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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贰 澈者,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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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楼第二霄舆牢。
伴随着全身的伤痛,乌魅品着舌间血沫的腥甜,从又一个骇人的噩梦中惊醒。
然而,她全身仍被冰冷的铁链紧紧将她锁在刑架上,链上带着刺,如荆棘缠绕,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噩梦中离开后,又陷入另一个更加黑暗的噩梦中罢了。
她的精神被折磨得有些恍惚,忽然瞥见昏暗中隐隐立着一个人,对方身材高挑,乌魅眯了眯眼,仍觉得看不清,对方脸上好像戴着一个精致的银纹面具。
“主上,她醒了。”她听着刑司的声音,见那戴着银纹面具的男人示意刑司退下,随后朝她走来。乌魅不由瞪大了眼,她想起来了,将近半个月前,她奉笛落之命在岁寒山下的客栈里守株待兔,不料被那小子反将一军,那根冷箭贯穿胸口的感觉她至今还记得,可她竟然没死,也不知被什么人带来了这鬼地方给她用尽各种手段折磨,她可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生不如死,而且是长达一个月的生不如死。
看到夜子澜的第一眼,她就明白了,江湖传闻中的银纹面具一般只会出现在一种人脸上,她纵使有答案,可还是有不甘。
“浮云楼……”她想起过往那段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日夜,刑司只回答过她一个的问题,他说:“这里是浮云楼。”
乌魅咳了两下,声音接近颤抖:“浮云……楼主?”
夜子澜抬眼,但视线总是有些下垂,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他此时的神情放在以往在楼中是最常见的,暗地有那几个不怕死的曾谈笑说,他们楼主是不是像在话本里写的那些样:三分讥笑,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
但他们此时若在场,亦能洞察他们楼主的心思的话,按理应再加几分厌倦和两分显而易见的怒火……
“为什么……”乌魅问。
“为什么?”夜子澜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后面那句话压得有些低嗔,“朱雀阁动了不该动的人,你也敢问为什么?”
“不知那个人与浮云楼有何干系……竟、竟”乌魅忍着痛带着死不瞑目的倔强问,“值得浮云楼主亲自动……唔”对方并没有给她多余的询问权。
夜子澜的手扼紧了她的喉咙,简明问她:“楚流云的身份,还有,前任朱雀阁主与朝廷是什么关系?”
“朱雀阁先前……就是归属朝廷……归俪帝所掌……这有什么……”
“本座的问题一向不爱重复,”夜子澜又加重了力道,乌魅挣扎的表情并没有激起他丝毫怜悯,“最后问你一遍,前任朱雀阁主和朝廷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说。”
夜子澜放开手,耐着性子听她咳了几口血,听她道,“我…我知道的不多,是……是无意间听见阁主说的,我也……不知道是否属实……楚流云,根本不…不姓楚……而是,是姓离,与之前宫里的那位,“啊……唔!”
夜子澜冷着脸收回手里的刀,一滩腥红的块状物掉了下来,乌魅满脸血痕与泪水,但她却再也说不出话了。她绝望地看着浮云楼主远去的背影,丝缕声音飘过来:“留着,送给赤狐试药,让她悠着点儿,别把人玩死了。”
……
夜子澜只身走出舆牢,中途从北行渊身边走过,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浮云楼主就这样踏着阶梯,登上楼阁。
浮云楼的顶层不设窗,四面无壁是个歇凉的绝佳之所,可此时是雨天,夜子澜伸手,任风雨从掌心划过。
阿云,我好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
“轰隆隆!”几道闪电划过九州天际,一大团乌云从渺州一路北上,暴雨连降三天三夜席卷整个京城。
入夜,一名老者头戴斗笠踏过一家酒店(这里可以理解为饭店)门槛,店里几个伙计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使了个眼色,另一个立刻会意,当即给人沏了热茶,这种人伙计们见多了,这种天气有客,估计是进来避雨的,伙计们也没多问,接着聊着他们的话题。
“这鬼天气,都说…那什么……要有句老话叫久旱逢甘霖,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地方下这么大雨。”
“晦气,影响老子做生意。”“嗳,这你不懂,依我看事出反常必有妖,定是有人干了什么,触怒了老天……”
“咦,得了吧你,一天天神神叨叨,那你说这人是犯了多大的事儿……”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前一阵子陛下不是下旨抓捕个人么,这阵子怎么没声了,人已经抓到了?”
“我还听说最近北疆境外又有外敌侵犯之象,恐怕历年战事将再起。”
“天暃前阵不是才议和吗,又想反悔?”
“议和?你看当年靖王在世时曾领军击退天暃军疆外百里,后来也提了议和,那会儿才歇了几年,又勾搭上邻国那些……也就是那一次,有人泄了军密,导致军报有误,靖王那一役虽歼敌无数却也同那数十万大军陨于沙场,嗐,天妒英才,靖王死的早就算了了,就连王妃和小漓王也……”
“若是漓王没死呢?”
那人话音刚落,几个伙计一并朝那个方向看去,是刚刚的那个老者。
一名伙计走上前前去:“前辈,您说漓王没死,何以见得?”
……
几乎是一日之内,一息之间,九州之内,流言四起,京城乡下邻里都开始议论起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据传,当年东宫失火那日小漓王并不在殿内,那具被人运出来的焦尸虽身着小漓王的衣物但其体貌与小漓王仍然有着一定的出入。更有言,真正的漓王其实是被人软禁了,一直在宫里不为人知地方长大,还有的人则认为太妃在自缢前就为漓王想好了后路,宫中动荡不安,不忍让自己的孩子独自受苦,借此假死,将漓王送离朝廷,去过那闲云野鹤的生活。
然,这样流言并非无端而起,而是有人率先放出了一幅画像,画像中的主人公就不用多说,那是一张漓王八岁时在练兵场挽弓射箭的画像,画像边角印着画师的私印,画中的小漓王神态专注,肩背绷得笔直,眸中色若寒潭,让人联想到秋后似练的澄江,画师的画工很好,将他那双清透的眸子描绘得淋漓尽致,真倒应了他名里的那个“澈”字。
澈者,净也,拥天人潇清明漓之色。
“当年给漓王执笔丹青的画师早已不在人世,至于这幅来历不明的画像,你觉得那些人该如何考证?”柳苑山庄内,柳霁深站在静水亭边,眼里有几分顾虑。
黑衣人背对着他:“殿下曾言:世人不论事孰真假,唯信他们自以为的事实。那幅画像和云影的通缉令贴在一起,总有眼尖的人能看出来这步隔了十五年的人五官上总有神似之处,要不了多久……”
“要不了多久,”柳霁深接着穆辰的话道,“舆论就会降临到朝廷之上,作为当今圣上,凌煜为了稳固刚到手的江山,就算他对漓王有再重的杀心,他总得退一步才能保全自己,所以他必然会把人放了,可就算把人放了也不行,那当年太子与那二十万将士殒命沙场的事定会再掀起来,除非漓王亲口否认……难道他……”
“不错,”穆辰抬起头,目光犀利得如在深夜中蛰伏已久霍然睁眼眼的苍狼,“自然是要漓王做回漓王。殿下从来不是什么云影,而云影也从来不是什么楚流云,自靖王起,大俪江山就本就该姓离,就算靖王已故,江山的主人也只会姓离。”
正如小漓王当初跪在殿上对景明帝说的那样,父王本该姓离,而他也该姓离。于是凌寒本是离寒,而他只是离云澈。
离云澈始终记得他六岁那年赢了自己母妃的那一局棋,太子妃欣慰地看着他,夸他是个天生的布棋高手,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
那时的太子早已不在世,年幼的他深知往后的处境并不会好过,于是往后的两年他拼了命地去学,去练,八岁的漓王能文能武,琴棋书画皆通习之,这一切都归功于那通来自朱雀阁的讯息,北越那一役,另有疑情,那时的朱雀阁尚且命于朝廷,离云澈是直至靖王死后才得知自己的母妃从来不是如朝廷上下传的那样靖王捷后在西州救回来后便垂诞于这位异域女子的美色并不惜以军功求娶其为正室“花瓶”,原来当年景明帝的一旨赐婚都在计划之内,他的母妃——夏侯浅,西芨圣女之后,朱雀阁阁主,景明帝的一柄剑,早年处事于西州,监顾西州北防,以及各州官吏,那时的朱雀阁由她一手壮大,是景明帝最信任心腹之一,当年靖王镇压北疆,连击天暃大军获全胜,这个冷宫妃子所诞的皇子折腾的动静便引起了景明帝的注意,景明帝暗中传诏朱雀阁,多关注一下这位靖王的动向。
也许是时机恰巧吧,那夏侯浅还像往常一样,借着一个酒楼歌女的身份给客人献舞,开场前临时接到通知靖王的军队途经此处歇脚,许是一时兴起,夏侯浅那日跳得格外认真,最后一个转圈收尾的环节,楼上观舞的靖王对上了她,碧波一样的目光,火石电光间,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了心。后来,夏侯浅奉命暗中调查当地一官吏时与靖王再次碰上,一来一回便熟识了……
当然,离云澈并不怎么有兴趣了解他父王的那些风花雪月,夏侯浅告诉他的是,她的身份直至靖王迎娶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背离初衷了,她不想骗他,把她事情如实相告知景明帝,怎料景明帝并未恼火,反而让她回京继续暗中理事,并同时召见了自己中意的储君,顺水推舟,许了这道婚,朱雀阁主配上将来的帝王,可谓是天作之合啊。
但按出生,夏侯浅其实未必配得上这太子妃之位,所以在进宫前,她也曾请示过,若今后有更合适的人选,待靖王登基后也可再改之,可令景明帝没想到的是,自己立下的太子人选竟也是个痴情种,自从夏侯浅入了东宫就再也没有见太子带回来过其他女人,有各别朝臣曾想把自家女儿往靖王那送,都被婉拒了。但让景明帝想不到的大概就是自己同这位二皇子一样短命,先是靖王战死,朱雀阁还未查清靖王战败的真相,自己也走向油尽灯枯,而朱雀阁也是从那时起,彻底与朝廷断了联系。
而离云澈知道的是,他的母妃死在景明帝前,所以笛落也没有了顾忌,可当她掌管了朱雀阁后阁中便分成了两派,她想彻底收拢人心为她效力就必须得到夏侯浅手里的那块玉佩,芨族圣女之后流传的信物,上面雕有鸾鸟衔兰的玉令,但那时东宫传来走水的消息,离云澈假死再脱身,让笛落的野心一时间没了着落。
流落在外多年的漓王如履薄冰,夏侯浅教的很好,谋、藏、防、算一个不漏,前两年被棠宴清带回棠府期间,他没有一刻忘记那段刻苦铭心的仇恨的,他在棠府的屋顶上看到的不只是日出,而是东方那座巍峨高耸的皇城,他用十五年的时间布了一场棋,无论从离开棠府的那一刻起,还是从随辕轩池一起以云影的身份入宫起,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险棋,凌煜这些年来的手段他都看在眼里,他的双亲,他的皇叔元永帝(凌徽),乃至当年惨死的二十万大军乃至洛城无辜的百姓,都与当今这个不择手段之情踩着亲人的鲜血上位的赢王脱不了干系。若是龙椅上的是个福泽天下的明君他或许可以容忍一时,可这个人无论是从篡位的手段还是登基后的所作所为都让没有什么光彩可言……
凌煜弑君并嫁祸于“云影”在他的意料之内,太后替他求情在他的算计之内,而后来离开京城是为了更好的查证凌煜的罪行,他本以为他所行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直到……
皇城的狱刑司内,“故地重游”的感觉没有让“楚流云”流露出丝毫的怯色,反观铁门外刚刚从宫里面直回来的云修,神情倒还十分精彩。
“云影?”云修硬生生摆出一副笑脸,“你打的一手好算盘,你根本不是什么云影,你到底是谁?”
“楚流云”的目光从牢内的一块窗门慢慢下移,他收回方才的思绪看向云修,配合似地冲他微微一笑,然后在原地来回悠悠走了几步,才开口道:“我还以为陛下会亲自过来。”
放在以往,云修认识的云影平日是少见的颜悦之色,此时这人朝他这么一笑,不似宫女们私下论的那般胜若女子的“倾城绝色”,他倒觉得分外扎眼(脸疼)。此时他忽然忆起自己最后见到这个人,还是在去年,那时的云影好像就暗示过他还会回来,他当时还没怎么当回事,可反观现在,事情好像总在他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
“洛城的漓王画像是你放的?”他质问道。
对方不语,他又问:“我承认你与靖王长得有几分相似,可那又如何,漓王已故多年,如果单凭你相貌就敢以此冒充皇嗣,你…”
“事已至此,云修,你真的还不认定这是个把戏?”“楚流云”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眸中平淡如水。
饶是他越淡定,越容易将铁门外的人击溃。
云修依旧故作淡定,嘲弄地笑道:“不可能,若你真是,那你为何到现在才敢承认,你…你这是欺君!”
“是非与否,陛下自有定夺,你倒不必……”“陛下驾到——”
“楚流云”话未毕便被在外面的迎驾声打断,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云统领,在下可能要失陪一下了。”
而云修再见到“楚流云”是在三日后的朝堂上,他或许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的屈辱。
这么多年来他那么努力的往上爬,可到头来终究还是在那声诏告天下“即日起恢复漓王在朝政之职”中如临重击,他处心积虑想取而代之,只为多得一等权势的人又再一次踩在了他的头上,只这一次,他们的身份已不再对等,朝上那个人身着朝服,长发高束,眉宇间的冷冽之气不输当年的靖王分毫,他上前一步行了君臣之礼。
“臣离云澈拜见陛下。”
一语过堂,万籁俱静。云修在那一刻的退朝声中才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原来从始至终,他与云影这个人都有着云泥之别。
也是这一天那阵子的流言才迎来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年东宫走水是出自朱雀阁之手,至于目的,尚未可知,那日漓王并不在宫中,而是因课业繁忙,想偷闲,与年纪相仿的陪读交换了衣物溜出宫,才因此躲过一劫,后来听闻了恶讯,便不敢再贸然回宫,小漓王一向深人浅出,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加上年岁的增长,即便有人觉得眼熟,也不会过多怀疑,凶手之前是为了躲着过早回宫的风险才迟迟未动,至于之后,给出的理由是,小漓王在民间流落不久便生了场大病,病后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变别提自己的出身,后来偶然被辕轩池遇到,而后才有了“云影”这个人,之后种种,至于后来朝廷查出云影就是漓王时,云影已经离开了京城,圣上为了掩人耳目,才以抓捕罪犯的名义把人带回去。
“殿下不觉得这理由编得有些……勉强了吗”回到京城的穆辰在殿内听了离云澈整理了事情前后,忍不住问。
“要的,不就是这种效果?”离云澈低头拨弄了一下案上的棋局,连眼眸举止间从容不迫,好像总能从死局中窥得一线生路。
“穆辰,你说当今的陛下,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会对现在的局势置之不理吗?”离云澈再次放下一枚后棋,抬眸道,“想要稳住手里的江山,势必得堵住这众说纷纭,可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最靠得住的……”
“你知道本王明明有机会脱身,却又为何要束手就擒吗?”
穆辰看向离云澈,他知道离云澈说的是在岁寒山那次。
“属下愚钝,请殿下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