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外重逢 林思婷: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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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指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走了半个多月，近在日历上的立秋却仿佛仍旧遥遥无期，城市中的暑气依旧黏稠灼人。
临近周一的午夜，属于普通居民的那部分城市渐渐进入安眠，另一部分的城市才刚刚开始喧嚣热闹。而跑完最后一单外卖的林思婷，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两部分城市的分割线。
不属于喧嚣热闹的那部分，但似乎也不太属于普通居民的那部分，游离其外的分割线。
她将小电车好好地锁好，背着空空的外卖箱，拖着疲惫的身体刚拐进那栋老旧楼房的楼道时，就愣住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拎着两个大垃圾袋，和她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
“……谢……先生？”林思婷迟疑地开口，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眼前的男人，与半月前那个穿着剪裁精良西装、即便疲惫也难掩有钱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此刻的谢穆清，上身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棉质卡通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不过因为他的腿更长一些，所以裤子被穿成了8.5分裤；脚上则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新运动鞋。
连眼底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都比之前更深更浓，沉郁的倦怠感从他身上满溢出来，在这个时间不但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更困了，还让林思婷怀疑他随时可能晕倒——或者就地睡着。
谢穆清停在楼道上，耷拉着的眼皮儿被他努力撑开，那双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到没人能读懂那丝情绪在表达什么。
“啊，是你，林思婷。”他开口，只有声音中的那份迟钝的缓慢依旧。
还真是他！
“您怎么在这儿？看钟阿姨的吗？”鉴于此楼不优秀的隔音，林思婷压低了声音以避免打扰邻居，目光忍不住在他这身“接地气”的装扮上又多扫了两眼，心里有了隐隐的猜测。
“他们搬走了，买家明天来看房，今晚我可以住一晚。”谢穆清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语气依旧缓慢且迟钝，但跟着她的语调也压低了声音。
林思婷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长的一句话，但话的逻辑欠奉，以至于她思考了几秒才理顺了他的意思，不可思议地说：“钟阿姨搬走了？好突然啊。”
她记得钟阿姨说过，这是年轻时候的单位分给她的楼，她一家的回忆都在这里，因此哪怕儿子在外面已经很有出息了，她和丈夫也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换个环境住。
怎么突然就卖房子了呢？
而且钟阿姨卖房子，为什么是他跑进跑出的……
“哦，”林思婷忽然想通了，“原来你是房产中介？所以那天在卢小姐家……”
“不是。”没等她说完，谢穆清已经平静地出口否认。
“……不好意思。”
本就站在楼梯上的林思婷，有种一脚踩空的错觉，剩余的猜测被吞回嗓子里。
在这个时间对着那张脸，那种情绪，好像任何寒暄和话题都不合适。
这人，真不好聊天。或者她应该主动些，说一声晚安？
可眼前的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是在等她想话题吗？
空气中再次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林思婷虽然爱用热情做盔甲，但她深知自己并非是个善于寻找话题的人，偏偏对面的人像个功能缺失的AI，属于问了问题也不大能按照正常逻辑回答问题的那种……人工智障。
这种无力感，比爬三十层楼送外卖还累。
最后，还是林思婷先开口了：“不耽误你了，您先去扔垃圾吧。”
“嗯，困了，晚安。”谢穆清拎着两个垃圾袋，侧身向旁边让了让。
“……”她的确又累又困了。
林思婷放弃了理解谢穆清的语言，只当他是在表达关心和善意，便笑了笑，也侧着身子往楼梯上走。
老旧楼道的楼梯狭窄，两个成年人纵然互有相让，但错身而过时，依旧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触。
因此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冷冷清清的，像是雪松混杂着薄荷，还有别的什么香气，很好闻，也很能驱散暑热。
这味道与此时，此刻，此地格格不入，反倒是让林思婷想起了半个月前的那栋别墅中的种种，想起了他递过来的那张纸巾。
背上的外卖箱好像突然轻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重量，让她后知后觉是他在错身时，替自己扶了一下。
林思婷没忍住，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谢穆清已经一手一个垃圾袋，往楼下去了。
真是个……怪人。
她这一天，很辛苦吧？
擦肩而过的时候，谢穆清能看清她脸上的薄汗，能看见她外卖箱的肩带都是被汗水打湿的。
他听见她在身后关上房门的声音，心想他刚才应该说些体贴的话吗？不过她好像并不喜欢和自己说话——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很少和人说话，不太知道和人正常聊天是怎样的，因此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
哦，是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两个垃圾袋，自以为找到了原因。
没有愿意和提着两个垃圾袋的人聊天，也没人会在背着那么沉重的箱子时，站着和人聊天。
“我应该请她坐下，嗯，下次。”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后，旋即继续往楼下去了。
*
第二天一早，林思婷出门的时候，再次撞见了谢穆清和真正的房产中介，与明显是一对小夫妻的买家，从钟阿姨家里出来。
“早。”谢穆清没有理会正和买家将房子吹得天花乱坠的中介，而是主动地对林思婷打起了招呼。
“呃，早。”林思婷很是意外他的主动，看了一眼和谢穆清招呼一声就下楼去的中介，小声问，“卖出去了？很顺利？”
“嗯。”谢穆清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眼下的乌青消了一分，连语气中的迟钝感都没了大半，不过很快，他又陷入了林思婷熟悉的沉默。
林思婷以为这是对话结束的意思，正要道别，却听见谢穆清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要进来坐一下吗？”
“啊？”林思婷怔住了，全然没懂他的意思。
进来？进哪儿？坐哪儿？他在说什么？
对面的人却显得比她更迷惑，再次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半晌才整理好语言，缓缓地说：“我泡了茶，有事想请你帮忙。”
那股子迟钝的感觉再次笼罩住了谢穆清。
他昨晚在钟阿姨家住的，所以泡好了茶；而他大概有事找自己帮忙，才会发出这样突兀的邀请——进钟阿姨家，稍坐片刻。
林思婷自认理顺他的语言逻辑了，复又歉然笑了起来：“不必了吧，我今天约了人有事，您先说说什么事，我看我能不能帮忙。”
“租房子。”这次，谢穆清说得又快又干脆。
“啊？”林思婷只觉得猝不及防，“是您租这儿的房子吗？”
“嗯，创业失败，破产了，没钱了。”谢穆清说起这等尴尬事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抱歉……”过于直白的答案狠狠噎了林思婷那个一下，让她心中陡然升起了愧疚感。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谢穆清很认真地在回答林思婷的客套，停顿后又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卡通T恤，“新买的衣服，99元，好看吗？”
生硬又突兀的话题，连林思婷都感受到了他是多努力才想到了这句不合时宜的话。
好不好看的另说，但99元一件的T恤，显然贵了。心中闪过的点评被她礼貌地咽回肚子，毕竟现在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没有任何窥探人隐私的意味。
“原来的衣服卖了，买了辆小电车，”谢穆清抬手指了指楼下，“送外卖，谢谢，你给我的灵感。”
“……不，不用谢？”林思婷觉得这顺嘴的客套话接得太奇怪了，可一时又不知该作何反应。
外卖大军里，越来越藏龙卧虎了啊。
“所以，”谢穆清像是没看到她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门上，“我想租这里的房子，因为认识你，熟人。”
一个朴实无华到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林思婷彻底无语了，竟分不清这算是信任还是碰瓷。
不过想想那天他的善意，想想那天他本是去要钱的却卷入了她的是非中，一股混合着感谢的同情和“我是不是间接害他沦落至此”的微妙愧疚感，在她心里蔓延开来。她放缓了声音，带着善意劝道：
“谢先生，其实……你要是困难，可以考虑回家的……”
“父母双亡。”
谢穆清打断她，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腔调，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
林思婷内心的愧疚感在这个瞬间达到了顶峰，又酸又涩。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随即给了谢穆清一个大大的笑脸，鼓励他，“没关系！您还年轻，可以重整旗鼓！”
谢穆清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更像个在等待指令的AI了。
“我是说真的，你一定要振作啊，”林思婷急切地鼓励他，想了想又说，“我这户还真有个前两天刚退租，价格1200元一个月，估计还可以谈一谈，押一付三。不过这个房子是房东改过的，租给了六家呢，真的很小，而且需要那一户得和另一户共用洗手间。您要是接受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房东微信推你。”
“哦，好。”谢穆清干脆得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意外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