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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只 安全带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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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3号,周栀羽发了和一个女生的合影。
她头发又剪短了,和简单第一次见她那时差不多。好容易养出的那点肉又掉没了,下巴是锋利的一条线。
她笑得好灿烂,另一个女生的头靠在她肩上。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妞。
她写“恭喜June拿下冠军!”配了两个亲亲的表情。
真恶心。
呵,June和July,多般配!
第二年冬天,她终于回来。
周栀羽在楼下看见简单的车,没什么反应。
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和两年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还是那两个男人凑在一起□□着说些什么。
“302那个女的真是软硬不吃,住在这里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又在她那儿碰钉子了是吧?上回老张看她弱不禁风那样,想着占点便宜,被她一把搂倒了。”
“我看她就是装纯,背地里不知道骚成什么样。”
她火气突然上来,踩楼梯的声音深且重。
从包里拿出钥匙,一个丑娃娃的钥匙扣挂在上面。
开防盗门、木门,踹上门,一气呵成。
厨房里有东西落下的声音,简单探出头,看见她,脸上很讶异。
她清减了不少,头发拉直了,草草扎成马尾,额头毛茸茸的。一张素白的脸,鼻子微微努起,米黄色的围裙束在腰上。
很快,她莞尔一笑,说“回来啦。”
好像周栀羽从来没离开过。
简单解下围裙,盖住桌上那只鱼缸,有点局促地扣着手,“我想着很久没人过来了,不收拾收拾该落上灰了。”
周栀羽一双眼黑白分明,是洞察一切的样子。
她点点头,在沙发上放下包。
“马上就吃饭了,你坐飞机累了吧?”简单抱走被围裙包裹的鱼缸,把只只藏进橱柜的角落。
她一边炒菜,一边自顾自地对着周栀羽说话。
“在北京过得还习惯吗?是不是很好玩?有交到新朋友吗?肯定交到了吧!我看见你在朋友圈发的合影了,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简单,你累不累啊?”
她的话被周栀羽打断。
“啊,不累啊。你不知道,我现在可会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
周栀羽揉了揉太阳穴,说“简单,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别装了,你装得累不累啊?”
“你说什么啊?上了大学是不一样啊,说的话姐姐都听不懂了。”简单从厨房端出排骨玉米汤,嘴角还挂着她惯常那种笑。
真碍眼!
周栀羽走到桌前,简单发现她已经高出自己一小截了。
她坐下开始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简单给她夹菜,说“不知道你要回来,明天姐姐再做点好吃的给你,瘦的太多了。”
周栀羽把筷子撂在桌上,声音好响,“你什么时候当过我姐姐了,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简单像是被她吓到了,半晌没有动静。
她说,“周栀羽,你非得这样吗?”
周栀羽梗着脖子说“我非得这样。”
简单抖了一下,周栀羽没看清楚,她抽了张餐巾纸,背过身,说“好,那你慢慢吃,我走了。”进屋拎了包就走,连大衣也没顾上穿。
简单一出门,周栀羽走到窗户边上,看着楼底下那辆红色的车。
很快,简单出现旁边。她在风里打了个寒战,钻进车里,车灯亮了,车子没动。
简单走了,周栀羽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似乎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这个屋子里全是简单的味道。
她喜欢的那支香水,周栀羽总说太呛人。蓬蓬的香气散在空气里,周栀羽发现她在这里根本逃不过简单。
她脱力地靠在沙发上,桌子上有一支洋牡丹,养在一只细口的鹅颈瓶里。细长的茎,一个大脑袋坠在瓶口,很伶仃的样子。
和她真像。
缓了一会儿,她重新坐回桌子前,碗里的汤冷了,结了一层白霜,她恍若未觉,一口口机械吞咽。
好淡。
她怎么会喜欢这种味道。
过了一会儿,周栀羽觉得有点咸。手一抹,才发现是眼泪。
她永远对简单心软。
她以为今晚会睡不着,没想到倒是一夜无梦。
那张床和简单的气味太熟悉,她好像回到她人生最快乐的三个月里。
简单胆子可真大,她是笃定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吗?
她给家里装了地暖,换了暖水器,添了很多绿植,都是周栀羽不认识的。厨房里全是锅,炒锅、煎锅、平底锅,之前从没见过她做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的热情。
拉开橱柜,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碗,她还是像个小孩儿似的,花样特别多。草莓的、小黄鸭的还有咱们裸熊。
那明明是她喜欢的。把人都丢掉,偏偏留下这些东西来。
准备关上门,周栀羽瞄见角落里那片米黄色,伸手拉开,却差点带倒鱼缸。
只只在里面无辜地睁着大眼睛。
她怔在那里,动不了了。
简单回了家,那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家,她很久没回来了。
屋里空荡荡的,明明是住了好几年的地方,现在却觉得很陌生。
简单苦笑,倒真是把周栀羽家当成自己的了。
胃里空空的难受,想起桌上那锅汤,周栀羽估计不会喝,熬了很久呢,倒是浪费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想着周栀羽也许是对的,她还一次都没来过她家里,她倒是把周栀羽家摸透了。
躺着躺着,觉得很累,就睡着了。
从自己的屋子里醒来竟然会有无所适从的感觉,简单自己都觉得可笑。
领居家的八哥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学会唱新的歌,怪腔怪调地唱《恭喜恭喜》。
晦气。
对于打工人来说,再大的事大不过打工,进了公司门,Steven亲亲热热地搂着她的腰,“sweetheart,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简单打掉他的手,“你没人要我可有人要的,别瞎搞来搞去的影响姐姐行情!”
Steven抛了个媚眼,兰花指翘到天上去,“放屁,追我的人从崇德中学排到我们公司门口,你这个女人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别祸害祖国的花朵了,好好收收你那副德行吧!”
简单和Steven一起走进电梯,里面有个女同事一看见他们俩就张开五根指头,“快看,我的新美甲不赖吧!”
“哎呦,可真不错,这个配色,这个质感,我就说Ellen姐是我们这栋楼最有品味的女人,可不像简单那个寡淡的女人!”Steven捧着Ellen的手,还不忘斜眼瞄简单。
简单没什么反应,跟着附和,“Ellen姐的指甲确实好,不过抵不过您的天生丽质!”
Ellen甜甜蜜蜜挽住他们俩,说“要不我怎么爱跟年轻人说话呢,我们这栋楼,就你们俩个小东西最讨我欢心!”
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真难熬的倒是下班。
简单坐在电梯里,开始愁今晚怎么办。大件儿基本都搬周栀羽那儿去了,昨晚盖得还是之前那床旧被褥,一股子灰尘味。
周栀羽那儿是不能去了,去超市买也不知道她一个人也没有本事搬回去,想着要不叫个工人吧,她一个女人又觉得不太安全。
听说Steven今晚有约会,要不就让他来干苦力了。
忧心忡忡走出电梯,抬眼就看见周栀羽坐在他们公司大厅,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头上还带了鸭舌帽,捂得严严实实的,低着头看手机,简单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叹了口气,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手机上显示已经九点半了,这小孩儿也不给她发个消息,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走到跟前,踢踢她的鞋,“来这儿干嘛?”
周栀羽抬起头,还是那张死人脸,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孩儿每天怎么这么不高兴,还是见着她就开心不起来。
“你昨天说今天带我吃点好的。”她说话,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昨天还说我装的累不累呢。
简单没再说话,挥了挥车钥匙,示意她跟上。
周栀羽就像个小狗儿似的,颠颠的跟在后面。
简单坐上车,周栀羽跟着上来,发动机打开,车内警报一直响。
“安全带。”她叹了一口气。
周栀羽没动作。
“怎么,北京待了两年,安全带都不会系了?”她俯身去拉那根带子。
周栀羽抱住她。
她愣住。
沉默。
她怀里的气息好熟悉,牛奶沐浴露,她以前还笑周栀羽为什么这么大还在用儿童沐浴露。
不在她身边这两年,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姐姐,对不起,我昨天不应该那么说话。”周栀羽瓮声瓮气的,有点鼻音。
呵,不应该,早干嘛去了?
简单火气一下子上来,从她怀里挣出来。
打开车窗,从储物箱里掏出一支烟。
停车场的声控灯熄灭,黑暗里只有简单指尖上那点亮,忽闪忽闪的,似乎下一秒也要消失不见。
周栀羽照葫芦画瓢,拿一支出来点上。
烟雾填满车厢,简单不想问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会让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岁月无所遁形。
一支烟毕,简单说“安全带系上。”
周栀羽在矿泉水瓶里熄灭烟头,乖乖系上安全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