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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七 阿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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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索将手中的花樽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悄悄打量着内殿摘窗下单薄寥落的背影,再次不受控制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陛下从景熙宫离开后,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徽阳宫,外人眼中举案齐眉的帝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撕开了一道裂痕,六宫中的好事者既好奇皇后为什么突然遭此冷遇,又不敢明目张胆地传帝后之间的流言,只能悄悄地互咬耳朵,说皇后许是怀念起了自己死去的前三任丈夫,才使得陛下龙颜大怒,连带着众人审视徽阳宫的目光都变了。丹珠固然愤懑,但皇后娘娘这几日也同样神思恍惚,总是在望着什么出神,她不好过于深究,每日和玛索一道做些娘娘从前喜欢的奥兰吃食奉上,盼望她能宽心一些。
“殿下,这是索良卡,丹珠和我一起做的。”玛索端了一碟浓汤放到案上:“您今天还没有用晚餐。”
“辛苦了,玛索,我虽然不饿,但看到这汤还是会想到母亲。”乳白色汤汁中倒映出辛西娅姣好的脸孔,她手执银叉搅拌了几下:“她总跟我们说,遇到困境也不要心灰意冷,神会替我们安排好一切。”
“但或许有些事,正因为神已经安排好了,所以尽管我再如何努力,仍然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银叉与碟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辛西娅维持的笑容正一点点消退下去,玛索正要再劝慰几句,丹珠忽然匆匆走进来:“娘娘,罗典记来了,说什么也要见您一面。”
“宁安侯?”
辛西娅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宁安侯府褚氏自高宗一朝便有从龙之功,这一代宁安侯褚文渊更是武帝雩合的心腹之将,随其西征北战,立功无数,因此罗玲海开门见山说出宁安侯府中私藏甲胄时,辛西娅是有些怀疑的:“大理寺查过了么?”
“查过了,萧寺正亲自带人审问过宁安侯府中的家奴,他们供词一致,都说褚侯爷自三年前就开始从漠北购入甲胄刀兵,连那位售卖甲胄的胡商的样貌姓名都记得清楚。”罗玲海语调还算镇静,柳叶弯眉却紧紧绞在一起:“如今朝中分成两派,隋舍人和萧寺正他们都主张将宁安侯夺爵处死,以正法度。茂国公和另一些老臣却联名上表,希望陛下看在宁安侯从前功勋的份上,饶他不死。”
没想到才只过了月余,前朝便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辛西娅略微定了定思绪,咬住下唇似在思索:“私藏甲胄,罪同谋反,若不处决宁安侯,只能更为助长宋党的气焰。”
“臣与夷兰公子也是这么想的。”罗玲海忙不迭答道,后半句话却有些支支吾吾:“可是......陛下却有些摇摆不定,夷兰公子说这一个月来他总是失魂落魄的,常常寝难安眠,娘娘,您能不能劝劝陛下?”
“休说如今我见不到陛下,即便我能见到,我也不会劝陛下处决宁安侯。”辛西娅抿去唇边的苦涩笑意,言辞坚决:“陛下才是坐在帝位上受众人朝拜的那个人,臣子的谏议对他来说固然重要,但更多的事情还是需要他自己去定夺,这是每一位君主都要走过的路,陛下自然也不例外。”
送走罗玲海后又过了三五日,徽阳宫仍是和往日一般寂静宁和,时值傍晚,丹珠正要带着宫娥灭去一半烛火,雩邪的墨黑身影乍然出现在殿外,他的身边并无多少人随侍,脚下步伐还有些踉踉跄跄,像是喝了不少酒,丹珠慌忙跪伏下去,那位九五之尊却看也不看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内殿,还抬手狠狠推开了门扉,像是用尽了身上了力气。
内殿中香烛的火焰明灭摇摆,是卡拉扬玫瑰的气味,雩邪认得出来,夷姑身上也有这种气味,淡淡的,甜甜的,如同春日和暖的风。夷姑在溪水便浣洗衣物时会轻轻弹动手指,将光晕般的水珠洒在他脸上,当他躺在秋草里吹着风小憩,夷姑会坐在旁边唱着不知名的奥兰歌谣,她的歌声既婉转又清澈,时至今日在他缥缈的梦境中还会时常响起。
她承认了,那夜在景熙宫的内殿,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夷姑。可.....可皇嫂为什么要说她是为了替皇兄报仇才重新回到自己身边?难道她倾慕的人是皇兄?她明明收下玉佩,拿出了贴身佩戴的镀银十字架,她看见自己时,笑容明明那么生动.....眼看雪白衬裙的熟悉身影疾步上前欲要扶住自己,雩邪不管不顾地死命搂住了她,向来不苟言笑的九五之尊此刻声音中竟带着轻轻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幼兽:“不要走,夷姑,不要走。”
他的力道实在太大,辛西娅两肩甚至有些生疼,可她还是伸手擦去眼前少年的泪珠,轻声回应他:“夷姑不会走,阿暄在哪里,夷姑就在哪里,还记得吗?这是我们的约定。”
“是我们的约定么?不是你和皇兄的约定么?”雩邪轻轻喘息着,捧着辛西娅的双颊迫她正视自己,占有的欲望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是不是一旦宋敦倒台,你就又要离......”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辛西娅朝他摊开手掌,上面正放着那枚黄玉环蛟佩,一如七年前那般晶莹,即便它已经被摩挲过千万遍,她在雩邪错愕的目光中与他额头相贴,轻轻阖上双眸:“来到大周的第一天,我许下了那个誓言,神会证明我的忠诚。”
他怎么该心生疑虑呢,那个汉文不流利的异族女孩将自己的信物交到他手中时,便是向他托付了余下的岁月。
“夷姑,我......我不该怀疑你的,”这样坦诚的剖白中,羞愧的人反而是雩邪,他牢牢环住辛西娅的双肩,轻嗅着卡拉扬玫瑰的香气,忽然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想起了一件事情:“那你为什么总是不.....”
雩邪的脸早已被酒熏红了大半,此刻更有要烧起来的趋势,辛西娅却像是早料到了他会这样问,她无言后退,忽然解开了衬裙的系带,抓住两侧的衣领向下一拉,衬裙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滑落,雩邪呼吸一滞,可当他真正看清辛西娅□□的身体时,惊愕却如闪电般贯穿了脑海。
丑陋狰狞的疤痕遍布了女子本该美好的胴体,刀伤,鞭伤,甚至是火焰的烧伤,穿过锁骨,肩头,胸前,小腹,膝盖,一道道都清晰映在雩邪的眼中,他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透不出一丝空气,回过神来手背上的青筋却已经暴起了三四根:“是谁......?”
“除了我的第一任丈夫,其他两任多少都会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辛西娅低头打量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声音很轻:“从前我一直害怕把这些暴露给你,怕我和你回忆中的那个夷姑已经相去甚远,会招致你的厌恶,只是现在......”
她话音未落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倒在了柔软的锦衾上,视线上方正是雩邪灼热的注视,少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她颈上,有丝丝的痒。雩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收敛起了方才的愤怒,轻柔而郑重地吻上辛西娅手腕上的疤痕,他的眼尾泛着些微淡淡绯红,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呢喃:“由生到死,也只有这一个夷姑。”
细密的吻沿着小臂一路向上,最终落在女子的眉心,一阵夜风从窗棂间扑过,吹灭了跳动的焰光,也隐去了床榻间交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