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往昔·繁华竞逐 盛世》徐出尘

19、章十九 蜀地

　　北斗归轨之夜，蜀人谓之大吉，宜献祭。

　　埋葬蜀国王室祖先的黑松林忽然在寂静之中闪出一两丝零星的火光，随即大批人马来到这里，蜀国世子秦淮自下马之后便步履生风，他的面容本就有些阴柔，此时玄色斗篷之下更看不出脸上的喜怒，但身后奴隶却只敢远远跟随着他，蜀国王后简玛腿脚不便，只能由女奴搀扶着蹒跚而行，饶是如此她仍然拼命挪动腿脚，神情惊惶而痛苦。今夜蜀国王室尽数赶来，只因飞鹰来报，本该于两日后到达西川的大周钦使此刻已经在黑松林等着他们，但这位钦差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排场，至少在他们赶来之前，黑松林中还是漆黑如墨的。

　　一缕月光恰好绕过密密的桉树叶泄漏而下，让秦淮勉强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他扶膝跨坐于青石上，神情姿态并不像公卿贵胄，倒像是出身行伍之人，原本坐在黑暗中时他正闭目养神，见秦淮走近，他锐利的眉峰才微微拧起，秦淮疾步上前躬身见礼：“晋王殿下。”

　　秦淮记得很清楚，当年他代父上京面见武帝雩合之时，眼前这个叫雩墨晨的男人就已经被册为郡王，赐号晨曦将军，也曾是跟随雩合西征北讨的一员先锋，听闻雩合遇刺他消沉了些时日，没想到新帝雩邪竟然起用他为钦差巡查蜀国。见此阵仗，雩墨晨只是微微一笑：“俗礼就免了，今日劳动世子殿下漏夜前来，只为了一件事。”

　　他侧身让开，众人方才发现还有个女孩躺在雩墨晨身后的青石之上，她身穿南疆蜡染裙，颈上带着熠熠生光的银项圈，只是发辫散乱，娇俏脸孔被浓烟熏得乌漆墨黑，至今还没有转醒，秦淮还未作反应，身后的简玛王后已然痛呼一声扑了上去：“阿瑶拉——！”

　　“这个姑娘是我从火刑架上救下的，看来我没猜错。”见简玛王后抱着女孩哭声凄惨，雩墨晨徐徐眯起眼睛，语气肃然：“她就是世子殿下的亲妹妹，蜀国宜陵公主秦思鱼。”

　　“桑其！”简玛王后搂着秦思鱼怒视秦淮，极度的悲伤和愤怒使她浑身颤抖：“阿瑶拉她只有十五岁，她对你能有什么威胁！你为什么连她也要......”

　　“母亲。”秦淮冷冷截断了简玛王后的下言：“不是我要杀了阿瑶拉，是火神选择了她，火神的旨意谁都不能违逆，这是寨子的铁律，您的软弱和仁慈只会带来灾祸。”

　　“因为‘火神的旨意’，世子就要绕过母亲献祭妹妹？”雩墨晨反复打量着仿佛大义凛然的秦淮：“那世子有没有想过，这究竟是不是火神的旨意？”

　　言毕雩墨晨使了个眼色，副将立刻将一个五花大绑的老者扔了上来，蜀国王室无不大惊，此人正是西川十八寨中地位最高的大曲诺①乌只，但大周钦使显然没准备如蜀国人一般尊敬这位曲诺，甚至命副将抽出长剑架在他颈上：“虽然这是本王头一次来蜀国，却也对曲诺的占卜略有耳闻，传说曲诺会在一块极厚的青石板上刻下火神的神谕，那块石板坚硬无比，一旦刻下便不能再更改，劳烦曲诺将石板取出来让众人一观，看看上面究竟有没有思鱼的名字。”

　　雩墨晨言辞温和，却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乌只，乌只在众人的迫视中正有些犹豫，副将不由分说径直从他怀中掏出那块护得死死的石板，举着火把上前，匕首镌刻的古蜀文火光的映照下一明一灭：山川清和无须活祭。

　　“本王听说如今蜀王缠绵病榻，举国政事都要仰赖王后与世子殿下。”雩墨晨不再理会脸色惨白不住颤抖的乌只，转身望着秦淮：“十年前蜀国向大周称臣纳贡，武帝的圣旨里说的明明白白，蜀国境内不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幼，皆服大周法度，谨遵《周正律》，此贼伪造神谕，意图戕害宜陵公主，还望世子殿下依照律法给个决断。”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饶命，我是.......我是听从您......”

　　雩墨晨话音方落，秦淮已然手腕发力抽出苗刀，不顾乌只的哀哭求饶眨眼间割开了他的咽喉，他出刀奇快，雩墨晨甚至来不及阻拦，只能看着秦淮阴沉着脸收刀入鞘：“劳晋王殿下关心，明日十八寨就会推选出一位新曲诺，请王爷先随臣回寨子休息，公主稍后也会交由巫医医治。”

　　“好，请世子殿下先行，本王命随行官吏装点行囊，稍后就来。”

　　秦淮也不与他客套，带领奴隶径自上马离去，简玛王后却紧紧拥住女儿不愿离开，她一遍遍轻抚着女儿的额发，双唇翕动似在祈祷，泪珠自颊边滚落：“火神......你已经带走了我的莫赫，难道还要带走我的阿瑶拉？”

　　“阿妈，我没事儿。”

　　一双白嫩小手替简玛抹去了眼泪，她怀中的女孩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她对着母亲傻笑了几声，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原本也欲负手离开的雩墨晨忽然足下一顿，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刚好瞧见了坐直上身手舞足蹈的秦思鱼。

　　“我是从寨子里偷跑出去的，要是我不装晕，秦淮肯定要说是我有错在先，说不定还要连累到阿妈......”

　　秦思鱼亦步亦趋跟在雩墨晨身后，言语不像在认错，到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况且王爷也看到了，他要杀我。”

　　雩墨晨猛然住步，秦思鱼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她慌忙踉跄着向后躲了几步，低着头不敢看雩墨晨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他微微叹息：“世子不是你哥哥么？”

　　“他可从来没将我当做过妹妹。”秦思鱼撅着嘴满不在乎：“我一出生他的生母就去世了，寨子的人都说是我克死了他母亲，可阿爸纳汉人女子为小妃本来就是违背火神旨意的，阿妈说了，那是报应。”

　　雩墨晨暂时不想反驳她幼稚的想法，他揉了揉额角，接着盘问女孩：“那你究竟为什么跑出寨子？”

　　“我想追查曲诺，他给阿爸医病，却越医越坏，行踪也鬼鬼祟祟的。”知道在雩墨晨面前自己没法撒谎，秦思鱼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我趁他不在时去了神火宫，却发现原本侍奉火神的圣女也不见了。”

　　“不见了？”这倒是个值得深究的地方，雩墨晨暗自思忖，明日或许可以借祭拜之由去神火宫查探一二，但望着眼前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女，心下又揪紧了几分，恰如简玛王后所言，她只有十五岁，今夜还险些在火刑架上丧命。但与秦淮同为蜀国王室，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会卷进眼下这无尽的阴谋中，令雩墨晨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他伸手替女孩捋平了乱蓬蓬的鬓发：“这些日子我不会一直待在蜀国，你阿妈腿脚不便，你要多听话，少让她操心，日后若是有什么非查不可的事，可以派人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