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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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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铃声由远及近伴着深深浅浅的马蹄声,幸而昨夜下了一场好雪,显得那铃声也没有多聒噪了。
紫衣大太监从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马车里迎出一位穿着厚实大氅的青年。低头的一瞬,庆春觉得自己要被从掀开的车帘里一哄而出的热气熏的一个激灵。那位大人却好像还是冷,面孔埋在黑色的风领里,雪一样的白。
宫中纵马,皇帝都不曾有过,这份殊荣,偏偏给了这位年轻的谢大人。
庆春鼻观眼眼观心,一眼也不错的盯着被宫女清扫的干干净净的御阶,生怕有一点化掉的雪水突然冒出来,绊倒了风一吹就倒下的谢大人。
前些日子说是着了风寒,天禄阁也是许久都不来,惹得皇帝发了好大的火,指了好几个太医过去,最后还是在榻上躺了一旬有余。
皇帝刚刚下了早朝,现下已经脱了朝服,只穿了件天青色澜袍坐在窗边的书几。阁中地龙烧的太旺,烧的他心烦气躁,脸色便不怎么好看。
谢筠之终于脱了大氅,因为温度得宜青白的面孔也有了一丝血色。
“陛下又同纪大人吵架了。”他坐下来,拿起皇帝桌上墨迹未干的课业,略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小皇帝咬牙切齿地啐了句老东西,“纪怀仁当朕是个不出世的傻子,赈灾钱粮经他之手不知所踪,竟敢扯谎是官船被劫掉进了长川河里!谁不知道,哪是掉进河里?分明是掉进他的府里!”
小皇帝已过舞勺之年,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在谢筠之面前才会露出一点孩子气。
天兴三十六年先皇驾崩,托孤于谢筠之时,在掖庭里长到十二岁的小皇帝尚且大字不识一个。
沐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在封禅大典之后,宗人府的玉碟上。满朝文武或许有人猜过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新皇在做皇子的时候不怎么受宠,却不会想到,他在成为皇帝之前,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先皇前半生苦于外戚之争,尚在弥留之际,便一条白绫带走了所有留下孩子的宫妃。子息艰难的先皇确实让这个皇宫失去几缕香魂,而真正叫宫墙染上血红的,是听闻母妃薨逝后暴起的南平郡王。
广撒雨露的先帝一生却仅有三子,排行老大的南平郡王外祖并不显赫只是个小小的六品言官,半生被权臣压的喘不过气的先皇因而对这母子二人宠爱有加。
南平郡王顺风顺水的度过了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就在他认为自己即将顺风顺水的成为太子之时,一纸诏书把他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南平郡。
作为先皇后的遗腹子的沐衍却没有他这样的好运,受他功高盖主的柱国将军外祖所累,十二岁的沐衍尚且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还要在掖庭膳房的嬷嬷手底下讨生活。
举事而起的南平郡王几乎杀穿宫闱,先皇为大宁选的太子愚忠软弱,明光卫被屠戮殆尽,他却只能躲到先帝殡宫中自尽。
原是太子少师的谢筠之本在圜丘督促礼部设坛,筹备登基前的告祭礼。南平郡王谋逆的消息传到南郊时,京中已有世家大族对南平郡王山呼万岁。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而谢筠之,单枪匹马带着太子印信疾驰千里,调来幽云铁骑投袂勤王。
“谢相”这个名号,他当之无愧。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射杀皇子的魄力。被逼至绝境的南平郡王拽着同他生的有几分相似的亲弟弟,直言,“本王死他便死,从此大宁再无沐氏!”
谢筠之坐于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穷途末路的王子皇孙,“逆贼而已。”
说罢拉弓射箭,一箭封喉。倒下的南平郡王在小皇帝的喉间留下一丝血线,谢筠之却已下了马,单膝跪在小皇帝面前,“微臣谢修竹救驾来迟。”
沐衍木然抬手,指间是他兄长猩红粘稠的血,他感到一阵眩晕,一切都来的太快了,上一刻还在身首异处的恐慌中,下一刻,他已是九五之尊。
“陛下,受惊了。”
人人都道谢相勤王有功,皇帝对他十分爱重,谢相大权在握,似乎要重演李斯之祸。
“纪大人虽然贪财,对陛下可谓忠心耿耿。”谢筠之放下手中茶盏,他喝不惯宫中特供的湄潭芽翠,太过精细也太过寒凉。皇帝的天禄阁里总备着他常喝的祁门红。
沐衍不言,半晌,才拿起自己的茶盏一饮而尽。宫里的规矩,贵人茶盏里的茶忌冷忌热,温度最是得宜,他却抬手摔了茶盏,吓得奉茶的小宫女扑通跪倒。
“有什么不顺心,换了它便是。世上好茶不难寻,陛下何必因此大发雷霆。”
谢筠之面露不忍,好像从前血溅宗室的杀神与他无关。方才含过杯沿的唇瓣一片乌青,似乎被那孔雀蓝釉沾染上了颜色,愈发显得病体难支。
“陛下的茶我已经喝尽了,便放过她吧。”
沐衍突然笑了,他同生母王皇后十分相似,一张面孔虽然俊秀,却显得寡淡薄情。笑起来也不显得叫人好亲近,“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要怀疑,怀疑谢筠之什么都知道。
谢筠之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他站到沐衍身前,突然跪下身来,“臣已年近而立,家中还未有贤妻,执掌中馈。”
“住口!”
“请陛下应允,”
“住口!”
“微臣愿得此佳人为妻”
沐衍眼眶猩红,指尖几乎抵在谢筠之的额头,“谢修竹,你好,你好!这就是你报复朕的手段吗!朕不许!”
谢筠之稽首,这样大的礼他许久不曾行过,抬头时,额上留了一个青白的印记。
“微臣心意已决,恳请陛下赐婚。”
沐衍几乎要背过气去,他恨得咬牙,却看见了谢筠之膝头晕出的血色。
方才那只被他摔得粉碎的茶盏尚有一片落在他的脚边,余下的,却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乐意跪便跪吧,跪倒朕满意为止。”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谢筠之就这样归了九个时辰。
他从谢府醒来,却已是三日之后的事。
“将军的病,又重了些。”服侍他的是他从前在漠北收养的孤儿,一双碧绿瞳孔泪意盈盈,汉话却说的结结巴巴。十六还是习惯称他将军,即使他麾下一兵半卒也无。
“那位姑娘呢?”
“什么姑娘?哦,哦,我想起来了,陛下说过,若将军醒来第一个问起姑娘,就拿这个匣子给将军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那匣子做的极为精巧,螺钿嵌成洁白的鹤羽,黄花梨木触手生香,鎏金锁扣铸成兽首形状。还残留着十六的体温。
谢筠之的面色却愈发苍白了,他把木匣牢牢攥进掌心,对十六道,“你去备好热汤,我要沐浴。”
十六不疑有他,嗳了一声就快步踏出房门。
直到十六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谢筠之才打开了那个精致华美的匣子。
一节断舌赫然入目,染血的字条上,沐衍笔迹浓烈,“此子命为谢相所留,此物为证。”
谢筠之慢慢地合上盖子,尔后呕出一大口鲜血来。他觉得自己的肺腑似乎都被撕裂,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骨肉之中,痛得他虽生犹死。
“衍帝的命盘因你再无明君之相。”
“他原本应当是明并日月的盛世之君,如今命盘里却写着弱冠而崩。山河破碎,百姓飘零,这是你的罪过。”
那位行者的话再次浮现脑海,谢筠之恍然一笑,他从不信鬼神预言之说,可偏偏预言见诸己身。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那行者袈裟补丁缀缀,禅杖金碧煌煌,眉目低垂,面无喜悲,道他一生注定为心所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