便恨自己嘴快,安安静静地出去再要一间便是,这般说出来总觉得怪让人尴尬的。
      方雁山奇道:“为何?”
      幸好他也不多作探究,随口答道:“此处似乎没有客满。你可是担心银钱不够?我这还有一些,你只管拿着出去玩吧。”
      方启洲支支吾吾半天,其实他原本就是想着两人同住,万一方雁山仍有不适,自己也好多照料照料——就像之前方雁山那样。
      不知怎么,被方雁山随随便便一问,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舌头在口中直打转。
      因急于摆脱这份单方面的窘迫,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地问:“这些银子你哪里来的?”
      讲完他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别说他们之间还隔着辈分,即便是平辈好友也不应当追问人家这种问题,真是失礼之极。
      不料这无心的问句居然难住了方雁山。
      他迟疑片刻道:“我离开时想起方代容曾说山下生活不易,吃穿用度都离不了银钱。又看你好像愿意同我一道走……就回去取了些大概值钱的物件。”
      义庄里那副残破的样子方启洲是深有印象的,不要说值钱的东西了,连扇能严严实实合拢的门都找不到。
      他有些好奇,然后看到方雁山从衣襟里掏出一片璀璨的金叶子。
      义庄里每一处方启洲估计都见过了,除了棺木内部。
      方雁山躺着的那口棺材用的是实打实的好木料,且里头贴满了金箔,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木头上刷了一层金漆,有些地方甚至有雕琢精巧金叶子嵌在上头。
      死人如果规规矩矩躺在里面的话确实十分气派,可方雁山难免被它勾住衣角长发,又估摸着金子总归是能换钱花的,干脆就掰下来了。
      方启洲:“……”

      第五十八章

      方启洲拿了钱,照着吩咐出去转了一圈,没走出几步远就想往回跑。
      他趁日头还未下山,到市集走了一趟,挑挑拣拣半天,还是觉得没什么合心意的。
      接着又去看马,卖马的人家不多,只有零星几户农人牵了出来供人挑选。他挑剔地打量几下,认为还是应该等方雁山一起来,各自决定自个儿的坐骑。
      因此他兜兜转转最后又两手空空地回了客栈。
      走之前他便嘱咐后厨煲些清粥,这会儿时间刚刚好。
      方启洲轻轻敲了敲门,方雁山显然是没料到他那么早就回来了,见门被推开了才从床上坐起身来。
      “这么快都买好了?”
      “没有,”方启洲在桌面上放下粥和菜碟,“吵醒你了吗?”
      方雁山摇摇头,看着桌上的东西问:“这是替我带的?”
      “嗯,你想喝点粥吗?”
      于是方雁山一边应声一边下了榻。他先前和衣而卧,这会儿衣服压得有些皱巴巴的。
      方启洲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砂锅慢火熬出来的米粥十分细腻,大米混着小米,氤氤氲氲的热雾和清香直往外冒。过粥的配菜只有两小碟子腌萝卜,倒也不腻人。
      两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喝起了米粥。
      从方启洲初遇方雁山开始,便不大见他用膳。但他好像也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以往方启洲在填肚子时,他偶尔也会来尝两口,若是主动分他一些,他一般不会拒绝。但那食量实在少得可怜,寻常人吃那么点早就饿得瘦骨嶙峋。
      因此方启洲至今都搞不清楚他究竟吃不吃得东西。
      方雁山没领会到他脑海里千回百转的念头。面前的小菜他一丁点也没碰,倒是粥还添了一次。
      他确实不需要一日三餐,哪怕十天半个月滴水不进都不在话下。
      但这主要还是因为他不饿,再好的吃食吃便吃了,进到肚子里却一点饱腹感也没有。既然不感到饥饿,吃起东西来自然也不觉得能有多香。
      仅有的例外似乎是在乾阳镇上吃的那只馒头,想来那也不是供活人吃的食物。
      不过他先前在船上难受得厉害,这会儿热腾腾的杂米粥一点点顺着喉咙滑下去,感觉倒也还不错。
      “你是不是爱吃清淡的?”方启洲好奇道。
      “今日正好愿意吃点热的,”方雁山笑一笑,说,“别太操心,我一般不吃东西。”
      既然开了话头,方启洲就顺势闲聊了几句。
      出门前方雁山头昏脑涨,还不忘叮嘱他打听打听周边有没有什么山泉好水。
      他问了几人,此地依山傍水,风景绝佳,溪河泉湖当真有不少,只是没听说哪里的水有非凡之处。非要说的话,只有十几里地外一处水潭有几分薄名。
      “百花潭?行,我们去试试这个。”
      方启洲见对方居然这就站起来准备动身了,劝道:“可现在已是酉时了……”
      “你听听——百花潭,”方雁山道,“听这名字就像个花前月下的好去处。我们当然是趁着入夜才对,否则万一遭人撞见你我要如何解释。”
      确实是这个道理。
      光天化日之下,倘若有人捧着一具白骨在潭中擦洗,旁人定不会联想到什么好事情,说不定立刻会被当做邪魔外道报去衙门,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更何况,方启洲忽然意识到,虽然洗骨洗的只是一具白骨,可对方雁山来说,这几乎无异于赤身裸体擦洗驱壳了。

      第五十九章

      百花潭果真名副其实。
      水潭坐落于村镇之外,群山底部,周边人迹罕至,山花烂漫。虽然暂时还未呈现百花齐开的盛景,几枝早春花已绕着百花潭绽放起来。
      今夜月色明亮,几朵花瓣落在水面上,衬得潭面平静如镜。
      可惜方雁山心思却不在这夜色美景之上。
      他绕着不大的百花潭走了一圈,花了一盏茶时间确定四下无人,总算收起了做贼般的姿态,招呼方启洲一起走到谭边的浅坡处。
      “之前那位陈老有没有同你说些别的?”
      他一边问,一边宽衣解带,动作毫不避讳。方启洲见他如此,认为自己也不应该太过扭扭捏捏,只是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丁点不好意思。
      “没有……你只消浸在水里,如果那是至清之水的话,应当会有所感应。”
      方雁山点点头,果然凡事皆一回生二回熟,他之前在隆兴寺外洗骨时骤现人形的尴尬已经不复存在。
      他看得出方启洲有些不自在,也不出奇。他虽然记不清自己是谁,但也不像初生孩童那般懵懂无知,这世间的人之常情都是晓得的,唯独生而为人的记忆仿佛被刻意剥离了一样。
      年轻人毕竟面皮薄些。
      他这么想,毫不迟疑地就把自己摆在了老一辈的位置上。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他没有任何异状。
      原本就只是草草梳起的长发早已散落开来,浮在水面上。吸饱了潭水的发丝沉了不少,人一动就黏在身体上。
      他浸得有些不耐烦了,便伸手拨了拨黑发。
      这动作看在方启洲眼里,竟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方雁山顺势摊开手掌正正反反地看了看,咕嘟道:“泡得我皮都要皱了。我就知道,这劳什子至清之水哪有那么好找。”
      方启洲听见声音,从恍惚中醒转,立刻低了头,小声附和。
      “你说,”方雁山忽然灵光一现道,“莫非要你先动手才知效果?”
      方启洲不禁后退一步,问:“动手?动什么手?”
      “擦背。”方雁山逗他有趣,故意扭曲了说。
      方启洲心中摇摆不定,说不出缘由却觉得不太妥当,只是陈老先生确实未提起这先后顺序,万一真的因此功亏一篑呢。
      半晌,他皱着眉道:“我试试。”
      方雁山所处的位置水有半人多深,他仅着一身中衣便入了水。
      方启洲衣冠齐整,也跟着踏进潭水之中,抬手示意,方雁山便伸出一只手掌搭在了对方手上。
      方雁山的手总是带着一丝凉意,初春的夜里潭水冰冷,兴许是浸的。
      他虚握住对方一条手臂,卷起已经贴在皮肉上的衣袖,试探地用绢布拭了几下。
      “唔,”他动作顿了顿,被方雁山喊住,“别停,我似乎有些感觉了。”
      方启洲闻言打了个寒噤,莫名其妙地有些焦躁。而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确实也是有点难受。
      他继续轻轻擦拭了几下,只见手中那一截手臂在影影绰绰的月光下逐渐萎缩凹陷,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人皮裹在腕骨上,最后蜕变成一截细细的白骨。
      他这时候还忍不住分神,暗想自己眼见此景,居然没有生出丝毫惧意。

      第六十章

      方启洲握着一截人骨,感觉它脆得很。他一边轻轻擦洗,一边频频扭头观察方雁山的状况。
      “我下手重吗?要不要轻一点?”
      “不必,我没感觉。”
      方雁山自从手骨现形后便沉默起来,方启洲察觉他情绪微变,手底下的动作愈发战战兢兢。
      虽然他说的是“我没感觉”,但方启洲仍有些怀疑他究竟是没有任何感觉,还是感觉不如以往灵敏了。既然前一次洗骨时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大都知晓,那想必是有知觉的。
      所以是能听且能看,唯独没有触觉吗?
      方启洲脑海里疑问越来越多,捏着那一截腕骨的手下意识轻轻扯了一下——方雁山全身上下只有那一根手臂变回了原形,血肉之躯连着白骨,看着就让人担心是否一拽就会脱落。
      所幸那根骨头没有真的随之脱落。
      方雁山有点奇怪地问:“你在做什么?”
      方启洲一时手快,认为刚才的念头实在难以启齿,遂谎称自己想看看他的骨头是否毫无知觉。
      没想到方雁山顿了一下,居然认真回答了起来:“稍许还是有些知觉的,但同平常相距甚远,碰到什么都好像隔了一层似的。”
      “那你是不是也能看得见?”
      这问题肯定不是问眼下这会儿,方雁山回忆了一下在隆兴寺时的情景,答道:“听得到,也看得见。先前曾有一段时间毫无知觉,可能是法阵所致。”
      “那你当时能说话吗?”
      “起初是不行的……后来你替我洗骨,我确实感觉知觉开始恢复,只是那个时候也没想到要开口试试。”
      方雁山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补充道:“我若是突然开口,怕会吓到你。”
      “不会!”方启洲脱口而出。
      尽管他还有不少问题,可这根手骨都擦了那么久了,方雁山的其余部位还是老样子,唯独一截腕骨突兀得很。
      方启洲把他的衣袖再向上撩起一点,换了个地方再试。
      但奇怪的是,除去那根腕骨,其余所有地方都没有变化。他不厌其烦地换了好几处,除了能把皮肤擦得发红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小半个时辰后,方雁山的手腕又恢复了活人有血有肉的模样。随着白骨蜕去,手上的桎梏之感似乎也有所缓解。
      他推了推仍不死心地尝试的方启洲,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两人一同出了桃花潭,方雁山倒是不畏寒气,转瞬之间便把中衣蒸干,重新穿戴整齐。
      他看向衣服几乎全部湿透的方启洲,夜风习习,对方在冰水里泡了半天,明显瑟缩了一下。可正当他想代为出手时,方启洲已经大致拧了拧外袍,有样学样,自己催动内力蒸干了身上衣物。
      他想,看不出来这小伙子还颇有些内功底子。
      在回客栈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无言。
      半道上方雁山忽然发问:“你知道人死后为何要埋在土里吗?”
      自从认识了方雁山后,方启洲对诸如此类的语句十分敏感,因而首先联想到前者身上去——他的棺材停在义庄里多年没有入土,是不是会有什么影响?亦或是他希望自己能够入土为安,感慨自己在这人世间竟无亲友照拂身后事?
      所以他谨慎地思考了半晌,没敢贸然回应。
      然而方雁山其实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反省。
      刚才方启洲很明显是察觉了自己心绪起伏,所以才表现得有些拘束。方雁山认为哪怕自己辈分再大,也不应该边让他在顶着寒意为自己洗骨的同时还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故有意岔开话题,缓和气氛。
      可惜他不答话,方雁山只好自顾自接道:“说不定是因为有的人晕舟怕水,倘若尸首沉到水中,死后亦不得安宁。”
      方启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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