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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卷二.10. 司空守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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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急火燎向外跑,刚钻出八方矩阵,迎头一道风影扑面迩来。原来却是那韩冰,先返身藏在阵外、伺机偷袭。我匆忙扭头侧身闪避,到底慢了一步,正被鞭尾击中右边肩膀。
我狼狈地朝左旁就地一滚,躲开其余攻击。顾不得查看伤口,我翻出纯钧剑在手,揉身上前,抵挡韩冰藤鞭打来的凌厉攻击。
韩冰手中那一条暗青色藤鞭,梢尾布满黑色藤刺,刚才击中我肩膀,虽只一错而过,肯定带出一道血肉翻飞的伤痕。我并未细看,却感觉肩膀处传来阵阵辛辣刺痛,仿佛火烧火燎。每当我举剑招架,右手臂膀便疼痛难忍。
我一面同韩冰缠斗,一面分神运诀,尝试召来花木,引卷飓风,剖碎玄冰向八方矩阵袭去。韩冰看出我意图,也运法诀同我相抗。
只见无数被花枝藤木击碎的尖冰,夹杂在两股飓风中,环绕在我俩身旁。一股左冲右突,一股左挡右支,两股飓风胶着不下,无路可去,盘旋一冲百余丈高,击打在广寒殿顶壁轰轰震响。
又是千余招对决,双方凌厉之势互攻,毫不见弱。韩冰既已背叛天庭,心中存着杀人灭口、掩盖罪责的心思,招式狠毒,强横无匹。
我亦下杀招竭力抢攻,却没占到上风。我心中担忧惜时与凤起安危,一时间不及解救,焦急愤怒,又十分疲累,已经浑身是汗。身处极地玄冰中心,冷汗浃背、俱已冻成寒霜。
久战相持不下,我因不能尽快相援惜时与凤起,心中恼恨渐生,登时存了两败俱伤的念头,觑空哺出我的护体神珠来,默念千风苍龙斩,祭于半空之中。
但见光华神珠,自有意识,不断吸取我自身的法力,在空中疾速旋转,引得四面八方的阴风玄冰,同样盘旋翻转。连同先前争执不下互相胶着的两股飓风,也被强迫扭转其中。
这个旋涡,愈形愈大,布满整个广寒殿内,甚至连初来之时的通路,还有那八方矩阵的缺隙之处,也终于被冰雪席卷进去。
周遭阴风凄厉,一片黑漆,碎冰破雪,僵冷之极,我自己也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依稀感觉到,那颗光华神珠仍然盘旋在我头顶上空,不间断吸取我的法力,这千风苍龙斩正运行至最后一刻。
蓦然间,神珠光华达到最盛,倾心倾力释放一炽。
我的全身,在剧烈颤抖中忽然一轻,气力全消,终于颓然倒于地上。
我的神珠,依然自有意识,导引那些极冷的冰雪,不断涌入八方矩阵之中。
我想,这些万年玄冰的阴寒,应该可以把太阴地火,暂时压制回去吧。
我微微一笑,盍上双眼,只听耳畔传来隆隆巨响……
最后的意识感知,神珠忽然跌落在我身体上。神珠光华微弱,仍在竭尽全力笼罩我的身体护持,却依然挡不住成块成堆碎裂的万年玄冰,纷纷坠落下来的千钧万擎之力。
广寒殿,终于崩塌了。
清醒之时,映入眼帘,便是一双澄澈流晶的美瞳,我略略一怔复又欣喜:
“凤起,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凤起微微摇头。
“江惜时呢?他在哪里?”我在身边没有看到惜时,莫名担心。
凤起盘腿坐在一旁,并不答话,只捻指默运法诀。
浮风掠动,把我悬空托起,环顾四周,残垣断壁,遍地狼藉,原来是在广寒殿残址中。
扶风轻送,缓缓托我落回地面,在我眼前,是一座修复完好的八方矩阵。
若似有形的罩壁,呈现出一片纯白色灵气,蒸蔚流转。矩阵内在里,蓝紫色光焰晶莹而朦胧。
纯白和湛蓝,交相辉映,美丽的仿佛一座琉璃宝塔,光照大地。
我痴痴地望着,坚固完好的八方矩阵,朝向东南的边缘角落。
先前,边缘那里曾经有过一处缺隙。如今,缺隙已然填平。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一块浑圆三尺,与众不同的,本白色御守之石。
眼泪不由自主,滴落下来。这本白色的御守,正是上仙江惜时君的本身。
司空一族,修炼极其艰难,因为他们的本命,俱是天上人间,尤为珍贵稀罕、特异的石质。
初初来时,我俩还有说有笑。何曾料想?惜时,他却把本命元神,留在这里,填补结界了。
“云隽,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怎地象女子一般,哭哭啼啼作甚?莫要弄出这模样来惹我笑。”
惜时爽朗轻快的声音,从结界虚空之中遥遥传来,他现在已同八方矩阵浑然一体,分离不开。
我心中格外难受,忍不住流泪。我很想把真相告诉惜时,我本来就不是云隽,啼哭难看,出糗也罢了。可偏偏又说不出口,我实不忍心让惜时失望。他和云隽素来要好,此时此刻,惜时遭逢劫变,我依然扮作云隽样貌,陪在他身边,惜时心中或有慰籍。
“惜时,你怎么这样傻呢?我不是说过,等咱们回天界复命以后,请父王再派人来修补结界,晚一点又不打紧。何必要,把你自己的本命也搭进去?”我仍然哽咽着,埋怨惜时的奉献精神。
惜时叹息一声道:
“唉……,即使不是我化形守在结界这里,肯定也要派别人来守。说不准,或许就是我家其他的兄弟姊妹。与其等到那时候,大家左右为难,不若我先自己抉择。”
惜时犹豫一歇,继续说道:
“其实,结界毁损的原因,原本就和司空一族脱不了干系。这一趟祸事,也算是我命中劫数。”
我实不愿相信无端之说,强自与惜时分辩:
“平空里何来的劫数?这和你有什么关联?你又不会晓得,韩冰她会故意触犯天条,祸起贰心。”
惜时语气十分无奈:
“唉,韩冰,她确实同我没有关联。但是先前,那一名召唤出太阴地火的男子,我却识得。他亦是司空本族,家族排行而论,我当叫他七叔叔。他便是江长留君。”
“长留,他原本拘在此处八方阵中,乃是上一界的御守之石。”
“既然江长留是御守石,那我去把他抓回来,仍旧让他守着结界不就行了吗?”我心中升起一点小小希望。
“呵呵。”惜时竟然开怀地笑了,“云隽,你莫要替我费心。长留,他,自然也逃不过劫数。”
“我从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怎能平白无故,被长留的恣意妄为拖住?此次长留甘犯天谴,竟敢把太阴地火擅召出来。所谓纵火容易、伏火难。单单凭我一人法力,绝对降不住原火。所以我祭出了昆仑镜的晸元光,以镜为牢,束缚住长留的本命。强迫他用金石之体,去克制太阴地火。”
“昆仑镜是我的神器,自然也随我一道,祭在这八方矩阵中。它同我的神念息息相通,也只肯听命于我。倘若我不留在左近时时护持,别人也控不住它。”
“我既然以自己本体护界,又怎会甘愿独自空守?那么漫长孤寂的岁月,好歹也得让七叔陪陪我才是。云隽,你且宽心,长留日日夜夜都得被太阴地火熔炼,他的感受绝不会比我好过。”
“呵呵……”惜时依然轻笑不已。
我只随他干笑一会儿,忽然哑声。惜时虽然这般笑语开解,我心中犹自苦涩不已。谈笑风生说得轻巧,倘若不亲身在这万丈冰底,经历万万年沉寂岁月的洗礼,谁又能知其中辛酸?
那个韩冰,为何敢叛出天庭?她与那江长留,在这暗无天日地底里的纠葛牵缠,她内心之中隐藏的孤寂凄凉……即便我不了解始末由来,也能猜到一二。如今,却转换角色,偏偏落到惜时头上。
既然换作了惜时,他该当如何自处?
我默然不语。这残殿断垣中,登时一片寂静。
只有蓝色幽光,在八方阵里跃然起伏,流转舞动。
“恩,云隽,你现在离开吧。” 惜时终于出声,打破沉寂。
“我……”我支吾了半晌,说不出甚么话来。
惜时的语气十分平静:
“云隽,你的伤势很重。幸好,你带了那个朋友同来。他的法术也十分了得,相信能把你平安送回天宫。你快些回去,替我向天帝复命吧。顺便告诉我哥哥一声,把我最喜欢的那幅图画给我寄来。还有我的棋谱,都别落下。如今得空,我正好钻研钻研。…… ”
我默默垂首,聆听着惜时有条不紊的安排。现在无论再说甚么,也是惘然。
我只得轻轻向他告别:“惜时,那我走了。”
凤起先前,曾经相帮惜时共同修复结界,也耗费不少仙力,因此无法长时间维持人形,并要施术带我同行。凤起最后仍旧化出本体来,踉踉跄跄折腾半天,才低低飞到半空中。
凤起尝试着围绕我盘旋一小圈,沉声道:
“上来!”
我鼓足最后气力,勉强撑地一跃,险险地攀在凤起背上,已然浑身剧痛,精疲力竭。
凤起驮着我,环绕着八方矩阵,缓缓盘桓一周,低低啸出三声长吟,清澄悦耳的凤鸣之音,飘荡在空旷冰寒的极地,无限哀怨幽然。
我蓦然回首相望,最后一次,同惜时作别:
“惜时,保重!”
惜时清朗动听的声音,从虚空中遥遥传来:
“云隽,上一次我拜托你的事情,请你忘记吧。”
我的眼泪,潸然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