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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 她一点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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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栀羽轻手轻脚带上门,去楼下买早点。坐在板凳上喝豆浆,顺手查看凌晨收到的邮件。
Secret已经快两个月没有给她发过邮件了,这一条是在今天三点多,她说“小朋友,毕业快乐!”
在简单没有出现之前,Secret是她生命里最大的变量。
认识Secret是个乌龙,那阵子她妈刚走,她爸没几天就带了新人回来。她恨那个家里的乌烟瘴气。
周栀羽一直在上创意写作班,是线上的。
她妈年轻时候想当作家,半路易辙成了家庭主妇,总想着周栀羽也许能接替这个梦想。
她不喜欢,作家最重要的品质是真诚,周栀羽最讨厌,她讨厌把自己剥开了给别人看。
她妈死了之后,周栀羽接着上课。
那阵子她稍稍感到一点写作的意义,让翻江倒海的情绪不至于压死你。
她破罐子破摔地在作业里写那些烦躁的雨季让她没有一双干鞋,写操蛋的世界让她真的很想死,写如果世界突然失序,她也许会是跳舞的那一个。
她把投递文字当做情绪的出口,但那个老师从来没有回过邮件,也没点评过作业。
这很正常,这种线上课一个老师带一百来个学生,每个精力过剩的青少年都要抒发自己满腔无法纾解的欲望,老师肯定也觉得很无趣。
这种模式让周栀羽觉得安全。
Secret是突然冒出来的,在她面无表情地发送下那封几乎每个青少年在青春期都会留下的遗书之后。
她的话很白话,告诉周栀羽活着才有希望。
周栀羽想,这不废话嘛,本来也是写着玩。还等着继承死老头子的遗产呢。
Secret很把这当一回事,连夜回了一千五的邮件,周栀羽从来没见过废话这么多的人。
她以为是写作课的老师害怕闹出事儿来,直到在她妈的手机里发现写作课老师问为什么她不交作业,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发错了邮箱。
她为什么叫Secret呢?
当然不是周栀羽起的,这名字傻逼到周栀羽小学三年级以后就不屑考虑。
她问对面的人是谁,那个人回信说,Secret。
好土。
Secret和简单一样烦人,总是自以为是地插进别人的生活里。
她似乎很担心周栀羽有什么不测,每天都给她发邮件,说些千篇一律的话,哪怕她并不需要。周栀羽简直怀疑是不是她妈在异世界的亡魂在经营着这个邮箱账号。
周栀羽只是太无聊了才会一直回信。
周栀羽是个很古怪的小孩,她喜欢淋雨,喜欢站在风里,喜欢听鸟叫的声音,喜欢,一个人。
Secret的存在,怎么说呢,让她更合群了一点。
至少在一些人生的重大时刻,她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和人说点话。
周栀羽没有回复那封邮件,第一次。
她想有些游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回去的时候给简单带了肉包子和豆浆,清淡的食物对她来说难以下咽。
她还醉醺醺地躺在垫子上,周栀羽想,也许应该给她买白粥的。
周栀羽推开窗子,发现窗把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锈,沾了一手。
简单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屋子里没有周栀羽。桌子上贴了条,说是朋友叫她出去,锅里煮了粥,还有包子在冰箱。
撒谎,她哪里有什么朋友。
简单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飘进浴室,在镜子前看自己略微浮肿的脸,嘴里哼着“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以后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
周栀羽大概真当她是生活白痴,在冰箱上又贴了条,细细叮嘱了怎么开抽油烟机、怎么使用蒸屉、要记得关火,还说碗等她回来刷就好。
简单哼笑了一声,很浅很浅。
熟练地接水,放上蒸屉,打开燃气灶,等水开,放上包子。
简单喝着豆浆,愉快地打了个响指,虽然这么久没做,但,还不错。
草草吃了饭,她躺在周栀羽的床上刷短视频,被子里有周栀羽的味道,和她这个人一样,淡淡的。
像太阳味一样,虽然无法描述,但又让人不能忽视的存在。
窗外又下起雨来,一阵风吹起白色的纱帘,她想那个笨蛋出门一定又没记得带伞。
她给周栀羽打电话,周栀羽没接。
她突然坐起来,看这个屋子,发现比她印象里还空。
周栀羽是一阵风,刮过之后了无影踪,留下的全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吃了半截的巧克力棒,那是她少有的喜欢的零食。堆成小山的参考书,简单才发现她已经捆好了,真冷漠。一双蓝色的拖鞋,现在是简单的了。简单在这里添置了很多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带一双拖鞋来,她来的时候,周栀羽就光着脚。
有什么地方不对,简单说不上来。
她的眼睛扫视过屋子的每个角落,突然,她跑去拉开鞋柜。
不见了。
那双鲨鱼雨鞋。
她脱力般坐在地上,莫名其妙的,她想起出现雪花屏的老式电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咯吱声把她从虚空中拉回来。
周栀羽笑着看她,说“刚刚在和朋友说话才没接你电话的,别生气啦!”
她以前从来不那么说话。
简单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红印,撑着地站起来,嘴角牵起,“没事,刚刚在发呆。”
周栀羽把冰冷的可乐罐头贴在她脸上,简单的鸡皮疙瘩被激起来。
“凉吗?买了必胜客,让我们一起摄入垃圾食品能量吧!”
她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的。
“好啊!”简单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们坐在瑜伽垫上,乱七八糟的食物摆了一地,投影里在放《一一》,简单说看的什么东西啊,瞎文艺。
周栀羽不理她,拆开黄瓜味的薯片递到她手里。
那里,婷婷在说“婆婆,你还没原谅我吗?”
洋洋纵身跳进蓝色的泳池,周栀羽说“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声音有点抖。
简单的动作顿住,不过只是一瞬间,她继续大口咬着披萨,说“小鬼缠我这么久还没缠好啊,姐姐还得谈恋爱哎!”
“谈恋爱?”周栀羽小声重复,头趴在光裸的膝盖上,眼泪掉下来。
“哦,这样啊。”她这么说。
简单揉她长长一点的头发,说“呆在这里干什么,无聊死了。去大城市找点小帅哥谈恋爱不是乐死了。”
“哦,这样啊。”她又说。
简单背过身,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去,她说“喝了可乐真是容易尿急。”
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栀羽捧着她的小鱼,碎碎念“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日子不会离了谁就过不了的。
简单又开始吃,周栀羽说话的声音很轻,一阵风就吹散了,“姐姐,以后别吐了吧。”
洋洋对着婆婆的照片说话,穿着小西服。
简单呵呵笑起来,说“这小孩儿跟你一样,老学大人说话。”
周栀羽去了北方的一个城市念大学,走的时候没和简单说。
她发短信,说姐姐我去上学啦!这么长时间多亏你照顾了,谢谢你!你要记得来找我玩啊!
她从来不那么说话。
简单到了她们家门口,熟练地从那盆假花的土里挖出钥匙,打开门。
笨蛋,一点戒心也没有。
简单把怀里抱着的鱼缸放到茶几上,“你妈妈不要我,也不要你了,现在只有我们俩了。”
周栀羽在航空公司再三询问,无论她怎么恳求,工作人员都不肯让她把只只带上飞机。
走之前,她带着只只逛了公园,神神叨叨地说了很多话,然后把它留在公园的水池里。
她前脚走,后脚简单就去捞。
好在只只是一只长得不太一样的金鱼,它有点发育不良,和它主人一样,一边眼睛格外大些。
周栀羽没带走什么东西,主要是她也没什么东西。
那双雨鞋她带走了,这对简单来说,算是个慰藉。
简单把她的蓝牙音箱放在桌子上,姚莉在里面悠悠地唱“你说我荒唐你不许我唱,只为我唱了几声郎呀郎呀郎……”
她随着旋律摇曳着身姿,一点点把空荡的空间填满。
周栀羽十一没回来,她说和朋友们约好了一起爬香山。
周栀羽寒假没回来,她说她爸去北京看她顺便过年。
周栀羽五一没回来,她说假期太短了,一来一回就要花两天。
周栀羽暑假没回来,她说找了实习,老师建议他们多积累经验。
简单在日记里写,周栀羽心可真狠,她一点也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