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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n my life 讨厌 ...

  •   又是一场雨,倒霉透顶,连头顶总是趾高气昂的一缕呆毛也垂头丧气,周栀羽躲在桥下。

      这里排水做得总是那么不好,下水井盖已经漂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好像一个反刍的醉汉。
      肮脏的地下水混杂着雨水渗透丝丝缕缕的网溜进她鞋里,好黏,袜子湿湿地裹住每一根脚趾,她被雨丝缠出的细细密密的网包裹住,没有逃窜的空间。

      五点多的光景,四周黑洞洞的,城市坠入末日图景。

      她脱下鞋和袜,把袜子塞进鞋里,双手提着,脚尖掂着站在水里,两只白色的脚骨节伶仃地在黑水里若隐若现,牛仔裤和T恤早被淋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从这个洞里看外面倒是别有一番意趣,红绿灯的光朦朦胧胧,汽车鸣笛声愈发刺耳,似乎有穿透水雾的能力,路人行色匆忙,公文包、外套、帽子……所有东西都成为雨具。

      世界仿佛一瞬之间长出千万朵蘑菇,红的、黄的、蓝的、透明的和……有毒的。

      有毒的蘑菇朝她走来,五颜六色的的波点在她面前收起,那个人比她高出半个头,高跟鞋踩地发出“叮叮咣”的声音。黑色的西装裤和白色的衬衣,真无聊!

      她躲进她的洞里,歉意地一笑,抖了抖她的伞,慢条斯理地把它捆好。

      毒蘑菇,周栀羽想。

      些许雨珠穿透她白色的衬衫,她背对着她收伞,周栀羽看见她黑色的肩带若隐若现,紧紧攀住她细瘦的肩头。

      她偏过头。

      “雨下的真大啊!”女人先打破沉默。

      周栀羽烦躁地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见她没有攀谈的兴趣,女人有些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从肩上那只小包里拿出手机。

      雨势一直不见小,天气预报说雨渐小是两小时以后的事。

      Nirvana的歌声震耳欲聋,其实也不是等不得,只是

      今天格外不想。

      她重新穿上湿黏的连帽衫,把拉链拉到最顶,手里提着那双鞋,冲进雨幕里。

      “你干什么?”女人的声音着急,带着关心。

      “回家。”冷淡的三白眼看着女人。

      “要跟我一起吗?”

      …………

      沉默

      她站在雨里,好像很坚决的样子,其实她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问,也不明白在等什么。

      终于

      女人说,“好!”

      她脸上的笑好天真,衬得那一身制服格外可恶,周栀羽突然明白为什么讨厌她,她讨厌她装出来的大人味。

      她撑起那把伞,把周栀羽罩在伞下,她们靠得很近,呼吸间,鼻息交叉在一起。

      好烫。

      周栀羽跳出伞外,“快点,我不等你。”

      家里的环境并不比外面好多少,黄色的墙壁被烟火熏出黑色的痕迹,楼道里的漆黑比外面更甚。

      女人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走,周栀羽不曾回过头。

      防盗门,接着是破旧的木门,每一扇门打开都发出巨大的“咯吱”声。

      昏黄的灯光亮起,周栀羽顺手把钥匙甩在鞋柜上的蓝色碗里,把那双滴着水的鞋塞进鞋柜,接着把外面那双拖鞋踢给女人,“你穿这个。”光着脚不发一语地走进卫生间。

      棕色木地板上留下一条连绵的水渍,有血。

      女人的视线顺着水渍落到周栀羽雪白的后脚跟上,血迹蔓延在上面,她恍若未觉,兀自抽出毛巾甩给她,冷冷的丢下一句干净的,就把自己埋进深蓝色的浴巾里。

      周栀羽虽然不说话,但还算妥帖,拿了吹风机放在茶几上,又倒了热水给她。

      她坐下才有功夫打量这屋子,很老也很小,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有一只鱼缸,小小的,里面飘着一尾金鱼,缸里有几枚五彩斑斓的石头和一小株塑料的小草。

      很小孩子的趣味。

      周栀羽在里间的屋子换衣服,门没关,很没戒心。

      宽大的T恤被脱下,露出她有点发育不良的身体,一根根直棱棱的骨头横亘在背上,胸前的起伏只是微微的,小小的臀,细细的腿。

      她只觉得周栀羽和这房子一样,都是微缩的。

      出来的时候,周栀羽的头发已经半干,那几根呆毛重又精神昂扬地挺立在她头上。发尾打着小卷儿,垂进她锁骨的两个小弯里,同她的冷脸对比,显出几分矛盾的稚气。

      “你要,咳,换个衣服吗?”她偏过头,轻咳,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好,那就麻烦你了。”女人的回应很礼貌,脸上又是那种甜得腻人的笑。

      真讨厌!

      她换了周栀羽的衣服,一件蓝色的长半袖,但她高得多,动作之间若隐若现露出内裤。

      周栀羽不好意思问她为什么不穿裤子,只好自以为悄无声息地把一条短裤放在女人身边。

      “我穿不了,小朋友,你太瘦了!”她话里有调笑意味。

      小朋友
      真讨厌!

      周栀羽恼羞成怒地把那条被擦得湿漉漉的浴巾丢给她,女人接过的动作很自然,盖住她白嫩的大腿根。

      “雨还要多久才停呢?”

      她的窗外,一株无患子被雨打得颤颤巍巍,细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雨珠从上面啪嗒啪嗒地滚落。

      “一个小时,要走你可以现在走。”周栀羽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生气,也许是因为她总装成运筹帷幄的样子。

      她轻轻叹一口气,拿毛巾擦她湿淋淋的头发,侧面露出的颈项洁白、脆弱。黑色的头发海藻般落在她肩头,蓝色的半袖背后洇出一小片湿。

      “你叫什么?”周栀羽抱着她那一缸子小鱼,别扭地问。

      “简单。”

      她和她的名字不一样。

      简单并没有问周栀羽。

      “我叫周栀羽。”周栀羽低头看着那一尾鱼在鱼缸里寂寞地穿梭,自己补上。

      “哦?很好听的名字。”周栀羽没有抬头,不然会看见简单的脸上是了然的笑。

      那日的事情过去太久,久到周栀羽再见到简单的时候几乎忘记发生过的一切,那一夜像个绮丽梦境,迷失在周栀羽日记的角落里。

      梅雨季,潮湿、发霉,水汽占领周栀羽的小出租屋。

      一双、两双、三双,在阳台上齐刷刷排成队伍,周栀羽心烦地扫过那些湿漉漉的鞋子,从鞋柜里拿出最后的幸存者。

      雨声穿透窗子和墙壁,敲击在周栀羽神经上。

      她拉上帆布鞋的后跟,想着也许应该买一双雨靴。

      虽然在地理上已经明白气压带的季节性移动,周栀羽还是为雨水根本不考虑情况就降下的情况感到恼怒。

      进了班里又是一头的水,她熟练地从包里抽出毛巾开始暴力揉搓自己的头发。

      大腹便便的班主任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分析这次考试的情况,她拿耳塞堵住耳朵,纠结着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

      早自习下的大课间是她补觉的时间,今天好死不死的要所有高三生去听校友返校的专题演讲。

      周栀羽把一头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撑着黑色大伞走在雨里像一只炸毛小狗,坐在倒数第三排,一坐下,校服外套拉到底,兀自睡去。

      睡得迷迷瞪瞪,突然有人推她,她以为结束了要回去上课,睁开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结果是旁边的男生越过她招呼另一个男生,说“别睡了,快看,美女!”

      讨厌!

      但确实是美女。

      简单站在台上,学校粗制滥造的红地毯也叫她站出艳光逼人的意味,一袭大红色的吊带裙描摹出她曼妙的身姿,她亭亭玉立地站在台上,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叫人不能把她与那日在雨里淋湿的人联系在一起。

      没来由的,周栀羽觉得她看见她了。

      但,很显然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

      “我草,她刚刚冲我笑了你看到没有!”旁边的男生乱叫。

      聒噪。

      周栀羽重新闭上眼睛,只是再也没睡着,简单的声音很甜,掺了一万吨人工糖精,和她脸上的笑一样假。

      讨厌。

      蓬松无形的校服像个破麻布袋笼住周栀羽单薄的身躯,人流渐渐散开,她一个人还坐在原地。

      “小朋友,不回去上课啊?”早该离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现在站在她身后。

      周栀羽的嘴角在口罩下微微扬起,“人太多,烦!”

      “这样容易不合群哦!”简单这么说,但根本没什么关心的样子,“中午有空吗?姐姐请你吃饭,算是报你上次收留我的恩情。”

      鬼使神差地,周栀羽说好。

      一上午的课都听得没什么意思,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不知所云的痕迹,周栀羽觉得头很痛。

      还在想简单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一出门就看见她红色的衣裙在黑白的校服堆里闪亮到耀眼。她还撑着那把彩色波点的伞,在银色的雨丝中朝周栀羽挥手。

      好傻!

      她脚下的动作不自觉轻快起来。

      简单替她开了副驾的门。

      红色的牧马人。

      周栀羽想过简单会有车,只是没想过会是这样一辆。
      她安静地上车,继续保持沉默,简单似乎也没有要问她吃什么的意思,自顾自地开车。

      车厢里播《In My Life》,滑过玻璃窗的雨丝也顺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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