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往昔·繁华竞逐 盛世》徐出尘

18、章十八 宋衡

　　仲夏时分天气闷热，内殿床榻间布置的也是真丝薄被，即便殿中四处都起了冰块，夜间仍不免有些透不过气，辛西娅夜半醒来时，却见一床锦被大半都盖在了自己身上，雩邪正直起上身肩靠软枕，愣愣望着床前红烛。辛西娅悄悄凑上前，将脸颊贴上少年精壮的腰身：“陛下是在想宁安侯的事情吗？”

　　“怎么吵醒你了？”雩邪脸颊上仍有一层淡淡的绯色，却不由自主地将她搂紧了几分，轻咳了几声点头承认：“褚文渊自恃功高，竟然这般狂悖，若非他曾是皇兄的臂膀，此时早就遵循祝家的旧例夷九族了。”

　　“那陛下此时不愿处决他，是真的念在他曾是国朝肱骨想留他一命，还是顾忌朝中老臣多半都在为他求情？”

　　“那些人多半都是宋敦纠合起来的，朕不怕他们。”雩邪的眉间微微拧起：“今夜大理寺上奏，说褚文渊在狱中仍不知悔改，甚至要挟于朕，如不明正典刑，便是视国朝法度于无物。”

　　“臣妾明白了。”感受到少年指腹正缓缓摩挲过后背，辛西娅轻轻眯起眼睛：“但朝中旧臣是不能尽数得罪的，给他一个体面，就当是陛下最后了恩惠了吧。”

　　薛荔扶着佩刀，默默跟随乌鹊行走在青石砌成的大理寺监牢内，她12岁进入殿前司时，接到的头一份差事便是以宫娥的身份进入凝渊阁护卫夷兰公子，同温和风趣的主人相处久了，连她自己都忘记他还是殿前司的一名缇骑，所幸今日指挥使点了她的名，让她跟着来到了大理寺，起初她不知道指挥使要去做什么，但跟着指挥使走进天字号牢房，薛荔心中也略微猜到了一二。

　　“大人，这里怎么一个牢头都没有？”

　　走了半晌，薛荔还是迟疑着道出了心中疑惑，按说殿前司下牢办事，早就该有衙役牢头谄媚地凑上前点头哈腰，为何今日非但没在牢外看见半个人影，连牢狱内也寂静得可怕，只有火炬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地响在二人耳畔。

　　乌鹊的脚步停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朝尽头的那间牢房狂奔而去，薛荔跟着跑上前，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惊得说不出话：宁安侯褚文渊直挺挺倒在干燥的稻草间，犹自双目圆睁，口中鲜血有如泉涌，甚至蜿蜒到二人脚边，口边还有他咬下的半截舌头。曾经叱咤天佑一朝的名将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了此残生，看得薛荔有些发怵。但乌鹊来不及思考这些，只冷冷说了个追便扬袖震开头上瓦片，足尖发力跃上檐顶，薛荔的轻功自然不如指挥使，待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爬上屋顶，却见清亮月光下果然站着一位灰袍少年，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张扬凌厉，就是笑得有些欠揍......薛荔暗暗地想。

　　“指挥使，好久不见。”

　　少年话音未落，乌鹊腰间已是锵地一声蜂鸣，那柄名为青霜的长刀竟然出鞘了。薛荔记得同僚说过，指挥使十分宝贝这柄青霜刀，平日动手时也只用刀鞘，一旦指挥使抽出刀刃，便是那人真的令她恼怒了。薛荔还未回过神，刀尖的锋芒已经贴着少年的脸颊堪堪划过，在他脸颊上划开一道口子，乌鹊旋即手腕一沉，刀刃稳稳架在了少年颈间，他似乎压根没准备还手，因此乌鹊在一招之内便制服了他。

　　“是宋敦授意你杀了褚文渊？”

　　“他是咬舌自尽，我不过奉父亲之命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少年神色如常，仿佛丝毫不在乎颈边的刀：“况且由他自己动手，必定会比拖去菜市口问斩来的体面，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结果么？”

　　父亲.....？薛荔心里纳闷，宋敦的长子宋昌官至兵部侍郎，她以前也见过，眼前这个难道是宋敦名不见经传的庶子宋衡？可茂国公前两日不还上书求陛下免褚文渊一死么？乌鹊漠然冷笑：“你父亲不过是不想褚文渊供出更多名字罢了，漏夜出现在大理寺监牢，我即刻便能押你去问罪。”

　　“殿前司指挥使有先斩后奏之权，大人甚至可以在这里将我一刀毙命。”宋衡不以为意，熠熠双眸直直盯着乌鹊，看着她倏然握紧刀柄，纤细的手腕微微颤抖，最后收刀入鞘。

　　“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眼看自己父亲的失败，然后亲自向你证明，你是错的。”

　　她转身跃下檐顶，薛荔赶忙笨拙地跟着跳下去：“大人，咱们真的不抓他？”

　　“宋衡是帝都出了名的纨绔，除了我们没人会相信他会武功，况且他又是宋敦的庶子，查不出什么来的。”

　　“那......那您回去能复命吗？”

　　“褚文渊咬舌自尽，我的差事已经办完了，至于旁的不必再提。”

　　耳畔回荡着薛荔与乌鹊的轻声低语，宋衡忽然收起了张狂的笑意，伸指抚上颊边揩下一抹鲜血，带着自嘲与痛惜苦笑了一声，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姐姐，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