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短篇合集》沄尔

3、《觉醒》〔第一人称〕

　　（一）

　　我是一名穿越者，穿梭于各大热门小说之中，有现言、古言、未来科幻等等。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的结局都是Be。

　　而我的任务，就是要改写他们的Be结局。

　　我穿的第一本，是一本狗血玛丽苏小说。

　　男女主两情相悦，但女二爱男主爱得死去活来，她为救男主不惜受伤。男主过意不去，恰好女主器官与之匹配，男主要让女主把肾捐给女二。

　　最后男主选择照顾女二，留在她的身边，只剩女主独自一人默默流泪，暗自神伤。

　　我：？这什么古早狗血剧情？

　　我作为一个外来者，上帝视角般的存在，我是上去扇男主一巴掌大骂渣男呢，还是劝女主女二擦亮她们的钛合金眼呢？

　　不，我当然是跑过去捐我的肾。

　　最初我肯定是没打算捐我的肾的，但我发现前面的剧情无论怎么干涉都无法改变。

　　女二还是会爱上男主，还是为救男主而受伤，那这时候就该我上了，有了合适的器官，就不会再让女主捐了吧。

　　问我的器官如何能匹配上的，这个要问系统了。

　　于是故事的结局就变成了男女主、女二都十分感激我。

　　我躺在病床上，他们问我有什么能报答我的，我趁此提出我的愿望，女二为报答我的救命之恩，选择了放手。男女主最后幸福地在一起了。

　　那一瞬间，一道白光闪过，亮得我睁不开眼。然后光亮渐渐地被黑暗侵蚀，包括这个世界也消融在夜色中。

　　（二）

　　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我成功了吗？

　　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到了我的头，我在小说世界的疼痛应当是不会随我回到现实世界的。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

　　视野开始慢慢恢复，变得明亮起来，声音也渐渐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才反应过来，我在数学课上睡着了。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从我接任务到返回现实世界，时间竟只过去了五分钟。

　　一个团纸飞过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我的课桌中间。桌上已经有一个纸团了，原来刚才感觉什么东西砸到我了，就是这个。

　　我朝着纸团扔来的方向望去，是我的发小，魏京。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团，示意我打开。

　　我把揉皱的纸团打开，草稿纸上写着他龙飞凤舞的字体。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王哥的课你也敢睡，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草草地写了“没事”两个字，趁老王不注意，把纸团扔回给魏京。

　　但我的思绪不在这儿。

　　我在想，男女主在一起，女二放手，就是He了吗？这就是大家想要的圆满结局吗？
　　我不知道。

　　但为了完成任务，能够从小说世界回到现实世界，我只能这么做。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穿梭之旅。

　　男主少年将军，女主大家闺秀，两人相知相爱，但最后男主却战死沙场，女主独守空房。

　　我穿进去，借着系统开的外挂，刻苦训练，成为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代替男主出征，驰骋沙场，英勇杀敌。

　　我骑着战马，披着红色的披风凯旋。

　　男主和女主私奔，我见证了他们幸福的过程。

　　男女主特工任务失败，被双双捕获。

　　人我去杀，你们负责幸福在一起就好。

　　楼我去跳，你们活着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恶人我来当，别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我的任务从改写Be结局，到变成了体验一百种不同的死法。

　　（三）

　　一次我穿越回来，正是下课的时间。

　　我觉得我的身体有些不适，轻咳了两声。

　　一件校服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我回头看去，那人眉眼温柔，眼神中流露出担心，正是盛时简。

　　“熙熙，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别着凉了。”

　　我朝他微微一笑，说道：“阿简，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谢，这是我应该的。”盛时简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那我先回座位了，有事找我。”

　　“好。”

　　我盯着盛时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四）

　　晚上我们三家一起吃晚宴，地点定在一家大饭店。

　　我的对面坐着盛时简，他的旁边坐着一位穿着白色小礼裙的女生，挽着盛时简的胳膊，一口一个“盛哥哥”地叫。

　　她是魏京的妹妹，魏云初。

　　桌上的长辈都知道我喜欢盛时简，但又不好对魏云初说什么，都在偷偷瞄我的反应。

　　要是换作平时，我一定是冲上去阴阳一番。等看到快要打起来了，各位家长才动身劝阻。

　　但是今晚我实在提不起兴致。我冷淡地看着魏云初亲昵地叫着“盛哥哥”，无动于衷。

　　盛时简碍着长辈在这儿，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也只好尬尴地应着。

　　场面一时冷清。

　　“云初，你看你像什么样子。”魏京父亲教育道。

　　“哦。”魏云初这才收回了手。

　　魏京暗戳戳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也配合地拿起筷子。

　　一顿饭我没吃几口，实在没胃口。

　　吃罢，起身离场，魏云初从后面追上我，一脸天真无辜地说道：“姐姐怎么只吃那么点，是最近在减肥吗？”

　　我真特么想翻个白眼。我不理你，你还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不屑地回怼：“我看妹妹吃得挺多的，是吃饱了撑的吗？”

　　魏云初小脸被气得微红，眼睛红润，就差一滴眼泪就可以给她颁发一个奥斯卡奖了。

　　她一哭，我就更来劲儿了：“你不缠着你的盛哥哥，缠着我做什么？”

　　恰好这时盛时简和魏京从饭点门口出来，听到了我说的话。

　　我作势扬手，想要扇她一个耳光。只不过还没有打下去，魏云初就摔在地上了。

　　我：？？
　　没想到我在现实世界也能碰到这种老掉牙的剧情。

　　此时我的脑海里“叮”地一声提示音。

　　系统：【您有新的任务。】

　　我的嘴角轻勾，也顺势倒在地上。
　　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只迷迷糊糊地听到谁叫了一声“熙熙”，朝我跑来。

　　（五）

　　我睁开眼睛，我的面前是一扇手术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生，看上去二十几岁。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还有血丝，但是她没有哭，我在她的眼里看不到光。

　　我仿佛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平静，那是比歇斯底里大哭更悲伤的悲伤。

　　系统：【这是一本有关时间循环的小说，女主一次次回到过去，想要救下飞机出事的男主，却不知道她回到过去也是时间循环中的一环。】

　　【您此次的任务是：观看剧情。】

　　「观看剧情？我什么都不做吗？那我怎么改写Be结局，回到现实世界？」我回问道。

　　但是系统没有再回答。

　　我也不再过问，说不定看完剧情我就可以回去了。

　　手术灯熄灭了。

　　手术门开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女主穿过我半透明的身体上前问医生怎么样了，医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她绝望地蹲在地上，像是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白，一片雪白。

　　我就这么看着，内心没有波动，无法与之共情。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小说世界罢了，我只是一个过客，完成任务离开后，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

　　场景瞬间转换，几年后女主的科研团队研发出了一台简易的时光机，能回到过去。

　　女主申请了第一批志愿者。

　　（六）

　　我跟着女主一起时光机穿梭，回到了过去。

　　我们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这一天下着雨，女主跑进入店内躲雨。

　　虽然这雨对我没什么影响，但我还是本着认真完成任务的态度，为观看后续剧情发展，跟着女主一起进到咖啡店躲雨。

　　女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影坐在窗边。

　　“哥？你怎么在这儿？”

　　“你是……”女主哥哥对面前的面孔感到陌生，“……你说我是你哥？”

　　我这才知道原来穿越过来的女主没有未来的记忆。她忘了自己为什么回来，忘了自己是来自未来世界。

　　我看见咖啡店外，一个拿着伞的小女孩儿跑开了。她气鼓鼓地在说：“还叫我来送伞，结果自己在这儿搭讪漂亮的小姐姐，淋着雨回家吧。”

　　那是这个时空的女主，她本来是给她哥哥送伞的，结果生气地跑开了。

　　这一天也是他们的初遇。

　　她在路上碰到了没伞的男主，借给了他伞，从此两条线相交。

　　循环闭环。

　　而来自未来世界的女主消失在了时间之海。她来过的痕迹也会在这个世界被删除。

　　我看着这个时空的女主长大，和男主相识相爱，直到悲剧的再次发生。

　　就算女主穿越到出事的前一天，也仍然无法避免那场灾难。只要他们不遇见，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于是女主又把时间拨回他们初遇那天。

　　循环重演。

　　一次又一次，我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她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都无法摆脱设定好的宿命。或者以我的视角来说，是无法摆脱作者为她们写好的结局。

　　我看了这么多遍，该觉得无聊，该觉得厌烦，可是没有，都没有。

　　我内心的波动却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一直蒙住我心口的那层膜好像快要被撕破。

　　（七）

　　女主站在时光机里，将时间拨回他们初见那天。

　　同样是咖啡厅门口，同样遇见了女主哥哥。

　　这次又会是同样的结局吗？

　　我自嘲地笑了，她们就像是天地间的蜉蝣，那么渺小、微不足道，试图反抗，试图改变这既定的结局。

　　她们争得遍体鳞伤，最终却仍然在设定面前败得一塌涂地。

　　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女主站在她哥哥面前犹豫了。

　　她看见了咖啡店门口跑开的小女孩儿，突然明白过来。

　　像是挣脱了枷锁，获得了新的思想和自由。

　　她让她哥哥追上去，追上这个时空的她自己。

　　于是女主哥哥和还是小女孩的她一起打着伞回家，没有遇上男主。

　　设定改变，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我跟着女主，走在雨中。

　　雨水拍打在她的身上，淋湿了她的衣裳。

　　她最后停在了她和男主初遇的地方。她远远地看着坐在屋檐下的小男孩儿，雨水和泪水早已分不清。

　　她蹲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这一次终于改变了，他们不会再遇见了，他不会再出事了。

　　我站在她的身后，伸出双手，挡在她的上方，我想为她遮雨。

　　雨水穿过我的手，依然落在她的肩头。

　　这是我第一次共情小说世界中的角色，她的痛苦好像都撕扯着我。我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我们有些相似。

　　我不理解地问道：“既然觉醒这么痛苦，那为什么还要去改变？”

　　“因为他是我冲破设定也想救的人。”

　　（八）

　　我的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在一片黑暗中，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熙熙，熙熙？晏熙！晏熙！”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似压着千斤重的石头，睁不开。

　　我迷茫地在黑夜中徘徊，找不到方向。

　　终于，我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照射进来。我不顾一切地朝着光的方向奔跑，一道曙光划破长夜。

　　我睁开眼睛，发现我躺在医院里，苍白的墙壁，又是熟悉的场景。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说我的病情开始恶化，要立即住院观察。

　　魏云初站在门外哭哭啼啼的，估计是真的被吓到了。

　　但是这不怪我，我也只是想碰瓷来着，没想到碰到真的了。

　　我爸担心地跟我妈商量：“要不我们出国治疗吧。”

　　我妈两眼满是泪水：“我觉得行，病是一定不能再拖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魏京和盛时简，他们都以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讨厌那种眼神。

　　（九）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我几乎快成了医院的常客。所以我爸妈都十分惯着我，才养成了我这个娇纵野蛮的性子。

　　但我也少了很多乐趣和自由。

　　在我的印象里，我的童年是在病房里度过的。

　　病房纯白色的墙，他们特意为我贴上许多可爱的贴纸，木柜里装着限量版的玩具。

　　但我不喜欢。

　　我穿着病服，常常坐在窗前，外面阳光明媚，草地上几个孩子在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突然，一个红色的气球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气球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笑脸。

　　我被逗笑了。画的真丑。

　　我打开窗户，伸出手抓住气球。我往楼下望去，看见魏京张开双臂挥舞，一蹦一跳地，生怕我看不见。

　　像个傻子一样。

　　一不小心，我手里的气球飞走，红色的那一点飞向蓝天，那是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

　　后来，我的病情有所好转，我就开始上学。

　　我遇到了盛时简，他优秀、温柔、礼貌，他总是莫名地吸引着我，让我一步步向他靠近。

　　他爸也是我爸的合作伙伴，像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我们总是能遇见，总是有那么多的巧合。

　　可是是真的吗？我真的喜欢他吗？

　　那些心动的感觉好像都不属于我，我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表演。

　　这样的感受只有在我穿越进小说世界时才会有。

　　但在时间循环的那本小说里，我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

　　我起初只是观看着剧情，想着为了完成任务能回到现实世界。

　　可看着女主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无数次为了救男主陷入循环，想摆脱，却又挣脱不掉，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能摆脱吗？

　　可是像她一样挣脱设定后，却比之前更痛苦，为什么还要挣脱呢？

　　就做一个什么都不知情，像被操纵的木偶一样，会少许多痛苦吧。

　　可是我不想。

　　我不想做一个别人的玩偶，我不想走向既定的结局。我的命运当然掌控在我自己的手上。

　　（十）

　　“我不去。”

　　我怕他们没有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不管是住院观察，还是出国治疗，我都不去。”

　　“你这孩子，这是你能决定的吗？”我妈颇为生气地对我说，但我也知道他们是担心我。

　　“妈，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我已经想好了，你们阻止不了我的。”

　　他们知道我的倔脾气，我一旦决定好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

　　我起身离开，穿过门口，他们三个盯着我，不自主地让出了道。

　　魏云初泪眼婆娑，抽泣着说：“熙熙姐，对不起……”

　　“晏熙……”

　　盛时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收回。他觉得面前的人好像不是之前的晏熙了，却又觉得这就是她，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魏京看着我从他面前走过，想要张口，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

　　我迈开步子，不打算回头。

　　“晏熙！”

　　魏京在后面朝我喊道：“你大胆往前走，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我没有停下我的脚步，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但我不想他们看见，我头没回，伸直手臂，洒脱地向他们比了个“耶”。

　　我依然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前方就算是鬼门关我也要去闯一闯。

　　此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系统：【您有新的任务。】

　　（十一）

　　我流连于大街小巷，漫无目的。

　　我看到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像是复制一般，千篇一律的模样。

　　我也看到旧屋窄巷，破败的野草，屋檐上长着青绿的苔藓，偶尔一只慵懒的大橘猫躺着晒太阳。

　　小孩坐在父亲的肩头，眺望着远方看不见的尽头。

　　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奶奶相互搀扶着，一起走过夕阳，走过岁月。

　　而我在疯狂地寻找着，寻找这个世界存在的证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意识到我在的世界其实是一个小说世界。

　　如果没猜错的话，我是这本小说的女主，男主是盛时简，男二是魏京，女二是魏云初。

　　女主，也就是我，出生在一个富有家庭，父母宠爱，但从小就多病，病情恶化选择出国治疗，被迫与男主分别。

　　只是这一别，就是永别。

　　男二，永远扮演着小狗的角色，知道女主喜欢男主后一直默默守护在身后。

　　竹马打不过天降，是读者的意难平。

　　我忍不住吐槽，这小说真是把Be的buff叠满了。

　　我偶然成为了一名穿越者，更是体验了不同程度的Be。我该庆幸，至少我的世界还不是那么狗血玛丽苏，比什么捐肾的好一点吧。

　　在系统播报了我有新的任务后，就没再有什么反应。

　　场景没有转换，也没有介绍小说剧情。

　　我突然吐了一口鲜血，虚弱地半跪在地，我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像是对我的惩罚，违背小说世界设定的惩罚。

　　那一瞬间，场景快速转换。

　　我认出来是我穿的第一本玛丽苏Be小说的场景。男女主分道扬镳，女二也找到了自己喜爱的事物，在各自的领域闪闪发光。

　　场景切换，变成了古代沙场，男主骑在战马上，手拿长枪，英勇杀敌。最终倒在了己方的战旗下。

　　女主在宫城内，带领着其他女子，为封建社会的女子们发声。

　　是他们放弃了私奔，选择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们背对转身，一个手拿着枪，一个手执着笔；一个驰骋沙场，一个俯瞰宫墙，都心怀大义，扛起担当。

　　……

　　最后一个场景，是在大雨中，女主消失在了时间之海。

　　而他们永不再相遇。

　　原来，在我看不到的结局后面的故事，是这样。

　　原来，让我改写Be结局，并不指的是改变故事悲剧的走向，而是让他们摆脱设定好的命运。

　　我的到来，搅乱了剧情，让他们有了自己的思想，让他们有了自己的灵魂。

　　也许还会是和之前一样的结果，生离死别，但这一次是他们自己选的人生，不是别人为他们书写的结局。

　　与其说是我影响了他们，还不如说是他们一步一步引导着我。

　　原来，系统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是觉醒。

　　我抹掉嘴角的血，仰头望向天空，死死地盯住一角，那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监视着我。

　　我邪魅地一笑：“你觉得我会冲破你的设定吗，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