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二两秋露白喝的一滴不剩,几个人终于把事情讲明白。
容许手指叩在空空的酒盏上,言笑晏晏之间把这几个少年探了个底掉。
祝州允同土地老儿那边得到的消息出入不是很大,想来这话也是有几分准头。容许想,这大衍的皇宫他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他状作沉思,继续同几个小修士攀谈。
“皇宫里有魔族出没?这我倒是不曾听闻,魔族数万年来都在章尾山避世不出,怎么又来搅这趟浑水。”
谈起魔族这样熟稔,不像是不通世事的山野精怪。坐在一旁一直默不出声的楚南璃默默地蹙起眉头。
旁的小妖,听到个“魔”字都要吓得两股战战,他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楚南璃探究的目光落在容许身上,他对容许并不信任。可师兄们都没有察觉出他身份有何异样
——要么他修为高深,以他们的微末道行根本看不出他是何许人也;要么真的如他所言,他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妖族。
楚南璃更偏向前一个观点。
祝州允却是个心眼顶大的,从来是人家把他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主,同容许相谈甚欢。
楚南璃没有把希望放在这位师兄身上,他目光转向另一边。
一向警觉的慕翎正面无表情的的在那个怪人身侧正襟危坐,背后的长枪枪尖寒光凌冽。
楚南璃感到一丝安慰——至少二师兄还是有一些戒备心的。他没来得及感叹多久,突然发现二师兄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似乎察觉到了他满眼的殷切。
楚南璃心道:“二师兄一定是想让我试探一番,”
一股孤勇充盈他的肺腑,他想,总不能让师兄师弟们被这个怪人骗了去。
“魔族猖獗不是一时,你竟不知?三百年前纡泽祖师陨落之后,八荒时时有魔族活动。不过以往动作都是在荒村小庙,行踪隐秘,手段凶残,各派察觉时,早已人去楼空,半个活物也不剩。此次他们敢在梁京作恶,我们师兄弟几个自然要抓住这丧心病狂的魔物。
倒是你,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头到梁京凑热闹,也不怕做了魔族的手下亡魂。”
楚南璃眼神锐利,言语间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祝州允心道,好嘛,又来了。他这个师弟长着一副直肠子,生性谨慎多疑,说话更称不上动听,一路上很能惹是生非——不是怀疑给他们送饭的大婶是魔族使者,就是猜测今日下榻的客栈是挖心掏肝的黑店。见他又发作,祝州允十分头痛“小师弟,你吃了炮仗不是!”
那小妖听了这一番话,慢慢地垂首,好像真的被这几句话戳到了肺管子。
“如此……我在山中修行百年,竟然不知道魔族已经这般猖狂。只可惜我灵力低微,又是个五感不全的废妖,怕是帮不了几位小仙君什么忙。”
他目盲,戴着遮盖住半边面孔的白绫,余下的一节下巴瘦削的过分,说话间微微仰起头,黄昏描摹出的侧脸格外清癯,俯仰间萦绕不去的死气。暮色沉沉里,他几乎要同窗外的日头一并坠落下去。
其他几位青城弟子也都不怎么赞同楚南璃的话,纷纷道,“这位仙友又不是魔族,师弟何故对他如此凶神恶煞。”
楚南璃见他们全都一副蠢样,恨铁不成钢的扭过脸,继续对容许说,“你这幅样子,还是快快离开的好,梁京虽大,到底是人族地界,在这里修士杀妖同宰猪宰羊一样,衙门不会管,你修为不济,哪里活的下来?”
一时间,雅间里一片沉默。
妖杀人,吞□□血魂魄;人杀妖,剥皮挖出内丹。道理是从来如此的,可杀人的妖会背上杀孽沦为恶妖,被地仙修士挫骨扬灰,永世无法轮回。
杀妖的人背上的却是一道荣誉,譬如,“这人很有几分本事,能做出杀妖这样的大事来”。他的名字留在族谱上熠熠生辉,那被他所杀的妖,头颅留在供案上。
“小师弟说的什么话。”祝州允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是人族修士,楚南璃说出这样的话,太过大逆不道了。
“人族也是有律法的,怎么会随意杀妖。”其余弟子附和。
容许却知道他说的不错,妖戕害人族不眨眼,人族修士也不会对弱小的妖手下留情。这是他活了数万年也没有改变的事实。
一直坐在他身侧,沉默着的那个小修士忽然站起来。
“妄动杀念,同魔又有什么分别。”
容许饶有兴味的点点头,“这位仙友说的真不错,修士的剑下,从不该有冤死之魂,无论是人是妖。”
他说完,觉得自己说这种话真是古怪极了,他自认从来不是好为人师的那类人,如今却给一群孩子讲大道理。
大师兄,你若有良心就给我把俸禄记在账上,就当我赔你一千三百五十多年前打碎你的那只碾玉流云壶。
“慕翎,慕慎终。”
“什么?”还在痛苦扼腕自己变成唠唠叨叨老神仙的容许有些没转过弯来。
“我的名字。”慕翎认真的同他对视,虽然知道容许看不见。
“真是个好名字。”容许微笑,他突然觉得年纪大点没什么不好,有几个师侄也挺不错。
慕翎把自己的名字念得郑重,同几百年前一样的执拗可爱,好像是在提醒容许,叫他不要忘记。
其实容许踏进酒楼之后就察觉到了慕翎身上的,熟悉的气息,同他有过一段渊源的小龙,背着用他的残剑铸成的长枪。
容许其实是有些惊讶的,那把枪并不适合用来做本命法器,杀气太重,于修行无益。他探到慕翎经脉中气息凝滞,想必同那把长枪脱不开关系。
他没有认出我,慕翎垂眸,并不觉得十分难过——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这样的仙人,想来也并不会把随手所救的一个杂种放在心上。
容许哪里知道慕翎心中所想,他这会儿十分想念慕翎头上的龙角摸起来的手感,碍于当前自己的身份是一只小妖,只好遗憾的捻了捻自己的手指。
其他人倒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直到慕翎出言邀请容许加入他们的除魔队列。
“二师兄!你疯了吗,他这点道行,若是死在魔族人手下,又算谁的因果!”
楚南璃厉声制止,修士最注重因果,他们一行人自出山伊始从不曾插手人间琐事就是为了不沾染凡尘,为日后飞升上界留下后顾之忧。
慕翎皱眉,“我不会让他死。”
“我自然相信师兄的修为,但此事非同小可,若结出恶果……师兄,你不要飞升了吗?”
如果是旁人,楚南璃倒不会如此心急,左不过晚几百年飞升仙界而已。
可要结下这因果的,是慕翎。那个因为血脉修为进展缓慢,把如同凌迟一般痛苦的伐经洗髓当做家常便饭的二师兄。那个使劲浑身解数,偏偏不见成效,几乎沦为仙门的笑柄的二师兄。
作为同门师弟,楚南璃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慕翎因为这无端来的生死罪业功亏一篑。
容许虽然被他清溯称作“一个看不懂眼色的睁眼瞎”,在这几个小辈面前,他那点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够用的,他顺势说到:
“这位仙友说的对,是我鲁莽了,想来皇宫里的魔族定然也是十分凶残的,我修为不济还是不趟这次浑水了。”
慕翎并不懂容许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他心里不愿意让容许就这样离开,又不好开口挽留,板着一张脸坐回去,不在说话了。
其余青城弟子也不好再做挽留,外面的雨早就歇了,容许仍旧撑着他的伞,往人间去了。
“我瞧着他走的哪条路也不像是要出京。”祝州允喃喃自语。
楚南璃嘴皮子比刀厉害,“你管的倒宽,他去哪里和你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