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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方启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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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方启洲在泉水边草草梳洗了一下,刚换了件外衣,便看见方雁山蹲在旁边,袖子里兜了许多果子,正一只只在水里冲洗。
“喏。”
方雁山伸手把洗好的果子统统给他。
提心吊胆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方启洲总算放松下来,这一来,他才发觉自己又累又饿,索性就席地而坐,啃起了野果。
方雁山把剩下的果子都洗完,捧在手里,挨着方启洲坐了下来。
“行渊,”他清理清嗓子,“这两日你为我奔波劳碌,我十分感激。”
石穴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停顿了一下。
“然而自古阴阳有别,人鬼殊途,想必也是有个中道理的。等下见过寺里方丈和你所说那位老先生后,倘若当真如此,我们再另作打算,这样可好?”
方启洲听到对方的开头,就知道说的是这个。
他一时有些心里憋闷,没有应答,只默默地吃他的野果。
老翁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情况急迫,不容他多想。如今方雁山已经恢复了,他却还是不愿意面对这个。
诚然,若是方雁山的阴煞之气一夜间便能要了他的命,他必定有所畏惧。
可他自幼习武,又是男子,阳气总该较常人更旺盛些罢。
那么即便于身体有些许亏损,似乎也比从此同方雁山分道扬镳来得要好……
手上的果子吃完了,方启洲也想通了,他确实不愿意因此避讳方雁山,那么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那位陈老先生,询问是否有破解之法。
而且最好能别让方雁山知道这件事。
方启洲:“启程前陈老先生曾告知我,你煞气过重,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得时常洗骨除祟。”
方雁山没有正面应他,见他吃完了,又递过去两只果子:“再吃两个就下山吧,山里野果酸涩,你且垫垫肚子,多吃不好。”
虽然他这么说,可方启洲一口咬下去,只觉得野果清甜爽脆,多半是饿坏了。
他们回到兴隆寺时接近午时了,有位松柏般的和尚站在寺前,看似已经等候多时,他亲自开门,将二人迎了进去,对据说是阴气缭绕的方雁山也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而白发老叟仍在佛堂诵经。
两人静静地候在一旁,未有打扰,一盏茶后,陈老先生停下了低声诵念的动作。
他抬头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俩一模一样的外袍上停留了一会儿。
陈老先生:“僧人已替二位备好斋饭和热水,换洗衣物一并备好了。”
“有劳,”方雁山道,“多谢先生相助,不知可否再指点一二。”
“请说。”
“先生于佛堂时曾说我与行渊阴阳相冲,恐怕于他身体有损。”
“是,”陈老翁颔首,“你修为深厚,不曾作恶,理应超脱冤鬼恶鬼之列,可你偏偏又阴气冲天。不仅这位小施主,寻常活人若同你相近,皆有妨害。”
“我为你卜了一卦,”他忽然说,“你必是横死。”
白发老翁直直地看着他,问道:“时至今日,你是否心中依旧怨愤难平?”
第五十二章
方雁山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他答道,“对于生前种种,我毫无印象。”
方启洲听了这话,觉得方才一下子紧紧揪起的心脏好似“噗通”一声又落回了原地,停稳了,可是坠得有些重。
老翁没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
“既然如此,恕我亦无法为你解惑。”
方雁山点点头,接着道:“那么先生先前提到的伤损活人阳气,可有破解之法?”
见方雁山提到这个,一旁的方启洲立刻防备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正要开口的老翁。
陈老先生察觉他的目光,又是一声长叹:“既然生死有别,又怎会对生者无害。”
说完,老翁看了一眼方启洲,他顿时绷紧了身体,表态道:“我不怕!”
“唉……少年人正是年轻力壮之时,自然是不怕的,然而长此以往,必定对身体有损。倘若你坚持,时常替他洗骨,兴许能好些吧。”
说到这里,方启洲忽然想起乾阳镇里的事,便硬是拦下想要开口的方雁山,将张贾晨的遭遇讲述了一遍,委婉地询问面前的白发老人是否就是对方口中高深莫测的“陈老”。
老翁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并非在下,但我确实同这‘陈老’有点渊源。”
“如二位所见,我虽人在佛前,却未剃度,因我师父乃道教传人。家师姓陈,早年收了一批失怙孩童作弟子,我便是其中之一。为表敬重,我们对外统统效仿师父自称陈家无名人。”
“乾阳此事,确实很像师父所为。”他感慨道,“只可惜家师已有一十八年音讯全无。”
“我属师父门下排行最底的弟子,其余师兄们如今也已散入五湖四海,一时间难以聚齐。我除了这一双眼外,道术上并无所长。”
他请来方启洲佩在身上的剑,抽出剑身反复看了许久,亦并未发觉这把宝剑是个什么隐藏的法器。
“虽不知此剑是否曾经家师之手,但我却恰巧认得铸剑人。”
本以为唯一一条线索又将走向死路,这位陈老先生居然真的为他们指出一条法子来。
这柄原属于方代容的佩剑锋利无比,毫无雕琢,却在剑柄结合处有一道不起眼的曲痕。
如果陈老翁没认错,这是一位鼎鼎有名的铸剑师手下的作品。他早年曾有幸随师父见过对方一面,至今都对那满室宝剑印象深刻。
他记得那人总会在满意的作品上留有此痕。
但即便对方还在世,如今也已是耄耋高龄,能问得多少消息,只怕还要看运气。
此外,他还对洗骨的所知尽数道来。
他说,方雁山身上怨气深重,比他曾见过厉鬼都要厉害。可偏偏又不是伤天害理所致,那么只可能是枉死有冤。
唯有洗骨可稍作缓解,然而阴气一天不除,终有一日伤人伤己。以至清之水,水洗枯骨,达九九八十一遍,或能除祟。
只是这至清之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能说清,他师父当年也仅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这山中泉眼正是传说中的一处至清之水。
可一旦洗过一次,这里便不再起效了。
言下之意是,他们还得自行寻找剩下那八十。
临行前,老翁突然道:“不妨留下听一场经,于你有益。”
于是陈老先生塞给方雁山一本经书,同鱼贯而进的十多位僧人一起跪在了佛前,专心致志地诵念起经文。
方启洲远远被低头轻诵的和尚们隔开,从袅袅的香烟中望着方雁山,见他从一开始的翻阅经书逐渐变为和僧人们一齐,跪坐于蒲团之上,嘴唇翕张,轻声诵念。
直到一场诵念结束,方雁山才堪堪回过神来。
第五十三章
离开的路上,方启洲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他知道方雁山心中一定因为此事有诸多想法,只是这人多半是不会告诉自己的。
没想到才走了不久,他便在半路上病倒了。
方雁山就近找了一间客栈,让方启洲卧榻休息。躺下时他还声称自己不过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后半夜便烧得神志不清。
春日的气候变幻无常,入夜后便开始下雨。
方雁山本打算两人共塌,方启洲若有什么不便,身边也有人好搭把手,可方启洲硬是把他赶到隔壁去了。
也不知道一个死人怎会怕风寒传染,他想。
雨越下越大,方雁山总有些不放心,索性起身站在了隔壁门口,耳贴在门壁上静静听了一会儿。
这动作委实不好看,但直接推门进去又显得太过失礼;若是敲门,又怕惊扰了睡梦中的病人。
他侧耳倾听了半天,只听了一耳朵外头狂风呼啸雷雨交加的二重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悄声推开了房门。
黑暗中,方启洲安静地躺在被褥里,似乎正在熟睡。
方雁山放轻脚步凑近了,见他神情不适,眉头紧蹙,一探手,果然身上烫得惊人。方雁山想为他加床被子,手无意间捏到被角才发觉他出了一身冷汗,被褥里都是潮湿一片。
午夜里自然没有店小二,方雁山急忙到客栈内井里取了一大盆水,又把自己房内的被褥全部搬进来。
走回房内的短短几步路中,冰冷的井水被他内息蒸得沸腾滚烫,铜盆发出“滋滋”响声。
方雁山单手搂着方启洲的腰,一把将人揽到怀里,三两下撤走了捂湿的床罩被褥。感觉到手中抱着的人后背都汗湿了,他干脆把方启洲衣裳也扒至中衣才塞回床上。接着他又拿布巾浸了热水,给方启洲大致擦了擦身。
当真是病来如山倒,方启洲看着高挑瘦削,其实骨架不小,抱起他时仅用一条胳膊都怕拢不过来。
现下说生病就生病,一眨眼就烧得浑浑噩噩,缩在人怀里,碰碰他便小动物似的哼唧两声。
方雁山仍有些不放心,再次伸手去探他额头,却见自己冰冷的手一碰到方启洲,对方就好像能舒服些似的舒展眉头。
他想了想,干脆半个身子倚在床边,一手支着自己,一手贴在方启洲脑袋上替他降降温。
如今仔细看来,方启洲眉目俊朗,五官深刻,是那种教人见过一次就能记住的外表。但好看归好看,却也不是很像当年的方代容。
然而这张面皮看着年少,有时却表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可靠。
从自己得知方启洲的身份后,心中便一直隐隐有种长者照拂后辈的念头,毕竟两人年岁相差甚远,即使以祖孙相称也绰绰有余。
然而这一路来,反而是他受方启洲照料更多。
那日在山中,方启洲执意背着自己找寻出路,后又同那几个来势汹汹的和尚对峙,要说毫不动容必不是实话。
想必方启洲自幼家道中落,受人追杀,也是吃过不少苦头的吧。
思及此处,方雁山有些感慨,手上无意识地替方启洲拨开乱发,没想到这么轻微的举动居然把他弄醒了。
方启洲烧了一夜,接近破晓才恢复过来。
他整晚都昏昏沉沉,只觉得浑身发冷、四肢酸痛,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是梦还是怎么回事,出现最多的还是眼睁睁看着方雁山化作枯骨的那一幕。
谁知一睁眼便见到梦中人出现在枕边,正面含微笑地凝视着自己,手还在他的脸上摸了一把。
方启洲的脸腾地一下又烧起来。
第五十四章
见状,方雁山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不出你还是个脸嫩的。”
他移动手掌,非常自然地贴了贴方启洲的额头。
“不烫了。”他道,“用些早饭吧,你想喝粥还是吃面食?”
方启洲愣愣地回道:“好。”
方雁山见他还未转过弯来,又对着他的额头轻敲两下,无奈地道:“好什么?我问你想喝粥还是吃点别的,病人最好吃得清淡些。”
最后方启洲还是喝的粥。
待旭日初升后,方启洲已经彻底退了烧,用过早膳。他睡了一夜,这会儿正精神奕奕,仗着自己身体抱恙,缠着方雁山东问西问。
“所以你当时是能看见东西的?”
这个问题方启洲想了许久了,方雁山说话一直没有刻意避开自己,好几次都透露出对他变回白骨时的情形十分了解。
“不错,除了最初那一阵子跟昏迷一样,后面都是看得见也听得见。”
方启洲闻言非常尴尬,他回想起当时的自己误以为方雁山可能就这么再死了一次,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夕之间变成骨头,难过得不能自已。
他嘟囔:“那你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方雁山一想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说道:“我当时就像被照妖镜定了身似的,四肢像石头做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见方启洲还是不大自在,他接着打趣道:“或许是因为皮肉不在,没了嘴唇舌头,自然说不出话来。也不对,那么没了眼珠为何又能看见。”
“别胡说了。”
方启洲故作不悦,绷着脸想笑又不好表露,憋得自己呛了起来。
方雁山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无奈地叹气:“唉,好好养着吧,还说要替我洗骨呢。”
然而年轻人果然身强力壮。
晚饭后,方雁山一个没留神,方启洲便自个儿出去转了一圈,不知找小二还是旅人打探了路程,回来后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完全康复,并做好了赶路的准备。
方雁山把他撵回房里歇息。
“急不了这一时,而且两夜的房钱已付了,莫要浪费。”
方启洲一听,哑火了。
等方雁山背过身时,他迅速将手伸进衣兜里掂了掂荷包——轻得很,方雁山再回头时,他已经装出一副整理衣襟的模样了。
“哦,”方雁山突然想起,“不如我让店家给你备点热水?昨夜你出汗厉害,我只草草替你擦了下。”
方启洲惊问出声:“什么!你替我擦身了?”
“不错,”方雁山一脸坦荡,“怎么,你不是也替我擦过。”
“我几时做过这种事!”
“就前日,只不过你擦的是骨架而已。”
说罢,方雁山“扑哧”笑了起来,好像觉得这很有趣。
方启洲:“……”
最多一盏茶时间,热水就上来了。随着热水一起上来的还有方雁山。
方启洲谢跑腿小二,从行囊中取出干净衣物,等了半晌,发现方雁山还坐在他房里喝茶。
他挣扎了半天,鼓起勇气道:“我要沐浴了。”
“好。”
方雁山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然后不解地问:“看我作什么?快去,莫要等水凉了。”
见方启洲还是没有动作,他这才明白过来,起身把靠在墙边的屏风展开:“喏。我怕你未好透,早晨便退了我那间房,今晚你我挤一挤。”
尽管隔了一层结实的红松木屏风,方启洲仍然觉得怪不自在的。
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在桶里,动作小心,尽量压着水花,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明明以往露宿山野时免不了同人赤裎相对,可同在一间屋内就显得不大一样了。尽管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屋子里足够安静,安静到能够听见方雁山斟茶、饮茶、搁茶杯的声音。
“砰。”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方启洲下意识地往水里一沉。
他仔细听了一下,认为方雁山可能只是换了个坐姿,于是再次放松下来,感觉脑袋有些隐隐作痛,终于赞同了方雁山的话——自己的病果真尚未好透。
第五十五章
翌日,方启洲坚持自己身体已经彻底康复,方雁山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干脆就由着他领路了。
陈老先生所介绍那位铸剑师名为丁仁,五十年前也曾红极一时。
只不过但凡高人仿佛都有视钱财名利如粪土的癖好,丁仁成名后江湖上一剑难求,而他却逐渐陷入苦心孤诣一二十载只为铸成一柄宝剑的境界。
而浩荡江湖人才辈出,不消三十年,他已成为老一辈人口耳相传的众多传奇之一。
陈老先生与丁家亦无往来,最后一次听闻他的事也是十余年前,那位真正的陈老道人尚未失踪时所谈及的只言片语,提到丁仁因长久未有得意之作,便迁居塞外,以求心无旁骛。
两人原定的行程是一路沿管道往开封行进,沿途城镇大多繁荣热闹,既方便打探消息又可让方雁山熟悉熟悉当下生活。
不过既然有了这条线索,他们也乐得改道。两人正处于秦川腹地,过了渭水便是九峻诸山,沿着水路北上正是最为便捷的路线。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方雁山包了船夫,时不时听船夫拣些沿岸风土人情讲讲,有说有笑。可行船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他愈发沉默下来。
方启洲本来一心二用,一边偶尔附和着谈谈天,一边抽剑出鞘仔细地观察那道痕迹。
剑是好剑,锋利坚固,即便是拿去劈砍山石也难在刀面上留下伤痕。能在刀柄处留下这道曲痕,着实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只不过这道痕迹怪平凡的,完全看不出是名家印记,只教人想到宝剑磕坏了一道小口子。
方启洲捏着衣袖对它擦了半天,终于意识到方雁山好像许久没有接话了。
他抬眼一看,不得了,方雁山支着身子倚在船舱边缘,脸色煞白可怖,一副随时都可能跌进江流之中的虚弱模样。
“方雁山!”他高声喊道,同时急忙过去扶人。
方雁山没有抵抗,被他一拖便拉到了舱内。
他们租的是一叶小船,整条船上也不过一个竹篾子编出的船舱,稍许有些遮风挡雨的效果。因而船上面积不大,若是乘船者不老实,多转几个身就能掉水里。
他这边紧张得很,船老大却哈哈一笑。
“这是晕浪了,小兄弟,没得怕的。你别把他往里头拽,吹吹风,吐了就好啊。”
方雁山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又挪回船边,人挂在船沿上,搭在外头的手臂都碰得到水面。
他这身体几近刀枪不入,最初感到不适时还以为是隆兴寺那法阵残留的后遗症,只是随着小船越驶越远,他开始觉得头昏目眩,手脚发凉,胸口一阵一阵憋闷袭来。
用不着船夫讲,他也很快明白自己晕船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晕船,而且还晕得那么厉害。这会儿就是有人要拔掉他一根胳膊,他说不定都不想搭理。
船夫以行船为生,不晕是自然的,可大病初愈的方启洲竟然也毫无异状。
方雁山心里实在是十分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