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1.
一片雪落在他的脸颊,却没有带来一丝凉意。
慕翎知道,他又再做梦了。
漠北是没有酒酿圆子的,他蹲在一颗胡杨树下,望着对面坊子里的灯火通明。
那个人要吃的东西,他固然是买不到的,且不说手里的铜板够不够用,他找遍了整了镇子也没有找到酒酿圆子。
这是最后一家坊子,他的最后一丝希望,可凶神恶煞的酒保在他的手指碰到厚重的门帘之前,就一把他扔进了雪地里。
隔着厚重的毛毡他似乎都能闻到浸润着脂粉浓香的酒肉气,混杂着女人的娇笑和男人兴奋的吆喝声。
他攥紧了手中的铜板,双腿已经被冻到麻木,露在寒风中的脸颊也好像从身体上消失。
买不到的话,那人会很伤心。他已经长大,那人动辄的打骂对他来说已经不痛不痒。慕翎怕的只是她疯癫的眼泪,没完没了的讲着她同那个负心汉的故事。
雪没过膝头时,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嘶吼着的等似乎是想要把他的耳朵,手指,还有他的角一并扯下来。
要是真的没有角,也不算是坏事。他这样安慰自己,其实他并没有乐观的天赋,只是太冷了,总要找点事情做。
“呀,怎么有个小龙崽子。”
他的身体突然腾空了。
把他拎起来的青年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眉间一点朱砂勾勒出惊鸿艳色。
见他一副呆愣模样,青年自言自语,“看来是个哑巴,莫不是冻傻了。”
说完便把他放回地上,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霎时他满头满脸的雪沫子都化作水汽,连衣服底下的伤疤都不痛了。
他还是个小孩子,见过的世面实在是少,为这样的神迹瞪大了眼睛。
立于风雪中不染微尘的,是他遇到的仙人。
仙人解开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又凭空变出一锭金子放进他的掌心。
“放心吧,不是幻术。”容许笑眯眯地揉了揉小龙的脑袋。
他有一个很热衷于钻研人族的师父——皮毛华丽的大氅和沉甸甸的金子都来自此。几个师兄都对师父的爱好表示大不理解,容许是很感兴趣的,他的乾坤袋里装满了师父的私藏。
容许也很热衷于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他认为人是很有趣的,每每有了一些空余时间都要到人间游玩,结识了许多朋友。
他对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小龙说了句快回家吧,转身走进了那间坊子。
站在原地的慕翎晕眩地不知所措,良久,他小心翼翼的摸一摸身上的大氅,柔软的像云朵——是真的。
他恋恋不舍的看着仙人的背影。
主事的春娘同仙人相熟,殷切的迎上去,身后跟上的姑娘端着酱肘子蒲桃酿摆到八仙桌上。他被一群笑意盈盈的姑娘拥簇着,同春娘说着话儿。
慕翎知道他必须要走了,他疯癫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他,等他带去一份漠北没有的酒酿圆子。
没有久留,他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中。
2.
即使是最繁华似锦的梁京,也会有一道臭气冲天的破巷子。
这里住着同达官贵人们绝然不同的一类人,阿依蹲在自家的矮墙下,奋力搓洗着爹爹血迹斑斑的麻衣。
屠户家不缺猪胰,可浸透了血渍的麻衣实在难洗。幸好阿依同住在破锣巷的许多女孩子一样,很有几分力气。待她搓了半个时辰,那暗红的痕迹终于溶进浑浊的木盆中,她刚要笑出声来,就被一道人声吓得跌坐在地。
矮墙外有一张人脸,白的像新衣里的芦絮,阿依疑心自己遇到了勾人魂魄的妖精,待她应声,就要骗去她肚腹里的心肝做了午饭的添头。
她怕极了,偏偏屁股摔得极痛,一时间爬都爬不起,眼里含着泪花。只求这妖精最好能把自己吃的干干净净,只当她是被人拐走了,莫要留下一头半臂叫她爹爹伤心。
容许自然是看不到阿依脸上英勇赴死的表情的,他探查到自己缺失的一魂曾经流连此地,因此才跑来一探究竟。
他自认很会装样,“我是个可怜的瞎子,来此处探亲,偏迷了方向。这位姑娘,给我一口水喝吧。”
阿依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墙外的人似乎不是什么精怪。生的苍白又面目模糊,只是因为脸上绑着一张白绫。
原是个瞎子——阿依从地上爬起来,她是个好心的姑娘,立刻把容许引进家门,叫他坐在自家堂屋中,又为他倒上一杯热茶。
家里的茶,实在称不上好叶子——只是她爹爹从货行里讨来的茶末子,粗陋且便宜。
阿依从前过过一段好日子,看这位眼盲的公子身上衣物,觉得他应当是喝不惯他们的粗茶的。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客人的反应。
容许喝着茶,脸上神情似乎是不觉得这茶有什么不好。
小屋里有一丝很淡的清苦气息,像药草,又像灰烬。
“姑娘真是个好人。”
阿依腼腆的笑了笑,桥头买风筝的陈婆婆也常对她说,“阿依真是个好姑娘,你爹把你教养的很好”,她听到这样的话总是很高兴的,她是没有娘的孩子,因此格外注意自己言行,只怕落人口实玷污了门楣。
她父亲曾是先丞相府中的马夫,丞相故去之后父亲没了去处,家门也就败落了。他们远在凤翔的祖屋已被变卖,父女两人没了落脚之处,只能栖身在这梁京的阴暗角落。
阿依十岁之前住在丞相府,先丞相担着教养皇帝之职,每日寅时便要驱车往长兴宫去,不论寒暑。她每日醒来时,爹爹已经回府了,还带着丞相从宫中为她带的新奇点心。
在相府玩耍时,阿依时常能看到捧着公文的先丞相,她记得先丞相是个性格十分温和的男子,碰见她总会给她糖吃。
丞相未到而立之年,府中却无妻妾,他是很喜欢小孩子的,有时候会对年幼的阿依戏言道,看到她就像看到年幼的皇帝。
她那里会像身份尊贵的皇帝。且陛下虽是幼主,却比彼时的阿依大上五六岁。阿依觉得,应当是长大的陛下太不让丞相省心,才会让丞相想念小时候的他。
这种想法颇为大逆不道,她从没有说给旁人听。她觉得自己想的并没有错。丞相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了,爹爹说,他坐在避风的马车里也时时咳嗽。
阿依很不明白丞相为什么会病得那样重,陛下时常赐药给丞相,却仍是沉疴难愈。丞相病得一日重似一日。却还要强撑着去收复鹊山,最终死在归京的路上。
“姑娘家养了马?”容许忽然道。
阿依茫然,她方才沉浸在回忆里,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问。
“不曾,马儿金贵,哪里是我们这种穷苦人家养得起的。”
原来她是看不到,容许点了点头。
一只毛色如雪的照夜白马用额头轻轻抵着容许的肩头磨蹭,它方才悄悄地在阴暗处撅了好久的蹄子,终于忍耐不住走上前来同容许亲近。
容许伸手轻轻安抚这只马灵,大滴大滴的眼泪让脸上的毛都打了绺,它发出类似抽噎的萧萧声。
“倒是我阿父曾为丞相养马,那马极漂亮,很得丞相爱重。六年前丞相薨于鹊山,那只马不眠不休奔波千里回京传信,回到丞相府没多久就气力衰竭而死了。”
它死去之后却寻不着故主魂魄,只好随为它喂食的马夫来到了破锣巷。如今见了气息熟悉的容许,便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
容许喝尽杯中茶水,为好心的阿依姑娘留了一件护身的法器,“今后可不要为面生的人开门,你一个姑娘家还是要谨慎些。”
阿依姑娘拿着华衣公子是塞给她镶玉锻金的匕首,愣愣地应了句是。
马灵仍旧沉浸在寻回旧主的欢欣里,几乎要把容许的头发也舔进肚子。容许第三次从马嘴里夺回自己被嚼得一片污糟的头发,耐心已然告罄。
此时他已经走到巷口,外头日光正胜,他把马灵收进乾坤袋里,尔后撑起一把油纸伞。
强烈的日光叫他身体里的怨灵蠢蠢欲动,它们难以忍受这炙烤,被烫的发出细细的哀鸣,一个劲的往容许的五脏六腑里钻。
伞柄上的手指愈发苍白,霎时间他整个人便有了些形销骨立的意味,这幅骇人模样让同他擦身而过的小贩跌坐在地。
容许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喃喃道,“我应当是变丑了,今天吓得两个人都摔了一屁股。”
他颇为珍惜自己的脸面,只可惜人成了瞎子,好几百年也没瞧着自己的脸,想来也不同往日俊俏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便没有把那小贩扶起来,恹恹地往平康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