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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绪的过山车 林思婷真的 ...

  •   带着浸透到骨缝的疲惫,带着因“郑楠锋”这个名字反复碾轧的尖锐又绵密的隐痛,林思婷终于挪回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是永远驱不散的、满是陈年灰尘气味的昏暗,反应迟钝的声控灯随着她略显拖沓的脚步忽明忽灭,在她脚下投下变幻不定且边界模糊的影子。

      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林思婷突然自嘲地笑了。她的人生还真是和她的影子一样,不安,多变,只要光线轻轻的一变,就会被推向另一条路。

      肩上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周溪诺给她的厚厚一摞试卷、折了角的期刊论文。可这份具体的、指向未来的重量,又能指着她走向哪里呢?

      她不知道,就好像她从小到大那样,不知道去路在哪儿,但总是在用近乎缥缈的希望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命运将她推向另一条路的时候,哭一场,然后从头再走一次。

      “好累啊。站在房门前,林思婷小声嘟囔了一句,钥匙那冷硬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走进大门后,她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侧过头,看向旁边谢穆清租下的那间屋子。

      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不小的缝隙,静悄悄的,唯有黄昏最后的天光从窗户渗入,填满了狭窄的房间。

      是打扫完太累了,所以睡着了?猜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怎么会有人在家睡觉不关门呢?尤其是一个初来乍到、几乎一无所有的陌生人。

      她太累了,累极了就爱瞎想。

      她摇摇头,打开自家房门,将肩上沉重的帆布包放在门内那张充当换鞋凳的小木凳上,而后站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熟悉的空气将她胸腔里烦躁的淤塞感排出些许。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些平素的清明,这才转身出门,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

      “谢先生……”

      林思婷的手指曲起,指节刚碰到门板,那过于灵活的门轴就带着门板缓缓向内打开了更多。黄昏浓郁的金红色光线毫无保留地从窗户倾泻进来,从屋内到走廊的地板上,切出了一块过于明亮、边缘锐利、甚至有些灼目的方形光斑。

      而房间中央,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那光斑的中心,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房间里那张光秃秃的木板床。

      那姿态,像极了在审视一个等待破解的陌生算式。

      “您收拾……啊什么东西?!!”林思婷如常的热情声音刚出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房间里另一件物体牢牢抓住,不由叫出了声。

      靠墙的正方形小桌的中央,在夕阳斜射的光束里,一个灰白色、约莫成人手掌大小、形态极其诡异的东西,被端端正正地摆放着。

      那应该是某种动物的头骨,有着流畅而锐利的轮廓线条,黑洞洞的眼眶穿透光尘,凝视虚空,细密交错的牙齿在温煦的夕照下,泛着一种非生物的、冷硬而湿润的光泽,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遥远地质年代的古老与肃杀。

      惊悸让林思婷脱口而出,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尖利。

      站着发呆的谢穆清从专注中惊醒,扭头看向她。逆着光,他的身影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而面孔却陷在阴影里,使得他脸上惯有的那种疏离的倦怠感更加明显。

      但更突出的,是凝聚在他眉宇间、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那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探究般的不解与茫然。

      “你回来了。”他对着林思婷,客套且平淡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才顺着她残留着惊惧的目光,看向桌上那个引起不安的源头。

      “Parvicursor,”谢穆清对着那个头骨,声音里忽然注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但确实存在的轻快温度, “小驰龙,白垩纪晚期蒙古地区发现的。目前还没有发现完整的头骨化石,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混合了自豪与客观陈述的微妙感,“是我根据已知的骨骼化石和近亲物种,用树脂材料复原的想象模型。假的,但形态比例和力学结构是合理的……应该是合理的。”

      自得的最后又稍微退回了谦逊,但那种沉浸在自身热爱领域里、触及熟悉话题时自然流露的光芒,却展露无遗,与他平时死水般的倦怠截然不同。

      “哦哦哦。”

      “假的”两个字让林思婷瞬间松了口气,她虽然对恐龙毫无了解,但也被谢穆清语气中难得的雀跃带着有了些兴趣,多端详了两眼那个模型,由衷地说:“那你很厉害啊,能做出来这个。”

      这话不全是客套,能自己琢磨做出这样一个逼真——甚至吓人——的模型,在她看来确实需要些本事。

      “嗯。”谢穆清依旧是有问有答,不过那份谈及爱好时短暂的光彩很快收敛,注意力再次回归到眼前那张光板床上。

      夕阳的光斑正好移到了床板上,将木头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上面一层薄薄的、尚未擦拭干净的浮尘。

      “这个,”就在林思婷好奇他到底在研究什么的时候,谢穆清抬起手指着眼前的床,用那种平静无波、甚至带点咨询学术问题般的口吻问她,“床,就这么睡吗?”

      “什么?”林思婷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

      谢穆清略微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够明确,于是更清晰地补充道:“我是说,这张床的标准使用方式,就是我直接躺在这一层木板上吗?不需要任何中间的缓冲或覆盖物?”

      “……”

      林思婷迎着谢穆清那双写满认真“求知欲”、看不出半分戏谑的眼睛,一股没来由的、滚烫的恼意,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地窜了上来。

      就在一分钟前,眼前这个男人还用着专业的古生物学术语,轻描淡写却又隐含热忱地介绍着自己制作的、细节严谨的骨骼模型。

      而一分钟后,也是这个男人,用同样认真的表情,问了她一个荒诞到近乎弱智的、关于“床要怎么睡”的问题。

      截然不同的“无知”与“精通”,以近乎撕裂的方式猛烈碰撞在一起,荒谬感瞬间点燃了林思婷从听到“郑楠锋”那个名字起,就一直在压抑、堆积的情绪火山。

      真是够了!

      那阴魂不散的名字带来的恶心、对过往伤疤被反复被掀开的委屈、一天高强度学习积累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所有这些负面情绪,混合着怀疑自己正在被愚弄的愤怒,汇成一股灼热滚烫的洪流。

      “对对对,你就这么睡吧!体验一下硬核睡眠,说不定也能把自己睡成这个小,小驰龙呢!”

      不友善的话语冲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被这尖锐的语调吓了一跳。

      可偏偏,眼前的男人闻言,脸上流露出的不是被冒犯的怒气,而是更深一层的、纯粹的不解和茫然,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回答究竟是不是建设性意见。

      他这种反应,像往火堆里泼了一桶油。

      “谢先生您贵庚啊?”林思婷怒极反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脸颊因激动而迅速泛红,“三岁小孩都知道睡觉需要床垫被褥枕头吧?您以前难道住在天上不睡床的吗?哦,您不会是什么霸道王爷穿越来的吧?”

      语气里的讽刺和因情绪失控而产生的攻击性已然满溢。她紧紧盯着他,想找出隐藏在茫然下的戏弄或嘲讽。

      出租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视剧对白声,证明时间还在流逝。

      谢穆清并没有因为她的攻击性而愤怒,脸上只有思路被打断般的错愕,以及更深的、对于她生气根源的困惑。

      他在沉默着困惑,而林思婷,却从他沉默的眼中看见了自己——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清晰地映在他纯粹的困惑里,像一场拙劣的独角戏撞上了无声的空白幕布。

      这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她难堪。

      一股冰冷的迟滞感猛地攫住心脏,随即化为滚烫的羞耻,瞬间浇灭了沸腾的怒火。

      她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对谁生气?

      谢穆清吗?不,不是的,她攻击的不是他,是那个她甩不掉的过去,和这个只会迁怒于人的自己。

      胃部一阵翻搅。林思婷想起正是眼前的男人,曾在她的狼狈时平静地递来一张纸巾。而现在,这个曾经帮过她的人创业失败,甚至连家都没有,只能带着一个恐龙模型头骨蜷缩进这间老旧小屋。

      她应该想到的。他能自制严谨的古生物模型,却问出“床怎么睡”……这荒谬的矛盾,指向的可能并非戏弄,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令人愕然的生存技能缺失。他也许是真的不知道。

      而她,林思婷,只因为一个代表着她不堪过去的人重新闯入自己的生活,就将所有戾气像倾泻垃圾一样,劈头盖脸地倒向了这个曾向她释放过微小善意,眼下又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努力挣扎向前,不是为了变成那种将自己受的伤转嫁给更无助者的烂人。

      “……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懊悔,“我……”

      她想解释,说“我今天心情不好”,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解释苍白无力,和刚才伤人的话语一样,都是不该加诸于他的情绪噪音。

      “对不起。”

      最终,千言万语最终凝在了喉咙里,化为第二个重重的谦言。

      窗外的夕阳光线正在慢慢地移动,房间内的阴影变得浓重起来。而谢穆清沉默地看着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来处理眼前的女人这从暴怒到卑微道歉的剧烈情绪转折。

      是太累了吧?思考片刻,他觉得自己有了答案。

      累的时候,人的耐心会变差,容错率会变低,他是如此,别人或许也一样。

      “没关系,”有了答案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依旧听不出责备,反而有种将无关变量剥离后的平静,“所以,答案是‘不能直接睡木板’,我需要额外购置寝具,对吗?”

      他的思维逻辑像一条笔直的隧道,无视了两侧情绪的风暴与坍塌,灯光只稳稳地照向最初那个问题——这张床到底该怎么睡。

      他这种全然就事论事、甚至有点儿等待数据验证般的反应,奇异地安抚了林思婷慌乱的自责。

      他确实不知道。

      她无声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浊气都排空,然后才抬起头。

      “对,是的。”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刻意放得柔和、清晰,语速也慢了下来,“这是租房子,不是住酒店。日常用品得租客自己准备。”

      “哦。”谢穆清得到了准确的答案,“以前这些事情有专人负责,所以我不懂。”

      没等林思婷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谢穆清就已经逻辑清晰地推进到下一步了:“那么,当前首要任务是获取这些寝具。采购渠道是?”

      他的用词依旧带着一种非常规的、近乎项目报告的书面化,但指向明确,效率极高。

      “不远就有个商场。”林思婷连忙说,同时目光再次快速扫过这间空荡荡、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痕迹的房间——除了桌上那个诡异模型——心里混合着弥补与愧疚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声音都变得比平时更热络几分,“那你的其他行李呢?比如洗漱用品、毛巾、拖鞋这些?”

      “没有,”谢穆清说着,将衣柜门拉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寥寥几件同样崭新的、带着折痕的基本款T恤和长裤,下面放着两双未拆封的袜子。“只有这些。”

      这是真正的“拎包”,不,是“无包入住”!林思婷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事,咱们先去少买几样,把这两天晚上能对付过去。大件的像床垫网上买更划算,回头我帮你挑,直接快递送到家。这个电磁炉还能用,锅和碗筷我那儿有多余的,新的,你先用着。”说话间,行动力一直很强的林思婷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用行动驱散空气中残留的尴尬。

      “好。”谢穆清简洁地应下,不过他没有先出门,而是走回桌边,用一块深色绒布仔细覆盖住那个模型后,才拿起手机和钥匙,跟上林思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老旧的水泥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空气里飘散着各户人家晚餐的复杂气味。

      走在前面的林思婷心情依旧有些沉闷,倒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谢穆清,心情却很不错,以至于再次主动开口,问了个问题:“那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林思婷边下楼边回头问他:“你饿了吗?不饿的话,买完东西吧?我怕再晚些商场会关门。”

      “哦,不饿。”谢穆清从善如流,“听你安排。”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然后补充道,语气堪称诚恳:“今天幸好有你,不然我就要去问房东这个问题了。”

      “……”林思婷一时无语,颇为怀疑他在微妙地讽刺自己刚才的暴跳如雷。偏偏他的语气坦然且直接,毫无阴阳怪气的成分。

      谢穆清没有留意到她瞬间的无语,依旧顺着自己的思路,试图进行一场——在他看来——轻松友好好的对话:“我要是真去问房东床怎么睡,她会不会觉得我……认知有偏差,而和我解除租赁合同?”

      他果然是在讽刺吧?!林思婷几乎要确定这一点了,心里那点愧疚的小火苗,都要被这“挑衅”吹息。

      不过好在这一次,心绪平缓的她,多看了一眼谢穆清。

      楼道的昏黄中,男人的脸上只有好奇。

      “噗……”林思婷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忽然明白了他真的在好奇这个假设,真的在试图用他直线条的思维进行社交。

      “谢先生,”她转过身,边下楼梯边假装正经地说,“我已经说对不起了,你不可以这么小气的。”

      “小气?”谢穆清没理解这个词在此处的语境含义,疲倦的眼中再次浮现真实的茫然,“我没有……在指责你。”他强调。

      看着他这副完全没跟上“玩笑”节奏的模样,林思婷更想笑了,心头最后的沉重感散去,旋即又有些难过。

      她好像理解了这个男人很有人脉,大约挺有能力的,甚至是个心存善意的好人,却为什么会创业失败。

      “我开玩笑的,谢先生,你以前是不是只顾着工作,很少和人交流?”她斟酌着用词试探。

      “哦,嗯,我朋友不多。”谢穆清如实说。

      果然……林思婷心中叹了一声,但知道这个话题再细说下去,就成了揭人伤疤。

      “您不蠢的,只是……”她有些笨拙地拉回了话题,“怎么形容呢?有点儿……天真?或者说,纯真?”

      这两个词用在成年男人身上似乎有些奇怪,但她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

      谢穆清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形容自己。他消化着这两个词的常规含义,不确定它们是否是在委婉地表达,自己今天的行径在普通人看来,是近乎“愚蠢”的异常。

      但他不是个内耗的人,于是他选择直接求证:“是正向评价吗?”

      他问得极其认真。

      “……”林思婷看了眼昏暗中轮廓分明的男人,用力点头,语气无比笃定:“嗯,正向评价。”

      一个过于天真的成年人大概率会受伤,但他是个心存善意的好人,如果能找准方向,还是会东山再起的吧。林思婷这么想。

      她说是那就是了。谢穆清接受了这个判断,并且因为得到了正面评价(即使是“天真”“纯真”这种他不太理解的褒奖),感觉到一丝轻微的、陌生的愉快。

      “谢谢夸奖。”他非常认真地回应。

      “……不用谢。”林思婷笑着转过头,继续下楼。

      走出单元门,夏末的暖风轻抚,带着更浓郁的饭菜香和草木气息。

      林思婷开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录要买的必需品,而谢穆清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思婷侧后方,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但就在二人走上老旧小区的小路时,谢穆清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挫了半秒,看向了了路边停着的一辆灰色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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