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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二十二 青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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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婴儿手臂粗细的藤条狠狠抽在少年腿上,疼得他瘦弱的两肩一缩一缩,却仍是死死咬住下唇不愿叫喊,手持藤条的女子见状怒意更甚,高高扬手又抽在少年背上,但听得一声厉响,藤条边沿甚至沾上了颗颗血珠。
“从黄州来的时候你答应过娘,收心学武,绝不惹是生非。”女子勉强顺下了一口气,迫视着少年厉声质问:“可来帝都之后你都做了什么?师父传授的刀法不学,成日里斗鸡走狗,还跟人打架,非要娘拿藤条教你,你才知道什么是安分守己吗?”
“虞阿娘,阿衡他知道错了。”当年只有十二岁的乌鹊忙不迭扑到女子面前跪下,看到少年尚有几分俊俏的小脸因疼痛狠狠皱缩,晶莹泪珠还在眼眶中打转,她实在不忍:“是那群人先出言羞辱,阿衡才跟他们打起来的,况且阿鹊也出手打了他们,请虞阿娘责罚阿鹊。”
少年出手没有丝毫章法,因此手臂上才会生出不少伤痕,眼周还有一片淤青,而乌鹊此时已然武艺娴熟,只在衣袍上沾了一片灰尘。她颤颤巍巍举起手心伸到女子面前,女子这才略微平息了怒火,又转向少年:“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我是宋敦的儿子,那个江湖上人人唾弃,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权臣宋敦。”
少年翕动双唇,垂着头低低呢喃,女子听罢却像是如遭雷击,慌忙蹲下身扶住儿子的两肩急切询问:“这是谁告诉你的?他们又是听谁说的?”
“娘,是真的吗?”少年徐徐瞪圆了眼睛,反手扣住母亲的手腕,音量也渐次拔高,清亮眼眸中尽是不甘和难以置信:“您真的是和那个贼子苟合,才生下了我吗?”
少年因为屈辱心智狂乱,女子痛苦且绝望的神情在乌鹊眼中却看得分明,怪不得虞阿娘带着阿衡来到帝都后始终不愿对爹爹说起阿衡的亲生父亲是谁,以她的人品绝不会主动献媚于宋敦,想必是有什么苦衷......正思量着,女子忽然将少年紧紧搂入怀中,眼泪簌簌掉落,字字句句犹如泣血:“娘不会让你认他的,你是娘的儿子,只是娘的儿子......”
这些言语却仿佛再也无法唤醒神情渐渐木然冰冷的少年,他突然发狠推开素来敬爱的母亲,挣扎着起身离开不大的院落,任凭女子如何哭喊,他始终没有回头一顾。
寂寂夜风拂动乌鹊肩上的朱红薄纱,她终于从往昔回忆中抽回神智,夤夜的紫梁天街灯火稀疏,行人亦是三三两两。她是故意没有卸下钗环来到此处,扮作与教坊司同僚们走散,独自在紫梁天街上散心的舞姬,手中还握着那柄在照影台献舞用的青釭剑。
如若她所料不差,此时南楚王雩玦已经将她视作猎物,会派手下爪牙将她掳走。对方或许会用绳索,麻袋,甚至官文中禁用的蒙汗药,但真正见到雩玦之前她不会反抗,她要做的只是在雩玦现身的那一刻将其出手制服,押送至帝后面前。参军孙禹此时也正率领一队精锐扮作酒客埋伏在不远处,自己一旦有不测他们会立时赶来,殿前司已经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心急的猛兽一头撞入。
乌鹊的耳畔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者似乎只是孤身一人,且走得很快,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察觉,却是径直奔她而来。乌鹊仰头去看远处的灯火故作不觉,那人却没有用上绳索麻袋,只是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了熙熙攘攘的紫梁天街。
熟悉的触觉自手腕上的肌肤直达心底,乌鹊瞬间明白过来他是何人,她忙要抽开手腕,少年的力道却比她大上许多,即便她动用内力也不能撼动他的手掌分毫,两人一路走到春波楼的暗巷内少年方才松了手,却又在眨眼之间将手掌撑于身侧砖墙上挡住了乌鹊的去路。暗淡的灯影中他脸上满是愤怒和焦急,与前两次乌鹊见到他时的玩世不恭大相径庭:“你不能去。”
“殿前司在例行公事,宋二公子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乌鹊淡淡瞥了宋衡一眼便欲离开暗巷,少年旋即抓住她的手臂,语气急切:“你还不明白吗?宫城之内你效忠的那些人不过将你当做一柄刀剑,他们根本不在乎你落到雩玦手上会是什么下场,况且......”他凝视着乌鹊的双眸:“指挥使大人以为,南楚王的人还会来么?”
乌鹊愣了愣,又回想起方才紫梁天街上的情形,看来雩玦已经察觉到他们布下的陷阱,因此纵然在宫宴上对她虎视眈眈,却无所行动。今日的经营成了白费心思,乌鹊抬腕将青釭剑收入剑鞘,语气仍旧淡漠无情:“我不妨把话挑明了说,这些日子殿前司会紧盯南楚王府,即便宋二公子拦住了我这一次,下次我也不会有丝毫恻隐之心。”
她转身欲走,身旁少年冷不丁出声唤她,他的半张脸孔隐在阴影里,声音落到乌鹊耳中时却无比清晰:“姐姐。”
“你说说你,非要充男子汉不在虞阿娘面前哭,在我面前倒是呜呜嗷嗷地停不下来,跟只小花猫似的。”
仍记得那天少年赌气离开院子,是自己于傍晚时分在槐树林后头找到了他,他扑进自己怀里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抹了一身,自己还要拿出帕子替他擦拭通红的小脸:“英雄不问出处,你行得正坐得端,谁会再把你和宋敦那个贼人扯到一起?实在不行你就认我爹做义父,就像我叫虞阿娘那样,毕竟咱们才是一家人。”
少年抬起朦胧泪眼,终于带着哭腔抽噎呼唤:“姐姐......”
“现在知道叫姐姐了?”她哭笑不得,又细致地将少年腮上的泪珠抹干净:“哭够了就跟我回去见虞阿娘,好好跟她认个错,她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她已经不记得这声呼唤隔了多少个春秋,昔日沉稳可靠的养父与温柔亲和的养母此时都化作坟茔,昔日哭着叫她姐姐的少年也已成了陌路之人。已经逝去的东西,无论重提多少遍都只是徒添伤痛罢了,但为什么此时听见这声呼唤,仍有温热的鲜血缓缓流回心间?
“南楚王雩玦残忍嗜杀,喜好折磨女子,他与从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不同。”见乌鹊顿步,少年收敛起了从前的桀骜,言辞中甚至带着些许哀求:“便是为了我,姐姐一定要保重自身。”
“宋二公子的姐姐,是集韵宫中的贵妃娘娘,和新嫁与卓侍郎的宋大娘子。”年轻的指挥使没有回头,只留给了少年一个纤细冷硬的背影:“乌鹊只不过是个孤家寡人,恕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