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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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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是哪里?是梁京的销魂窟,是吞金的温柔眼。此处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和美酒。容许听了首头牌姑娘唱的西宫月,头上的簪子也被抽走。
他很纵容这些美丽的姑娘,深觉他们生活不易。清溯抖落给他的东西里头有很大一部分他早些年在人间搜罗来的精致玩意,对这些东西容许并不放在心上。只在一只手伸向他耳边的白玉铃铛时讨了扰。
“这东西不值钱,娘子留给我吧。”
他脸上总带着笑,同姑娘们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地,说着这样的话面上也并无愠色。
花魁姑娘羞红了脸。她在贵人们的宴席里曲意承欢多年,自认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可见了这位客人,还觉得他身上样样都新奇,忍不住想要细看一番。
他耳朵上坠着三月小儿拳头那样大的玉铃铛,水头不论,那雕工真是登峰造极,纤毫毕现的雕着许多字儿,洋洋洒洒,似乎也有千余字。
越人馆的歌伎一部分是从人伢子手中发买来的,许多都是罪臣女眷,迫不得已做了欢场买卖,学着咬文嚼字附庸风雅,做男人酒色里的添头。
花魁姑娘原是罪臣之后,她读过一些书,粗粗看一眼,觉得那白玉铃铛上写着的文字有些不同寻常,明明是晦涩难懂,读来却让人心神俱震。叫她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
“行了,都下去吧。”
坐在容许对面的女人终于开口。
姑娘提着裙子离开,行至玄关处的花魁姑娘稍稍迟疑了一会儿,把那只簪子丢回了容许面前的茶几上,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吓跑了我的姑娘,罚上神再给我一件宝贝。”
说话的女人生的恍若神仙妃子,绫罗满身,珠玉满头,此时正抱着容许送来的一把名叫“十洲春色”的琵琶,欣赏着那扶桑木制成的风枕。
月瞳是个痴迷乐理的狐妖,她在平康坊经营这家歌舞伎已经五百余年。用月瞳的话说,她的“越人馆”扬名六界的时候,衍帝的祖宗都还没出生。
她虽把越人馆视作平康坊的祖宗,却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一千余岁了。妖也是会变老的,容许明明是几万岁的人看上去竟然比她还要年轻一点,这叫她难以接受。
幸好容许成了瞎子,月瞳总算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了。瞎子是看不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的,想到这一点,她说话的语气更加平和了。
看在容许为她送来了一把好琵琶,月瞳决定不论容许今天说什么不中听的话,都可以大发慈悲地勉强忍受。
“你觉得,我老了吗?”
话音刚落,那把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十洲春色”在清瞳的手下断了根弦。
容许颇为迷茫的转过头,“什么声音?”
透不进一丝阳光的厢房里,容许上神的脸蛋青春依旧——越人馆作为月瞳待了几百年的老巢,较为符合一个狐妖的审美,灯火辉煌却一扇开着的窗也没有。在踏进越人馆大门的那一刻,容许便已经恢复了容貌。
此时他要是骗别人自己今年二十郎当岁,都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老的很,你的脸皮皱巴的都要掉到我的桌子上了。”月瞳咬牙切切。
容许当了真,他发出一声忧愁的叹息,“我已然孑然一身了,如今连靠脸吃饭也不能够。”
月瞳看他的眼神像在看鬼,“你脑子被鹰叨了?先把你的乾坤袋摘下来再说话。”
容许哀怨地看着她,“金钱于我如粪土。”
在月瞳掀翻他的天灵盖之前,容许把自己被困在若水三百年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告诉给了老友。
其间种种他都不记得,所以说来说去也就只有一个意思——他如今是个废人。
“你说你现在没有修为,没有佩剑,连眼睛都瞎了?”
“这个‘瞎’字形容的不太准确,我只是双目见不得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还是能看到东西的。”
“那同瞎了有什么区别。”
“也是。”
两人一同饮尽杯中茶水。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还敢踏我的门,是来找我是要那把伞吧。”
“你总对我无端猜度,我来找你自然是因为想和你叙叙旧。”
他的话月瞳一个字都不信。容许同她虽然说算得上有点交情,也没有到日日登门拜见的地步,神族把年岁看的很轻,几百年也当打了个盹,她觉得自己大半辈子都要过了,其实不过和这人见了寥寥数面。
她从自己的灵台里唤出一把通体赤红的伞。霎时间阴风阵阵,伞中传出细细哀鸣。不像法器,到像个实实在在的魔器。
容许接了,那伞闻到他的气息,立刻老实下来,“多谢,你把它养的很好。”
“谢我干什么,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养这东西忒折寿,你也小心行事。”
容许用指尖细细摩挲着伞面,那是一种类似凡人皮肤的质感,却更细腻。
“却阴”是他炼成的第一把法器。万年前容许初入剑道,行走九州之间剑下亡魂不知几何。
九州凶兽泛滥成灾,他把那些畜生引到雀岭,杀了三天三夜。蛊雕做骨,诸怀做面,引贪嗔痴怨淬器,做成了这把杀气腾腾的伞。
数百年前他与月瞳初遇,正逢月瞳雷劫,他见小狐狸被雷光劈得凄惨,就借了她这把伞避祸,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他现在需要这把伞,帮他挡一挡灼热的日光。
容许的手指搭在冰凉的伞面上,身体里的怨灵和伞下阴风霎时间偃旗息鼓,他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衍朝姓谢的丞相,你了解几分?”
除了金銮殿,离朝臣阴私最近的地方,一定是平康坊。
“谢筠之,他死了都有六年了吧?关于他的传言可都不怎么好听。”
“他原是承恩侯府的二公子。二十岁之前同他父亲兄长驻扎在漠北。先帝驾崩那年,漠北一座小城挖出几个血寇,几个而已,一夜之间杀尽了两千精兵,他大哥和父亲那晚刚好去巡城,也一道没了。他受了重伤,再也不能拉弓骑马,就回了梁京。先帝留下的遗诏里,要谢筠之做丞相,教养幼帝。谢筠之那时也不过弱冠之年,从前都是舞刀弄枪的,哪里有人肯服他,他也算有本事,只用了四年就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就算是过了四年,皇帝也才十六岁,朝堂之事事无大小,都要先过丞相的眼,那个时候便有人说他不肯归政,挟持幼帝,其心当诛。”
“这样。”
“旁的就是些没头没尾的酸话了。他年近而立没有娶妻纳妾,就有许多闲言碎语,说他不能人事的,更有的,说他有断袖之癖,只爱给男人捅□□。”
说到这里,容许挑了挑眉。
“我看倒不尽然,他药罐子样的一个人,应当是怕耽误了姑娘家才不肯娶妻。”
“你见了这么多男人,还是对他们心存侥幸。”
月瞳觉得好笑“你不也是男人?
我同谢相见过几面,他是个妙人。况且就算他是个断袖又如何,又不会点了我的姑娘不给钱。”
“你同他见过几面?”容许有些惊诧,若月瞳同那个谢筠之打过照面,她不应当看不出谢筠之是他一魂。
月瞳觉得容许反应过于奇怪,瞥了他一眼道,“我叫他有什么可稀奇?”
梁京里的贵人没有几个不狎妓的,贵人间宴席如流水不断,月瞳见个丞相不算什么难事。
“谢相又不是闭门不出,早年他身子骨好些总要去应酬的。虽然没有近身,那张脸我可见过不止一次,模样是很好的,他若肯点我,我情愿不收银子,就是不知道他那玩意有没有被药泡倒了……”
见她越说越没边儿,容许确定月瞳确实是没看出谢筠之和他之间的关节。
他也没打算说出自己缺了一魂的事叫月瞳担心,吃了些茶点就同老友告了别。
“如今没有修为傍身,你可别在外头惹鸡逗狗了,真要招惹了厉害的,法宝还没掏出来坟头草已经老高了。”月瞳在身后嘱咐他。
容许没有回头,他撑开却阴,踏出了房门,“我自然是改祸害遗千年,倒是你,怎么年纪大了就这样婆婆妈妈,真像我师兄。”
月瞳最听不得一个“老”字,黑着脸叫他赶紧滚。
容许如她所言,施施然走进一片烈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