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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二十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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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渐退,天气转凉,浣玉宫那一池精心培育的白荷也已经凋敝了大半,申敏儿抓来一把鱼食缓缓洒进池中,锦鲤们立刻摆着尾巴挤在一起争抢,才令这略显凄凉的池塘多了几丝生气。
立秋刚过,上清宫便传下旨意晋她为正六品贵人,陛下亲拟封号“恬”,赞赏她恬静温和,赵家姐姐也晋了从三品婕妤,那位姿容绝世的姚采女更是晋为正七品娘子,赐号“湘水”,意为她如湘水女神般飘逸出尘,有人说申敏儿此番晋封是沾了宠妃赵清宜的光,也有人说是她认识凝渊阁罗典记,受过皇后娘娘恩典的缘故。申敏儿自己到不甚在意,玲海比自己先进宫,大半年过去竟还是六品典记,令她颇为不解,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当初方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识,便出了落水之事,还是再耐心等些日子吧。
“恬母妃!”
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忽然凑到申敏儿膝前,正是嘉南公主雩菁华,她握着一块玫瑰酥饼,小心翼翼地放进申敏儿手心:“恬母妃吃酥饼。”
“那酥饼你都咬过一口了,怎么还拿给恬母妃?”身后温和女声带着笑语,申敏儿慌忙起身施礼:“悦妃娘娘万福。”
“妹妹快请起。”祝玉京轻轻搀住申敏儿:“菁华想玩儿投壶,听闻赵婕妤凉州家中奉上两支鹰羽做的羽箭,便冒昧前来打搅,不想婕妤正和湘水娘子正在池上采莲蓬,菁华又是个闲不住的,才逛到妹妹这儿来了。”
远处丛丛枯败荷叶间飘着一叶小舟,隐约能见到一黄一紫两个身影泛舟池上,祝玉京凝神望了须臾,似笑非笑像是感叹:“阖宫妃嫔大都不喜欢与湘水娘子往来,赵婕妤倒是与她十分投缘。”
申敏儿不解她是何意,但彼时湘水娘子进宫时便得到过悦妃的照拂,她大约不会如其余妃嫔那样厌恶姚氏,便小心翼翼应答:“嫔妾到以为,湘水娘子虽然瞧着不好相与,实则也是心思纯良之人,否则娘娘也不会亲自为她安排住所。”
“大约......是同病相怜吧。”雩菁华跟着宫娥去不远处玩起了簸钱,祝玉京的神色方才一点点黯淡下去:“如今我协理六宫,人前风光,背后他们怎样排揎我却也都清楚,若非皇后娘娘扶持,我的处境未见得比湘水娘子好多少。”她看向远处:“赵婕妤又何尝不是呢,她当日盛宠不衰,家世又单薄,倘不是皇后娘娘挡去明枪暗箭,她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娘子可听说过一个叫‘夷姑’的人?”
船边漾起圈圈涟漪,赵清宜思量再三,还是轻声问出了这句话,但每每提起这两个字,她原本清澈的眼眸中总有化不开的失落:“陛下在浣玉宫留宿时,好几次在睡梦中都喃喃过这个名字,想必一定是个叫陛下十分挂牵的女子。”
姚青姿原本正低头剥着莲子,闻听此言一愣,瞳仁微微转动像是思索:“前些日子陛下突然漏夜前来寰香宫,酩酊大醉了一场,口中念叨的也是这个‘夷姑’,我派人悄悄探听,宫人们却都道不知,还是徽阳宫有个宫娥说,夷姑或许是陛下为皇后娘娘起的小字。”她水葱似的指甲深深剜出莲子,无端叫人心惊,声音却仍是轻飘飘的:“陛下和皇后娘娘夫妻同心,情深意笃,总是好事,婕妤可以安心了。”
手中莲蓬咚的一声落进池里,幼年以来的所见所闻在赵清宜心中渐渐串出一条明晰的线,少年时便令靖王殿下日夜思慕的美貌胡女,如今与陛下琴瑟相调的异国皇后,她早该猜得到,她早该......赵清宜只觉得胸腔内一阵阵发冷,那她算什么?阿暄哥哥接她进宫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她果真只是一个安抚凉州众将的筹码?一时心血如柱猛然上涌,赵清宜脑后沉痛,身子一仄便不省人事。
太医院将赵清宜有两个月身孕的消息传到寿安宫时,辛西娅正同雩静嫣一道陪着太后命宫人采摘桂花,饶是稳重肃穆如太后,也险些掉了手中念珠,雩静嫣慌忙搀住母亲,抑制不住飞上眉梢的喜色:“不枉母后日日潜心敬神,可算是把皇子盼到了。”
“赵婕妤才有两个月身孕,你到能看出男女,怪会哄哀家开心。”太后佯装嗔怒责备了雩静嫣几句,又吩咐燕草:“金珠玉器先不急着赏赐,去库房里挑些稳气固胎的药给浣玉宫送去,嘱咐赵婕妤好生将息,哀家和皇后稍后便去看她。”
雩静嫣这才回神去看辛西娅,却发现她既不过分欢喜,也未见恼怒哀戚之色,唇边仍是噙着温和适宜的笑容,如同端坐于精密细致的奥兰油画之中。
赵清宜的身孕如一阵暖风,扫退了初秋之时宫城内萧瑟的寒意,三日后册封她为钰贵嫔的圣旨便下降到了浣玉宫,太后还特意拟懿旨,在册封礼当日于照影台阖宫大宴,遍邀贵胄宗亲。功勋之后,盛宠不绝,又兼身怀有孕,赵清宜一时于六宫间风头无两。相较之下,陛下允准皇后出入上清宫书房酬勤斋的口谕,甚至不值得宫人们费心议论。
“陛下登基三年都未曾选定继承人,难免招来外人非议,如今清宜怀孕,是好事。”
辛西娅替雩邪整理着御案上的奏章,今日踏进上清宫时见雩邪神色似有忧虑,辛西娅便将他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如果这个孩子顺利出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您,追随您。”
“怪不得母后把宗亲都请来了。”雩邪垂眸打量着宗正卿递上的冗长名单,目光落在某一行上时不由得蹙眉:“竟然还请了他......”
“是南楚王雩玦,朕的四哥,他和北楚王雩琰都是父皇嫔妃颖妃所出。”见辛西娅不解,雩邪合上名册向她解释:“可惜颖妃后来心术不正,遭父皇厌弃,对他们也疏于管教,使得雩玦狂悖骄纵,目无法纪,皇兄登基后指了许州作为他的封地,命他前去就藩,他才有所收敛。”
辛西娅默默听着雩邪陈述,手上也不忘记将面前奏章归置整齐,她洁白的手腕自雩邪眼前掠过,上面浮凸的暗青色血管异常扎眼,辛西娅还要弯腰去拾落在地上的官文,忽然被身后雩邪揽住腰肢带到面前,少年自椅子上侧过身,以额头轻轻触碰她的锁骨,绵长的呼吸落在她的肌肤间,雩邪低声询问:“夷姑,我们会有子嗣么?”
“如果神眷顾我们,一定会赐给我们一个孩子。”纤长手指徐徐拂过雩邪的后脑,辛西娅的声音令人舒缓而心安:“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只是等待这个孩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