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城市》初霁风

2、小偷家族 我都看见了

　　简单做的事情总是跳出她的预设。

　　周栀羽站在店门口接过红鼻子小丑递给她的气球，和简单一起走进儿童餐厅。

　　小朋友，她又想起简单那么说，真讨厌！

　　连点单时她都没过问周栀羽的意见。

　　炸鸡薯条和汉堡，番茄酱拌蔬菜粒，意大利肉酱面和塔可还有蛋挞和果汁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周栀羽看着兴冲冲的简单，发现这分明就是她自己想吃。

　　“吃啊，小朋友应该很喜欢吃这些吧！”简单手里拿着烤得焦黄的蛋挞，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

　　周栀羽没有动作。

　　“啊，不喜欢吗？不应该啊，上次我同事说他们家小孩儿很喜欢啊！”简单皱眉，有点难做的样子。

　　周栀羽见不得她这幅模样，拿起汉堡开始啃。

　　“我就说所有小孩儿都会喜欢的！”简单笑得眼角眯起，愉悦地继续她的进食活动。

　　周栀羽喜欢她这种样子，像一只露出肚皮的小猫，也不反驳她小孩来小孩去的称呼。

　　周栀羽吃得不多，看得简单一脸苦瓜相，“小孩儿，你太瘦了！马上高考了，要把身体养好！”

　　“我十八岁了。”周栀羽答得文不对题。

　　简单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是在抗议“小孩”这个称呼。

　　“那我叫你什么呢？我叫你小羽吧！”

　　周栀羽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随便你。”

　　“那你叫我简单姐姐就好！”女人伸出葱白的手指，十个指尖缀满滴血的红。

　　周栀羽面上不情不愿地搭上，嗫嚅“谁要你当我姐姐？”

　　简单只当没听到，捏了捏她骨感的手，“小羽，太瘦啦！”

　　简单的车停在校门对面的那条街上，周栀羽带上帽子，打开车门，正欲撑伞。

　　“等等！”简单回过头，在后车座上翻找，拿出一个青草绿的袋子，递给周栀羽。

　　“打开看看！”

　　一个鞋盒，周栀羽看到这个就要推还给她。

　　“叫你打开看看！”她手扣在袋子上，很强硬。

　　半是天蓝半是嫩绿的盒子打开，掀开盖在鞋上的布，周栀羽抽出一只，拿在手里看。

　　“好可爱！我可真有眼光！”简单明显很满意。

　　绿色的鞋底，蓝色的鞋身，靴口上还缀着一圈绿，鞋面上是一只立体的鲨鱼头。

　　一双雨鞋。

　　“试试看吧！那天我穿了你的拖鞋，估计应该是这个码。”

　　“快啊，你鞋又湿了吧！”

　　周栀羽很讨厌简单的笃定，像一个大人。她把鞋塞回去，“我不能收。”

　　“你叫我一声姐姐，就是我妹妹了，我给你买东西，你为什么不收？”简单显然不理解她孩子气的倔强。

　　周栀羽沉默着反抗。

　　“好，我下次不给你买了。但这个也退不了了，你不收就只好丢掉了，好浪费。”简单又露出她招牌的笑。

　　她终于投降，拿了鞋走进茫茫雨幕里。

　　她们的关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固定下来，简单一周至少会来找她一趟，带着她吃饭。

　　周栀羽不肯收她的东西，简单就给她买文具和参考书，耍无赖地说自己想要买但是用不上，只好送给她。

　　她看穿简单的伎俩，又没法拒绝她的好。

　　吃饭的时候，周栀羽总是沉默，简单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地咒骂老板和亏掉的基金，也不在乎周栀羽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简单骂人骂得很脏，周栀羽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很吃惊，在她看来，简单合该是一个善良活泼有点过度自来熟的大家闺秀。

　　她怨气似乎很重，说自己日日夜夜加班，也不知道在忙个什么劲儿，让周栀羽念大学千万别学金融，出来和自己一样当资本家的走狗。

　　周栀羽只是听，不评价也不安慰她。

　　她们之间的关系诡异又寻常，城市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无论怎样离谱的事情都可以被合理化。

　　高考一天天迫近，因为简单的雨鞋，周栀羽的脚终于在雨季里过了一阵干爽日子。

　　那只鲨鱼像一艘小船，载着她在黏连的雨水里找到一处栖身的地方。

　　最后几周，她不再和简单出去，简单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她的小出租屋里看她。

　　她的车像一只巨兽，格格不入地出现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

　　周栀羽下晚自习的时候，听见过楼里的男人说，最近总来一个正妹。

　　恶心。

　　不知道是因为太放心还是根本不在意，简单还是继续喋喋不休地念叨她那些破事，王总的老公闯到公司来了，把张秘书狠狠打了一顿，说完还啧啧嘴，说“张秘书长得是真不错，可惜现在脸被抓花了。”

　　毫不顾忌对周栀羽这朵祖国未来的花朵可能造成的不利影响。

　　也许是吃得好了，周栀羽在这两个月里突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生长痛，简单急得说这怎么办，咱们现在还是高考为重，要不少吃点。

　　当然，是玩笑话。

　　简单送周栀羽去考场的时候，周栀羽的身高已经和她齐平了。她在心里暗暗嫉妒小孩子长得真快，一面摸着周栀羽的头说“别紧张，考完带你去吃肯德基。”

　　到底是谁想吃啊！可恶！

　　“你不上班的吗？”周栀羽发出灵魂拷问。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以不在你身边呢？我早就请好假了！”
　　周栀羽不明白为什么简单决定成为她姐姐，但，有人陪着的感觉确实不赖。

　　考试的两天时间里，简单带着周栀羽吃遍了各大快餐品牌，完全对考前须知里“饮食清淡”的建议置若罔闻。

　　最后一场，周栀羽提前交卷了15分钟。她躺在操场的人工草坪上，直视着炫目的太阳，生理性的眼泪本能地滑落。

　　铃声响起，她想，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嘈杂的人声，拥挤的人群，选A还是选B，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我们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的夏天了。

　　周栀羽被日光晒得混沌，简单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撑着太阳伞，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长长的黑发绾成一个髻，明明这个人前天在路上看见别人穿旗袍还说“旗开得胜”这种谐音梗蠢爆了。

　　她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周栀羽突然就想爱她。

　　那是她少有的没有那么聒噪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周栀羽身边，然后猛地弹起，毫无情调地说了一句“我靠，好烫！周栀羽你看看你自己是不是被烤糊了！”

　　晚餐是周栀羽做饭，她之前从未表露出在这方面的才能，以致于简单对她这个提议表现出极大的怀疑，再三叮嘱“没关系的，小羽。姐姐暂时还是有钱让我们俩吃上饭的，你没必要。”

　　结果最后就着排骨焖豆角吃下三碗饭，捂着肚子说“好撑！”

　　周栀羽无语地看着她，还是乖乖去厨房泡蜂蜜水。

　　简单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周栀羽在看电影，不时啜一口那瓶简单喝了一半的鸡尾酒。

　　是《小偷家族》。

　　周栀羽觉得状态有点像她们，一个不以血缘维系的家庭。

　　她对简单的了解几乎是空白，她所拥有的简单是简单自己塑造的简单。
　　一个衣冠楚楚的金融狗，爱喝酒爱吃儿童餐，喜欢看苦情剧然后嗷嗷大哭。

　　周栀羽觉得她有点上头了，她关了投影，她说，“我先睡了。”

　　她躺在床上，简单一个人在客厅里觉得无聊，也跑进去，靠在她身上玩手机。
　　周栀羽看着白炽灯泡，密密麻麻全是黑点，是死去的虫尸。

　　“你总是这样 ，只顾自己高兴。”

　　简单倒是第一次听她发这种牢骚，往常无论她是怎么作，周栀羽都只是默受着，她偏过头，贴在周栀羽肚子上，“哦？我们小朋友有什么要说？”

　　周栀羽明白自己算不上醉，只是有些话不说，总是哽在心里，“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周栀羽稚气地扁起嘴，“那个男人，我看见了。”

　　“姐姐男人太多了，你说哪一个？”简单风情万种地撩了一把头发。

　　她又在装傻，她最会装傻。

　　可恶。

　　她从来不主动找简单，那天是去崇德参加数学竞赛，路过简单工作那幢楼，就看见她对着一个男人言笑晏晏。男人很高，她穿着高跟鞋才堪堪到他肩头。周栀羽没看见他的正脸，侧面的轮廓很清晰，算得上清隽，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说话时低头靠近她，像在接吻。

　　真碍眼。

　　“不知道，我困了。”她疲倦地闭上双眼。

　　沉默

　　“喝点什么吗？”

　　“不了，睡了，你晚上喝了酒，别走了吧。”

　　“好。”

　　这一夜睡得不好，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周栀羽被困在认识她的那个雨夜，水面疯涨，淹没她，她掉进下水井里，脚上只剩下一只鞋，被玻璃划伤的脚不断洇出鲜血，于是空气也带着血腥味。

　　出去的时候简单四仰八叉地躺在瑜伽垫上，她带来说健身用，最后倒成了另一张睡床。

　　酒瓶散得七零八落，周栀羽一路上踢倒了好几个。

　　客厅里酒气熏天的，她拿着黑色垃圾袋一路走一路收。

　　明明是一点不在意的样子怎么喝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