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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 夷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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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姑,不怕,我在这,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雩邪紧紧拥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他乌金色的枪尖上还沾着温热的鲜血,二人面前堆叠着几具尸体,塞北的夜风贴着草皮刮过,吹得雩邪的心中一阵阵发颤。
那天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是喜欢夷姑,喜欢这个皇兄带在身边的胡人少女,每当对上她泉水一般澄蓝的眼睛,他的心总是不受控制地多跳几下,她比帝都所有公卿大族里的女儿都要好看,都要活泼,他纠结着要不要去找夷姑倾诉心事,却发现几军士将夷姑拖到了营帐后的草坡上,撕扯着她的衣服,雩邪只觉得暴怒如崩开的火星般点燃了胸腔,提□□死了那几个人,而后将惊慌失措的女孩展臂抱住,替她挡住了汹涌的北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怀中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才脱下披风罩在她肩上,坚定凝望着她:“夷姑,我要娶你为妻,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女孩眨了眨眼睛,像是听懂了雩邪在说什么,又像是没有,但她还是轻轻抓住了披风的边缘,看着雩邪从腰间解下一物:“这个你收好,等仗打完了,我就去你家提亲。”
一块黄玉佩被雩邪递到了女孩手里,这是母亲送他的生辰贺礼,形似环蛟,晶莹透亮。女孩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一会儿,似是明白了雩邪的意思,从脖颈间取下了胸前的镀银十字架,珍重地放在了雩邪的掌心。
“夷姑......”雩邪觉得错愕,又有些欣喜,这十字架夷姑一直贴身佩戴,从未见她取下来过,此刻却当做信物交到了自己手里,他将女孩搂紧了一分,眼前的景象却再度变幻,女孩的身体忽然如碎雪一般随风化去,只有他一个人面对寂静的旷野,悲伤如汹涌的夜风,淹没了他所有从喉间震出的呼唤。
“夷姑——!”
帐前烛火猛然跳跃了几下,雩邪惊醒时才发觉冷汗湿透了衣襟,他略稳了稳心神,朝帐外呼唤:“陈获?”
“臣在。”帷帘外立刻有了陈获肃然的回应,雩邪披衣起身:“几更天了?”
“回陛下,五更了。”
“左右朕也睡不着,去把三皇兄前日呈上的奏章拿来,朕再看看。”
陈获躬身,本要退下却忽然又折返回来:“陛下,方才春蕙来回,说武后娘娘四更时分忽然请皇后娘娘去景熙宫吃茶,还屏退宫人不知道说些什么,皇后娘娘至今未归,陛下要不要......”
方才梦境中回忆的残片蓦地在雩邪脑中闪回,心中不由自主地震动起来,皇嫂漏夜找她,难不成她真的就是......雩邪疾步走出帷帘:“去景熙宫。”
景熙宫外殿猛扑来一阵夜风,让檐角的碎玉铃叮咚作响,丹珠实在支持不住,悄悄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三更半夜喊娘娘来吃茶,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她用余光瞥着身边的玛索,后者却始终低垂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神情也同皇后娘娘起身到景熙宫来时一样凝重,丹珠愈发好奇,忍不住用手肘拐了拐她:“玛索姐姐,你想到什么了?”
玛索只是摇摇头,此时她心中盘桓的往事乃是奥兰的密辛,绝不能轻易说与外人:她是宫廷御医普什卡的独生女,在公主即将开启她的第一段婚姻时才被指派到她身边,至于公主之前的经历,理应伴随着七年前的夏月政变一同尘封进箱子里,哪怕是素来和善的奥维诺夫公爵,彼时也阴沉着脸命令她三缄其口。
“皇嫂似乎很不擅长开门见山。”
面前摆着冷掉的茶盏,周遭琉璃灯中的蜡烛也即将燃尽,辛西娅看出了眼前正襟危坐的女子是在强装镇定,故意等她先开口,她却像是被极大的恐慌扼住了咽喉,一个时辰过去仍是不出一言,只能由自己挑出她的心事:“七年前奥兰首都维扬斯科发生了动乱,王储普罗在与他叔叔卡拉修斯的政治斗争中落败,被流放至艾坦利亚,他的妻儿也被关进临近的修道院。然而在同年的安息日,有个女孩请求修道院的修女让自己出去捡些柴火,供母亲和哥哥取暖,心软的修女答应了女孩的要求,谁知女孩一走出修道院的大门,便头也不回地向南方跑去。”
辛西娅的语气淡然平静,如同一位娓娓道来的吟游诗人:“女孩没跑几步便遇到了突勒的骑兵,她被掳掠到了大漠之南一个名为乾水的地方,突勒人本要将她卖给别的部族,但却在这里遇到了率军亲征的武帝,神眷顾了女孩,武帝救下她并为她起名夷姑。”
宋锦卉按住了起伏的胸口,终于用沙哑无力的声音回应了她:“果然是你。”
“是我。”辛西娅的声线仍然没有起伏:“前日皇嫂身边的云湖见到我时,不就已经认出我是谁了么,皇嫂还记不记得,您让她指使那几个军士对我做了什么?”
似乎是此言戳中了宋锦卉的痛处,她猛然起身,抬袖扫落了眼前的茶盏,青黑盏子砸在地砖上,砰地一声碎裂开来:“你是来报仇的对不对!是替自己报仇,替如今的九五之尊报仇,还是......”她死死盯住辛西娅:“替雩合报仇?”
“你心里很感激雩合吧?没有他,当初的你会是什么下场?”见辛西娅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宋锦卉唇角竟露出狰狞的笑意:“我没有猜错,你就是在觊觎雩合,不然怎么会不远千里自愿嫁来大周,怎么会现在和如今的陛下还是一对徒有虚名的夫妻?”
辛西娅的双肩颤抖了一下,她没料到宋锦卉能得知这个保守得最深的秘密,这半年来纵然携手渡过不少风浪,但她和雩邪的关系其实远没有旁人眼中那么亲密,起码在夜静无人时是如此。只是辛西娅并未恼怒,眼神中反而多了几丝冷酷:“原来皇兄已经过世三年,皇嫂还是没有从自己的魔障里走出来么?”
宋锦卉向后踉跄了几步,此时的她已经全无理智,疯癫无状:“我能有什么魔障,阿合把我捧在手里,说我永远都是他唯一的妻子,我能......”
“可你还是为了宋家选择沉默,隐瞒自己丈夫死亡的真相。”
辛西娅生冷的语句像一柄利剑,斩断了宋锦卉的喃喃自语:“我无意逼迫皇嫂,皇嫂只需问心无愧,对得起皇兄的在天之灵便可,我亦然。”
有侍女上前将宋锦卉搀下去,辛西娅也起身径直离开内殿,但她推开殿门的刹那,却看见宦者令陈获恭敬站在殿外,辛西娅怔愣了片刻,心中立刻猜到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场景:“陛下来过了?”
陈获苦着脸点头:“是,陛下在内殿门口站了半晌,而后突然走出,脸色难看得紧,还叫臣在此迎候娘娘。”
陈获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走眼,这位向来处变不惊的异国皇后朝着殿外出神良久,脸上头一次浮现了错愕和怅然,如同什么珍贵的东西自她掌心流逝,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