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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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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
一声参杂着莫名情绪的怒喝把他惊醒,仔细听来尾音都是颤抖的。站在树下的仙君素袍羽冠,板着脸,双目泛红,看起来很不好相与,幸而生了一副好皮囊,倒也不叫人讨厌。
“我还要问你呢?你是什么人?”
树上青年含笑反问,他坐在一枝扶桑木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下的清溯。没有戴冠,长发垂落,像心智未开的山野精怪,一双苍翠的眼睛盯着他瞧。
清溯向前一步,却被盘曲的树根绊的狠狠一个踉跄——清虚掌门,三十三天鼎鼎有名的清溯上仙,此刻却像个飘零多年,忽逢旧友的可怜人。
青年大笑,他像是很喜欢看人出丑。不过皮相上佳,仰头大笑时也不让人觉得粗鄙,就连笑声都动听,回风漱雪,碎玉投珠,清朗一如当年。
“这位仙君,莫非是脑子不好使,这样蠢笨。”
这语气太熟悉,清溯稳住身形,也不管这人是不是又再刺他了。
他忍不住说了句“何以至此。”
这语气,好像他是沦落到了什么狗洞猪圈里——明明是个好地方,永昼不夜,灵气充裕,还有这颗花树。硬是要吹毛求疵就是这水塘太奇怪,一条鱼也没有。
他脾气不算好,自己给自己惯的,本来是不想再和这人说话的,可,他看到清溯眼中强忍的泪光,柔和了语气,隔着重重地碎雪琼玉般的花瓣,摸了摸清溯上仙尊贵的脑袋。
“好吧,我不说你了。我这里不好吗,很安静。”这动作做得格外顺手,好像是从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容许从前是顶顶喜欢热闹的人,琉璃境中独自修行,他也要召纡泽元尊天天陪他喝酒瞎聊天。在清虚的那些年更是天天搅得十三峰鸡飞狗跳。
“你喜欢安静?”
清溯没计较头上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不是的,我只是忘了怎么走出去。”
弱水无边无际,他在这里,忘了回家的路。
“我看不见,这里又很大,所以找了很多年路也没有走出去。后来我想,我可能是这里的主人,这辈子都应该守在这儿。”
“不是的,不是的——”清溯否认,他有些失态,甚至红了眼眶。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你认识我?”那青年歪了歪头,浓翠的眼睛里一片空茫。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吗?”
清溯笑了,他这三百年来已经很少笑了。
“认识,知道。”
清溯上仙把失踪了数百年的师弟从弱水捡回来的事儿在三十三天也算得上是一件大新闻。毕竟这位容许上神在六界曾经也算得上赫赫有名——
他本是琉璃净的最后一位上神,身份格外的尊贵。悟道之后拜在纡泽元尊门下,不肯接受仙帝赐下的尊号。西天的那位不问世事的燃灯祖师同他见过几面,却曾赞他是三十三天不可多得的妙人。
这位容许上神,从来受惯了旁人追捧,走到哪里都要鲜花着锦,众星捧月,却在其师纡泽元尊千古之后,销声匿迹数百年。
许多人猜测,或许因为是当初纡泽元尊去得不体面——容许从前仗着有个好师父处处出头,得罪了许多人,出了事之后终于晓得夹紧了尾巴,又或者是实在伤心欲绝,同他师父一块去了也说不准。
如今看来,他只是在弱水撞坏了脑袋,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才会数百年渺无音信。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谁要听,我阿娘年轻的时候也曾是清虚弟子,这点事,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倒是说说,凭什么那个容许上神回清虚我舅舅就做不了掌门了?”
说话的这位是南海龙宫的小公子明烨,清溯上仙正儿八经的侄子,自认家世已经显赫绝顶。为人本不算有多么跋扈,可在清虚许多人都会看在他掌门舅舅的份上给他几分优待,因此他总会时不时逃逃早课,或者在新入门的师弟师妹面前耍耍威风,虽然比别人占不了多少便宜,可也是大有面子的。
朱鹤微微一笑,他面孔斯文秀气,平时最喜欢看别人不舒心,这会子看着愁眉苦脸的明烨,只觉心肺熨帖。
便耐心地同他解释“亏你还是清珑仙子的儿子,这种大事还不晓得。纡泽元尊座下七个徒弟,最得他欢心的就是这位关门弟子,元尊陨落之前留下手书,清虚掌门非容许上神莫属呢。只是这位师叔一失踪就是数百年,才由几位师叔商议,让咱们掌门,你舅舅当这个位置。现在容许上神回来了,掌门之位可不是应该物归原主。”
这番话没一个字是明烨爱听的。他舅舅这些年为了清虚,受了多少冷眼,挨了多少气,才抹掉清虚从前背上的骂名,这个劳什子上神一回来,一把就捞走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便宜事。
他越想越气,真想撂挑子不上着破符法课,去找舅舅问个明白,又怕堂上的仙君给舅舅告状,浑浑噩噩地刻了半个狗屁不通五雷咒。终于磨到散堂,撒腿往清溯的呈秋峰跑去。
到了护峰法阵外,脑子才清醒过来,明烨忽然意识到——舅舅是决不允许任何人对师祖的决定有异议的。贸然跑到他面前鸣不平,只会招来一阵臭骂。
正在犹豫要不要马上回弟子峰,明烨就听到了他舅舅穿透石门气力尤坚的破口大骂。
“容许你放的什么狗屁,师父他老人家的命令,轮得到你不同意?这掌门你不当也得当,当也得当,再有一个不字,仔细你的狗皮。”清溯上仙有着不同于他清秀外表的火爆脾气,清虚山上但凡有一条狗不守他的规矩,都要吃挂落的,更何况是容许。
坐在他对面的容许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任清溯唾沫横飞,他自是八风不动,油盐不进。
容许因为之前在弱水不慎失去神智,在那空无一人的地方了游荡百年,正是这位素来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的师兄把他带回清虚,还治好了他的失魂症,这样的大恩大德,自然是没齿难忘。他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去顶嘴,且由他骂骂。
“师兄说乏了吗,要喝些水吗?”
他自以为很贴心地为清溯斟了杯茶,脸上挂着笑。熟知在清溯眼里,分明是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现。
清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歹看在容许现在成了瞎子的份上,没有动手,生生把心中怒火压下。“你倒是说说,不过数百年的工夫,你是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死样子的?再鬼扯一句,打死不论。”
什么叫鬼样子呢,不过是为他医治失魂症的善逝说了句︰“灵台倾覆,经脉尽毁”而已,容许听了,倒没有显出多少伤怀。只道自己如今见了日光就头疼不已,向药师要了一块可以隔绝日光的挽光绫蒙在眼睛上。
清溯倒是比他发作的还要厉害,容许见他没有喝茶的意思,索性自己喝了。千金不换的漏影春,他许多年不曾喝这样好的茶。清溯从来不讲究这些东西,这茶是旁人送来的。
“师兄这些年火气倒是越发的大。我本是来辞别的,师兄一句好话都没说给我听,我睡里梦里也要想着师兄送我走还在为我生气。”
清溯只是眉毛动了动,对他的满嘴胡话反应廖廖,“你往哪里去,清虚还待不下你吗?”
容许道,“清虚自然是在好不过的地方。只是我有一魂在人间,从前还好,有法术傍身总不至于为此神魂不稳,现在可不一样了,师兄你是知道的。”
见他言辞诚恳,清溯脸色缓和了一点。他不愿意对容许表露任何一点怜悯,即使知道他已经看不见他脸上神情仍然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你的事,我哪一件不知道?”
容许那一魂在人间,是纡泽元尊的意思。只因为容许从前修剑道,被纡泽元尊点评为“空有杀意,不留生息”,是他不晓得人情百态的缘故。三十三天固然灵气充盈,于他悟道却是无意。如此遍抽了他一魂去人间体会世间百态。
倒不是元尊娇惯不让容许亲历。容许虽然看着很是不着调,到底也是上古遗神一脉,有点神通,孟婆汤对他是不管用的,这样轮回的意义也就大打折扣。
纡泽元尊在世的时候,总会等那一魂入轮回之际抽出情丝,以一世又一世的爱恨贪嗔辅助容许悟剑。纡泽故去数百年,那魂想必也无拘无束的轮回了不知道多少遭。
各中关节,清溯也明白几分。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容许现在同凡人没什么两样,他向来又是个很能惹是生非的,“我看都是借口,这一魂叫几位弟子取来不更便捷,还需要你跑一趟?”
见清溯拆穿自己,容许也不恼,“师兄是知道我的,这几百年不曾玩乐,我闲得背上生疮,不趁着取魂去凡间走动走动,是万万不能好的。”
“哼,我是怕你被凡人打死没了清虚的脸面。”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那个不知道我有个你这样争气的师兄?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可清溯最明白容许的秉性——素来油嘴滑舌,狠狠地骂他,“哪个杀了你,我定要送他块‘惩奸除恶’的匾去。”
“如此甚好,师兄题字,我就做衔匾的王八,一步一步给那人驮过去,这才叫死的风光。”
这话却戳了清溯的心管子,他黑着脸道,“一天天净说些死呀活呀的,你是要做清虚掌门的,谁敢叫你死。”
容许笑了笑,他感受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喃喃低语,“师兄说得对,六界之内,谁敢叫我死呢。”
“你知道就好,不许再胡言乱语。你要去凡间,我允了。这几件法宝,你拿着,惹了事,只管报我的名字,性命是最要紧的。”
他这会儿像个老妈子絮絮叨叨,容许被他塞了个百宝袋,不用细想也知道里头装满了清溯这些年搜罗来的天才地宝。
“师兄总是疼我的。”
清溯又是一声冷哼,让他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赶紧滚,别在他跟前碍眼。
容许翘着嘴角,把百宝袋收了。
待他走到石门面前,听到清溯带着一点犹疑不定的声音,“你的剑呢?”
容许僵直了身子,沉默须臾,正要编出一个回答,清溯已经用那种不耐烦的口气道,“算了算了,不问了,快滚。”
趴在门外听了一刻钟墙角的明烨被容许吓得一个踉跄。不过除了在他舅舅和娘亲面前,他胆子还是很大的。
这人想必就是他的便宜师叔了,身量倒是挺高,不过实在是消瘦了点,那件花纹繁复精美的白衣穿在他身上不见半分富贵气,倒像是清虚山上偶尔落下啜饮清露的白鹤,一阵风吹过就乘云而去了。
生的怎么样倒是看不出,想来也没有阿娘讲的那样天上有地下无的,眼睛上还绑着一根破布条,真是装神弄鬼。
容许虽目不能视,辨认气息的本事却没丢下,“你是清溯的那个侄儿。”一股子海的气息,根骨不错修为不高,应当是修行岁月尚浅的缘故。
“舅舅同你说起过我!”明烨瞪大了眼睛,心中窃喜。舅舅同他提起过我,肯定是夸奖我修行勤奋。这是要让他收我做徒弟吗,上神的徒弟,这名头倒也响亮。朱鹤是不是说过,容许上神是剑修,他的独门功法是相当厉害的,要是这样他做掌门倒也不是不可以,舅舅已经受累这么多年了,休息休息是应当的。
他在南海的时候,人人都夸他根骨又好,又勤奋,今后一定是修仙界的大拿。到了清虚。舅舅却总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不许他拜师,“宁可教条狗也不要教你”这是清溯原话。明烨眼看着其他同门都有了师父,学起了内门心法,羡慕的眼睛都红了。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还没有拜师,他总要强撑着说自己要拜就拜天下第一剑修,学最厉害的心法。
思及此处,明烨看向容许的目光灼热了起来,这会儿觉得他那破布条子下露出的半截下巴都是说不出的英俊潇洒。
容许哪里知道这些,他笑眯眯的道,“你还没出壳的时候,我抱过你。”那个时候他的味道比现在更像一条咸鱼。
不过这种话他是不会像从前那样说出口的。
明烨把他当成未来的师父,说话恭敬不少,“家母经常提起您。"
容许想起多年前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背后的小丫头,微微一笑,“多年不见,清珑仙子还好吗?”
“娘亲很好,她前几年总来清虚看我,这几年有了妹妹,脱不开身就来的少些。不过我也长大了,她经常来看我,弄得我好像没断奶的孩子,再加上我没有师父教导,同门师兄都取笑我。”明烨拐弯抹角的暗示自己的现状,偏偏容许像没听懂他的话一样点了点头。
待容许一个人走出好远,明烨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是不是没答应我当他的徒弟?”
他气的跺脚,一拳打在厚厚的石门上,却叫疼的自己呲牙咧嘴。
这一拳触发了石门上的阵法,只见神情不虞的清溯上仙提着剑一把推开门,险些把明烨拍下石阶。
“舅舅我错了!”
“怎么是你这个杀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清溯心情本来就不好,看到明烨捂着脸畏畏缩缩地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臭着脸问,“又惹了什么麻烦?”
明烨连连否认,“我哪里敢!”
清溯却不信,他这侄儿平日里要是没事求他,可是领着一群毛头小子避着他走,这次主动来他府邸,定然是惹了大麻烦。
他提溜着明烨去了三省堂,再三确认他没有惹出什么麻烦才把明烨放走。
不仅没有拜到师,还被舅舅误会。明烨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朱鹤正在侍弄花草,看到明烨蔫哒哒的样子,很诧异地问他,“怎么这副模样?那位上神离开了,清溯上仙还是掌门,你不应该开心才对。”
“离开了?”
“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他走下枯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