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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卷二.11. 竟遇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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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艰难地驮着我,一边不间断施术法、碎冰烈空,一边小心穿越狭隘艰险的冰层间隙,从万丈纵深的极寒地底,蜿蜒盘桓而上。这一段曲折行程,我们直飞了一日一夜,才重新破冰而出离开地底,齐齐跌落在白色刺目的冰面之上。
我全身虚脱平躺在寒冰上,几乎有再世重生之感。
待用哨笛把白翼天马唤来,惜时那匹乌骓也随后驰来。
我见这两匹马儿如此亲昵,心中不由一痛,俩俩并骑联袂迩来,只留他一人无法回转。
我等凤起回复一些气力,化出人形,便扶他端端正正坐在我的白翼天马上,我自己骑上另一匹乌骓。这匹乌骓灵性非凡,没有见到惜时回来,兀自刨着雪蹄转圈,竟不肯离开。我狠心鞭策一记,它嘶鸣着前蹄矗立起身,我只得重新落回地面。
犹豫片刻,我便纵身跳上白翼天马,坐到凤起身后,催动座驾离开北海。
我的白翼频频回首,忧伤地望着那一匹乌骓,它独自站在原地,悲鸣嘶声。
马儿渐驰渐远,银白色大地上,那里只剩下一个小小黑点,终于再也看不见。
曾经,有过许多人、物、事,我会永远记忆在心。
曾经,也还有许多人、物、事,我却永远无法带走,也无法改变。
“凤起,是韩冰把你带到了广寒殿吗?”我坐在凤起身后问他。
凤起语气淡然地回答:“恩,她把我装进香袋中,因那只储物香袋隔绝灵识,所以我并不知晓外界发生何事。大概是她拿去送给情郎,那个江长留尚未来得及打开。然后等到太阴地火燃起,储物袋烧熔,扇子被毁,我就出来了。”
凤起描述得平平无奇,我却听得自责不已。遗落凤起寄身的竹扇,已然大错;后来还让他遭遇地火与乱战;甚至最终,还是依靠凤起化形才得脱身。
一想到此节,我暗骂自己没用。原本是我带凤起出门游玩散心,结果却也因我让他连番遇险。
我犹豫半晌对凤起说:
“凤起,不如现在,我先送你回凤族养伤,好不好?”
凤起终于半侧身回过头来,一双妙目朝我冷冷打量一番,忽然道:
“你嫌我累赘?”
我惊得连连摇头解释:
“不是,不是,你千万别误会。其实是我自己没本事,也连累你受伤。我听说,南方那里,气候适宜梧桐生长,养伤自然更是便利……。” 我绞尽脑汁在婉转措辞。
凤起瞧着我的窘样,神情蓦然一转,盛颜含情,花见花羞,似笑非笑,径自回身不再搭理我。
我怯以为招惹凤起生气了,一颗小心肝慌得咚咚咚、促促跳。
我正自小心翼翼要向他赔情,凤起忽然同我说:
“云隽,这一次你欠我情,我等你回报呢。”
我惊讶地问他:
“全都依你!尽管说,要怎样报答才好?”
凤起声调平稳,十分确定地回答:
“此行等你回到天庭复命之后,你陪我去一趟幽冥界吧。”
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的小心眼里,却浮出一个小小疑惑:不知怎么,竟有一点被凤起算计到的感觉。
难道说,他本来就打算要去冥界吗?可是为什么,还一定要让我作陪呢?
一路左右无事,我拐弯抹角地试探:
“凤起,幽冥辖域比天界还广大,你打算去哪里呢?我是担心不熟悉地形,把你带迷路了。”
凤起镇定地说道:“不必担心。到时候可以请求幽冥地后,派属官全程陪同。”
我彻底无语。一滴冷汗从额角悄悄滑落。我终于明白,其实凤起是早有预谋的。
他确确知道,幽冥地后燕如钥,是我嫡亲的姨母。
凤起既不耐烦天宫里人多、礼数繁杂,我也乐得一个人欣赏他的美色。悄悄送凤起到至臻殿锦榻上卧好,叮嘱他好生歇息。回头又再三告诫青梅,务必时刻守在门口,我离开之后,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入内殿。安排好一切,我方姗姗而去,向天帝复命。
关于惜时之事,始末变故逐一向父王详细禀告。但凡涉及凤起的细节,我都特意略去不提。这一番说辞,幸亏我提前预想半天,否则也是难圆。父王自去安排其他善后事宜,我则早早退出议事殿。
云隽去了羽族,依然未归。我原打算发信告诉他,惜时身上发生的遭遇。转念一想,这样子行事未免草率,恐怕云隽见信之后心里受不住,不如等他回返天宫之时,当面再与他详述,更为审慎。
想到此节,我未即写信与他,转而去了江惜时家中,拜见惜时兄长。因常来常往,江府的门童仆从尽皆识得云隽样貌,径自带我去花厅落座奉茶,候着主人家。
稍顷,一位身着鹅黄轻衫、仪态翩然的年轻男子,缓步踱进厅来。这一袭鹅黄亮彩极其惹眼,穿在此人身上却不显轻佻,反而凸显恬淡悠然。气质天成,涵养内敛,形容得应该就是这种底蕴。
我连忙起身,拱袖一揖道:
“临早哥哥安好?小弟这厢有礼。”
此人唇角微微一泯,轻声笑语:
“临早闭关了,我是向晚。”
我讶然一怔,怎地会认错?虽然听惜时说过,他有一对双生兄长,偏偏我来过江府百十来遭,每一次遇见的都是江临早君。未曾料想,眼前这位同临早君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子,竟然是另一位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 江向晚。今日也真真蹊跷。
江向晚落座之时,堪堪靠在我右手近旁。他一边同我寒暄:
“我与临早相似,认错也是寻常,云隽不必尴尬。称呼我向晚哥哥即可。咱们俩,合该多亲多近才是。”话正闲说,他之左手,已然握住我的右手,形状熟唸,好不亲昵。
碰上如此自来相熟的人,我不由得汗然,
“向晚哥哥说得极是。贵府的香茶很是甘醇,也不知是如何炮制。”
胡乱诨说着,我便悄悄抽出手来,端起茶盏赶紧喝了几口。
吃过茶水,我定定心神,又把惜时的遭际,同江向晚转述一番。
向晚君默默听完,忽然欺身近前,拉住我手,靠我耳畔温言劝道:
“云隽,惜时的事情,也是命数轮回,天意难违,你万万不可太过伤心了。”
我犹疑地看着江向晚,心底里好生奇怪。向晚他既是惜时嫡亲兄长,怎么未显难过之情,反而却来安慰于我?我垂下眼帘望了望,他那一只手正牢牢抓住我右手。我使劲抽了一抽,竟未挣脱开来。江向晚这只手看上去,倒是生得白净纤细而修长,偏偏力气委实不小。
我微微蹙眉,直直盯住江向晚的眼睛,使劲瞪着,方才发觉他这一双眼,眼皮单薄,眼尾象流水一样波动上翘,散发出一股子形容不出的媚劲儿,正自脉脉含情凝眸望我。
我几不可察抖落一地寒颤,心中暗骂:
该死的云隽,怎地从未没听他说起,何时竟与这江向晚,发展到此等情状了?
我暗自挣脱不得,江向晚举止倒落落大方,神态极其自然,牵着我手说:
“云隽,我带你去惜时住的浣溪草堂看一看。他得意的书画与棋谱,向来归拢在那里。咱们俩一同帮惜时拣选拣选,回头我亲自给他送去。也免得他一个人,守在北地孤寂难捱。”
话已至此,既无法可想,也只得随他一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