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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落了》 ...

  •   (一)

      坊间传闻,朝廷重臣叶氏叶恒之女叶念双,温婉大方,知书达礼,是多少民间男子的倾慕对象。

      “爹!爹!”
      门外传来一声喊叫,随即跑进来一个豆蔻少女。

      少女小家碧玉模样,肤白若雪,面色红润,唇点朱砂。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丁香紫为裙,幽兰花作缀。
      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双儿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别大呼小叫的了,你学学别人家的女儿,哪个不是温婉大方,知书达礼的?”
      坐在厅中的叶恒语重心长,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哎呀我知道了爹,我下次会注意的。”双双坐下来喝了口茶,调整了一下呼吸。

      叶恒叹了口气,“说吧,急急忙忙的什么事。”

      “我听说明日许大将军和许公子要来府上拜访,是真的吗?”双儿满脸期待。

      许家与叶家是世交,向来交好。

      叶恒就知道双儿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假装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好像……是有怎么一回事,我记不太清了……”

      “爹爹!”双儿拉住叶恒的手臂,“算双儿求你了。我可听说那个许公子可厉害了,年仅17岁就可以率几十万精兵打仗,而且他的射箭技术一流,百发百中,我就想向他学射箭。”

      双儿看爹爹脸上表情有所缓和,乘胜追击:“你看行吗?爹爹。”

      叶恒一脸担忧,苦口婆心:“双儿啊,你说你背着我偷偷学武功就算了,怎么又要学射箭了?那多危险啊。我就想你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的,能找一个心上人嫁了就好了。”

      少女却抬起头,目光坚定,“爹爹,女儿觉得女子应该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为什么一定要遵守三从四德,为什么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女子不可?”

      叶恒叹了口气,“明日带你去见许伯伯便是。”

      “真的吗?谢谢爹爹!爹爹对双儿最好了。”双儿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翌日。

      叶恒和叶念双站在叶府门口等候,一辆马车停下。

      双儿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在下马车的少年。

      虽听传闻他数次历经沙场,约莫七载,但在叶念双看来,却依然压不住一身的少年气。

      脸光洁白皙,棱角分明,乌黑眼眸深邃锐利。扎着高马尾,一身墨黑色。缎子长袍,袖口绣有青色祥云,腰间系玉佩。

      少年扶着许大将军下马车,叶恒和双双迎上。

      “世倾啊,可是好久不见啊,快进去喝两杯。”叶恒邀他们入门。

      许世倾看见了一旁的双双,“这可是令爱?都长这么大了。”

      双双大方回礼,“双儿见过许伯伯,许公子。”

      “阿池也长这么大了,当初我见他的时候还是个小毛孩呢。”叶恒看向许池。

      “阿池,快见过叶伯伯和叶小姐。”许世倾示意身旁的许池。

      “在下见过叶伯伯,叶小姐。”许池端正地行礼却有些生疏。

      “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屋里聊。”

      许世倾和许池进大厅坐下。

      侍女倒了茶。

      “世倾,喝茶。”叶恒看向许世倾,“不知近来边疆可好?”

      许大将军闻言叹了口气。

      “近日北方边疆动荡,外敌频繁来犯,才把他们给镇压住了,应该最近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来了。但是保不齐以后还会来犯。”

      “唉,你们辛苦了。我朝有你们,何其有幸啊。”

      叶恒举起茶杯敬许世倾,“我以茶代酒。”

      “叶老,过奖了。保家卫国,乃我们分内之事。”

      许世倾回敬。

      叶恒又转向许池,“许公子,老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许池拱手行礼,“许池不敢当。叶伯伯说便是,能帮到叶伯伯是在下的荣幸。”

      “听闻许公子在战场上杀敌数百,射箭技术更是出神入化,不知许公子是否愿意教小女射箭?”

      许池浅浅地一笑,“叶小姐原来是女中豪杰,倒是和坊间传闻不同。能教叶小姐射箭,此乃在下的荣幸。”

      双双听闻,想抱拳言谢,但介于爹爹在此,就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那就谢过许公子了。”

      “那就请叶小姐随在下前往训练场。”

      “多谢。”

      许池先一步上了马车,双双走在后面。

      本来双双是想叫自家马车的,结果许池却拨开窗帘,似笑非笑道,“就坐同一辆马车吧,我看叶小姐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吧。”

      不知是不是双双的错觉,她觉得他的笑像是在嘲讽。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双双也就不在意了。也一步跨上了马车,坐在了许池的对面。

      “不知叶小姐为什么想学射箭?平常人家的女儿不应该都在想怎么学好刺绣,如何嫁一个好人家过完余下的一生?”

      许池靠在车帘旁,双手抱在胸前。

      没了之前礼仪的约束,现在倒是挺轻松自在。

      习惯了边疆无拘束的生活,让他端端正正地行个礼,倒是有些生疏了。

      双双见他这样,也就没拘谨了。

      “我可不想那样,那样的人生该多无聊。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女子为何不可?”

      许池倒是第一次听这话,竟出自于一个豆蔻之龄的女子之口。

      他瞥了一眼叶念双,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黑暗和肮脏。

      但她还没有真正见过战争的硝烟,敌人的血腥和残酷,她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许池嘴角一勾,单挑眉,“那我祝你梦想成真?”

      双双盯着他,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带着微微怒气,“我会的。”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二)

      训练场。

      双双下了马车,向四周望了望。

      训练场周围都是树林,想必应该是训练和打猎兼用。

      “将军。”一名下属递来弓箭。

      许池接过弓箭,“行也,给叶小姐也备一副。”

      “是。”

      程行也也给叶念双递去一副弓箭。

      双双接下,“多谢。”

      “我教你,像这样。”

      许池将箭往弓上一搭,拉弓出箭,正中靶心,一气呵成。

      双双心想,果然名不虚传。

      双双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箭搭在弓上,拉弦。但力气却没有那么足,带着翎羽的箭还未飞到靶处就掉了下来。

      双双觉得有些羞愧,但是她相信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她正准备搭第二根,许池突然走上前,双双心下一紧。

      “不对,你的手要放在这儿。”许池拉着双双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力量还需要加强。”

      许是意识到不好,便立马松开了。

      双双觉得他摸过的地方发烫。

      “你再试试。”许池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点距离。

      双双将注意力集中,再次拉弦。

      箭擦靶而过。

      “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许池走开了。

      太阳快落山了。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许池拿过双双手中的弓箭。

      双双抬起头望了望天,太阳染红了天边,晚霞从山的那边晕开来。

      双双回过神,“好。”

      甩了甩胳膊,练久了有点酸。

      马车到了叶府。

      “叶小姐用过晚膳后早点歇息,在下就先回了。”许池把双双送到大门口。

      “不一起用了晚膳再走吗?”少女的脸颊映着天边的晚霞,微微粉红。

      “不了。”许池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回过头来,“不知叶小姐明日还要练习吗?”

      “要的。那,明天见。”双双朝他挥手,甜甜地笑了。

      许池没回应,转身走了。

      “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啊。”

      丫鬟秋白接过双双的外衣,“快去用晚膳吧,老爷在等着了。”

      双双嘴角上扬,“知道了。”

      (三)

      接下来的几日双双都往训练场跑,射箭技术也提高了不少,虽然还达不到许池的熟练程度,但也是能够轻轻松松地驾驭了。

      昨日,许池问她要不要今日随同他一起去打猎,双双答应了,想着今天该穿什么衣裳。

      “小姐,已经入秋了,还是穿厚一点的好。不如穿这件吧。”

      秋白举起一件缃色的小袄裙,腰间别着墨绿色的流苏。裙面上绣着小小的桂花,一簇一簇,很别致,仿佛还能闻到桂花淡淡的清香。

      双双弯唇微微一笑,“好。”

      这倒是双双最喜欢的一件衣裳。

      还是坐着马车到了训练场,这些时日下来她已经对路线轻车熟路了。

      许池在训练场等着,闲着没事就在射箭。

      两发羽箭先后射出,第二发正正地射在了前一发的箭尾。

      “厉害!”双双看到了不禁拍手叫好。

      许池转头看见穿着缃色衣裳的少女走来,衬着那张脸愈发水灵白皙,眼眸像葡萄一样水灵,嘴角还带着灿烂的笑容。

      “既然你来了,那就走吧。”

      许池转身骑上马,往树林子里去。

      “哎,你等等我啊。”

      两人骑马并排着走。

      “许池,你跟我讲讲你上战场的事呗。”

      许池轻勾嘴角,“你想知道?”

      “嗯。”叶念双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许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算了,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叶念双就低着头,没再说话。

      许池用余光看了她一眼,指着前方飞快跑过的一只兔子,“这样吧,你射中那只兔子我就告诉你。”

      叶念双眼睛一亮,盯着那只兔子,“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叶念双搭箭拉弓,却是因为第一次狩猎没有经验,只射中了兔尾,兔子窜进了树林里。

      叶念双没多想就骑马追赶。

      许池一见,慌忙叫道,“哎,别去!”

      却已经来不及了。

      叶念双朝林子深处赶去,手不小心刮到树枝,蹭破了皮。

      林子里太深了,兔子一晃就不见了影。

      叶念双勒马。

      许池骑马赶来,看见叶念双手上的伤,“林子里这么危险,出了事怎么办?”

      叶念双却会心一笑,“你关心我?”

      许池也一笑,“那倒不是,我是怕你出事了,我没法跟叶伯伯交代。要是要我以一命偿一命,那我岂不是亏了。”

      叶念双:“……”

      许池翻身下马,把叶念双也拉下来。
      “下来,跟我来。”

      许池把双双拉到一条小溪旁。

      叶念双抬头看,这里溪水潺潺,周围都是树林,倒是显得幽静。

      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前方有一棵老桂花树,在秋日里开得正盛。

      金桂缀在枝头,墨绿色的叶片衬得桂花更加繁茂。似萤火,发出幽光;似金蝶破茧而出,欲振翅而飞;似满天繁星,抖落人间。

      叶念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一棵桂树。

      “嗯?看傻了?”

      许池的声音听上去是冷的,但又带着少年的干净清澈,像月光下松林间清泉撞击着鹅卵石。

      他见叶念双盯着桂花树出神,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用清凉的溪水给叶念双清洗伤口,疼得叶念双“嘶”地一声回过神来。

      “现在知道疼了?”许池用那双勾人的眼睛看着叶念双。

      叶念双一提就来气,“还不是你不肯告诉我……”

      许池起身,“就这么想知道?”

      “嗯。”叶念双点点头。

      “我生在武家,因此从小父亲就教我习武。十岁我便能上战场杀敌。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救下了程行也。”

      (四)

      十岁。

      许池跟着父亲攻打被占领的城池,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领略了战争的残酷。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在尸横遍野中,他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呜咽声。还有人活着。

      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当时与爹娘走散了。

      许池救下了他,想给他一些银两自力更生,找到他的父母。

      但他却不肯走,“求将军能够收下我,我定当竭尽全力效忠于将军。”

      眼前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本应该有一个幸福、无忧无虑的生活,却被战争摧毁了。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个仅仅十岁的孩子呢?

      但从他看见战争的血腥那一刻开始,他就决心要让天下苍生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愿国土没有硝烟,没有战争。

      如果眼前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都保护不了,那又如何谈天下苍生?

      “你叫什么名字?”许池望着他。

      “程行也。”

      许池从系在马背上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药瓶。

      “你还随身携带药瓶吗?”

      叶念双用另一只手撑着脸,看着许池细心地上药。不觉嘴角微微上扬,不说话的时候挺好看的。

      “嗯。带兵打仗,免不了受伤,有时候就自己简单处理一下。”

      叶念双心中一动,“那以后要是我在你旁边的话,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吧。”

      许池一愣,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叶念双很懊恼,不知道怎么话没过脑子,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那个……你就当我没说过!”

      许池却弯了弯嘴角,带着笑意,“哎,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能反悔呢?”

      “那好吧,我说到做到。”

      少年笑了,眼里带着光,笑得叶念双的心微微一颤。

      处理好伤口,叶念双就想去看看那棵桂花树。

      她走近那棵树,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时间岁月沉淀的力量。

      树的根脉深深地扎入地底下,为的就是能让枝叶散开去,让枝头的桂花绽放,享受秋日里的最后一束残阳。

      她站在桂花树下,沐浴在清香中。

      风起,桂花如雪纷纷落下。

      风也吹动了她的发梢,吹起了她的裙角。

      她伸出手,接住了飞落的桂花。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许池远远地站着,看着桂树下的少女。

      她像是与桂花融为了一体,却又那么耀眼,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的笑像明媚的阳光,照亮了人世间所有的黑暗。

      人们都想追逐光,他却想守护光。

      (五)

      深秋。

      清晨,叶念双'如往常一样,在后院练剑。

      剑出鞘,斩落叶。

      那是一把漂亮的银剑,是双双叫人专门打造,削铁如泥。

      剑柄上端端正正地刻着“无双”二字。

      练毕,叶念双将剑收回鞘中。

      “呀,忘了今日和许池约好了练剑了。”叶念双拍了拍脑袋,拿着剑准备离开。

      秋白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小姐,许公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来了来了。”

      叶念双一个健步跨上马车。

      许池在马车里坐着,双手环抱在胸前,没说话。

      叶念双看见一把青铜打造的剑横放在许池的膝上,“哎,这是你的剑吗?”

      “我可以看看吗?”

      “嗯。”

      叶念双轻轻地拿起那把剑。

      打造得很精细,剑鞘上刻着盘曲的龙,剑柄处刻着苍劲有力的“天下”二字。

      天下无双。

      叶念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许池看见叶念双笑得肩膀都在抖。

      叶念双干脆就不憋了,笑出声来。

      “你看。”

      叶念双将自己剑举起,剑柄对着许池。

      许池看见她的剑上刻着“无双”,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叶念双看见许池笑了,“怎么这么巧。”

      许池辩解道,“我的可是‘心怀天下,救济苍生’。”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叶念双说完又开始笑。

      “算了。”

      拿她没办法。

      入冬了,都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许池站在叶府门口。

      青黛色的外衣,墨黑色的衣领上有几粒雪花。

      “许公子,来找我们家小姐?”秋白一脸笑。

      “嗯。”

      “那你等等,奴婢去叫小姐。”

      秋白嗒嗒地小跑到双双的房间,轻轻扣响门栓。

      “小姐,您好了吗?许公子在外等候多时了。”

      “来了。”

      门开了,叶念双穿着白袄裙,带着微微的浅粉色,正如雪中开得正盛的梅花一样。

      “奴婢帮您把外衣披上。”

      “好。”

      秋白给叶念双披上了一件白绒外衣。

      叶念双小跑出门。

      “哎小姐,面纱还没有戴上。”秋白跟着在后面跑。

      “我知道了!”

      “许池,走吧。”

      双双还小喘着气,面色红润。

      “嗯。”

      “我想去看看民间的花灯!好不容易爹爹肯放我出来。”

      “依你那性子,你爹爹会不肯?”

      “看破不说破嘛。”

      街上可热闹了,有杂耍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小饰品的,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灯。
      “许池,你看!”

      叶念双指向那边喷火的人,“好厉害!”

      “你看你看,这个花灯好漂亮。”

      叶念双看着许池,笑得灿烂。

      花灯的光映着双双的眼睛亮亮的。

      “双双。”

      “嗯?怎么了?”叶念双回过头,看着许池。

      许池从身后拿出一根发簪。

      “送给你。”

      发簪的一端是几簇小小的桂花,还有几片刻得细致的绿叶。

      叶念双笑得眼睛弯弯的,“可以给我戴上吗?”

      “好。”

      许池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插进叶念双的青丝中。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刚刚那边摊贩买的,看到漂亮,就想买给你。”

      叶念双抿嘴一笑。

      “许池,”叶念双似乎又想起了另一个称呼,“阿池?”叶念双歪头望向许池。

      “嗯?”许池一愣,倒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叫,不过还挺好听的。

      “我在。”

      叶念双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走吧,回家。”
      “嗯,回家。”

      (六)

      一日。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

      飞来一只飞鸽,停在许池的窗前。

      许池取下它脚上的纸条,系有翎羽,是加急信。

      “信上说了什么?”许世倾站在门口。

      “北方边疆告急,奉城失守,请求支援。”

      许池放飞鸽子,“爹,孩儿请求前去。”

      “时隔五月外敌再次入侵,想必他们是想一雪前耻。”许世倾拍了拍许池的肩膀,“孩子啊,就交给你了。爹老了,这次不能跟你一路了,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了,你要替爹守住边疆。”
      最终你也要学会自己面对,独挡一面。

      “请爹放心,孩儿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孩儿就去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好。”

      “小凡,将这封信交给叶府小姐。”

      许池翻身上马,将一封信递给家丁小凡。

      “务必亲手交到叶小姐手上。”

      “是,请少爷放心。”

      不回头,不念想。

      小凡在叶府门口被守卫拦住。

      “奴才请求见叶小姐,麻烦通报一声。”

      秋白恰好路过,“你找叶小姐什么事?”

      “我家少爷有一封信要交给叶小姐。”

      “交给我就好了。”

      “不行,必须要亲手交到叶小姐手上。”小凡紧紧抱住信封。

      “秋白,发生什么事了?”
      叶念双打着绯色的油纸伞,迎着大雪走出来。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外面这么冷,染上了风寒怎么办?”

      “不打紧的。”

      小凡看见了叶小姐,便喊道,“叶小姐,我家少爷有封信要给你。”

      叶念双撑伞走近,“把信给我吧。”她接过信,揣在怀里。

      回到房间,叶念双挂上外衣,肩头、衣裙上落了雪。
      怀里的信却不曾沾染一粒雪。

      叶念双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开。

      “北方边疆告急,前去支援。
      明年开春,待我凯旋,定上门提亲。”

      叶念双笑了笑。
      “好,我等你。”

      隔几日。

      叶念双站在府门前徘徊。

      “小姐,你站在这儿望什么呢?”秋白从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

      叶念双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啊,没什么,就看看这雪什么时候停。”

      秋白“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小姐是想许公子了吧。”

      叶念双气得叉腰,“秋白你胡说什么呢,再胡说,我跟你急。”

      秋白会心地笑了笑,“好好,是我胡说。”

      边疆告急,朝廷中人心惶惶。

      国家内忧外患,因此朝中大臣大多勾结外敌,从战争中谋取私利,或企图叛国,怀有二心。

      早朝。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事要奏?”皇上揉了揉眉心。

      “陛下,臣有事要奏。”程万道向皇上启奏。

      两年前,程氏当后,曾经没落的程家才重新昌盛。

      作为程氏的亲生父亲,程万道在朝廷中才渐渐站住了脚跟。

      “奏。”

      “陛下,臣怀疑叶大人与外敌勾结,从中谋取私利。这儿有一本账本,请陛下过目。”

      “拿上来。”

      周公公下台阶接过账本,呈交给皇上,“陛下。”

      皇上打开账本翻了翻。

      “近日国库亏空金额与账目上记录的相符,所以臣怀疑叶大人……”

      皇上将账目扔下台阶,“叶恒,你太让朕失望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叶恒赶紧跪下,“望陛下明查。”

      程万道连忙道,“若陛下不信,老臣还有人证。”

      “证据确凿,叶恒你还要朕查什么?!”皇上大怒,“来人!押入大牢,三日后问斩。”

      两名士兵将叶恒押下。

      “望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各怀鬼胎的大臣都被吓住了,叶大人毕竟曾经是陛下最重用的大臣,他都绝不姑息,若自己被发现了,怕是要株连九族。

      因此各大臣都不敢再有所作为,此后皆竭忠尽智以事其君。

      “唉,朕乏了,退朝吧。”

      皇上离开时却无人察觉地叹了口气。

      叶府。

      周公公下了马车。
      “皇上有旨。”

      叶府大大小小皆跪于地听旨。

      “叶恒勾结外党,谋取私利,即日起押入大牢,三日后问斩。朕念及旧恩,查封叶府,流放叶家老少于蛮荒,三日后启程。钦此。”

      “民女……接旨。”

      叶念双跪立于地双手接过,但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怎么会……爹爹怎么会……

      从小到大,叶恒一直都很宠叶念双,但叶念双知道爹爹为官清廉,是百姓口中的好官,绝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国家之人。

      在叶念双出生不久,她的娘亲就因病去世了,叶恒也没有再娶。

      她有一个哥哥,叫叶故年,曾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亲卫——暗影卫的总统领。

      其实叶念双的武功便是她哥哥教的,当初叶故年本只想教妹妹一些防身的武功,没想到叶念双却因此改变了对女子的传统观念。叶故年当然会不顾一切地支持妹妹,而且他相信双双做得甚至可以比男子更出色。

      可在叶念双十二岁那年,皇上遇刺,叶故年在护驾时中箭身亡。

      叶念双再也没有了哥哥,叶家就只剩下了她一个女儿,所以叶恒格外地宠叶念双。

      但叶念双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爹爹会做出这种事,她一定会还爹爹一个清白。

      周公公走后,叶念双急忙回到房间,秋白紧跟着。

      “小姐,老爷怎么会……我不相信这是老爷做出来的事。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秋白,我也不相信,但我定会还爹爹一个清白。不过,得先麻烦你遣散叶府的丫鬟和家丁。”

      “小姐,你要赶我走?”秋白眼睛泪汪汪的。

      “秋白,叶家被流放蛮荒,你没必要再跟着我继续受苦了,你可以找一个好人家嫁了,过上幸福平安的生活。”

      “我不,小姐去哪我去哪!”

      “你当真不走?”

      “嗯!”

      叶念双从柜子抽屉里翻出所有首饰,一并取下头上佩戴的,独独留下了那根桂花发簪。

      “那秋白,再麻烦你帮我把这些首饰一并当卖了。”

      “好,小姐。那小姐,你不赶我走了?”

      “我先说好,是你自己要跟着我的哦,到时候吃苦挨饿你可不要后悔。”

      “我就知道小姐对我最好了。”

      “可别叫我小姐了。”

      “知道了!”

      叶念双拿了些用首饰当的银子去了大牢。

      “守卫大哥麻烦您通融一下吧。”叶念双站在大牢门口苦苦哀求。

      “不行,没有令牌不能进去。”

      “我就想给我爹爹送点吃的,行行好吧。”叶念双偷偷塞了点银子给守卫,“守卫大哥辛苦了,拿着和兄弟们一起买酒喝。”

      “那送了就快出来。”

      “好,谢谢守卫大哥。”

      叶念双往大牢里面走,里面又黑又暗。

      她停在了一间牢房前。
      “爹。”

      叶恒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换上了赭衣,一瞬间像老了十岁。

      叶念双模糊了双眼。

      “双儿,你怎么来了。”

      “爹,双儿一定会还您一个清白的。”

      “不必了双儿,你相信爹爹爹爹就很满足了,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不用再管我了。”

      “爹!”

      “听话,双儿。”叶恒伸出一只手,“走近点儿,爹想好好再看看你。”

      叶念双走近,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

      “我的双儿长大了。”叶恒擦去叶念双脸上的泪水,“好了,快走吧。”

      守卫进来了,“怎么还不走?”

      “爹!”

      叶念双向爹爹挥手,不回头地跑了出去。

      三日后。

      叶恒被关在囚车里,押往刑场。

      街上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没想到叶大人是这样的人。”
      “是啊,亏我之前还认为他是个好官呢。”
      “卖国贼!”
      “卖国贼!”

      蔬菜,鸡蛋向囚车砸来。

      叶恒蓬头垢面一直低着头,没理睬。

      叶家老少被押送着去往蛮荒,路上遇到了囚车。

      秋白生气地对叶念双说,“他们怎么能这样说老爷,亏老爷之前对他们这么好。”

      叶念双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看囚车里的叶恒,正好和叶恒的视线对上。

      叶恒笑了,用唇语告诉双双,“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叶念双也笑了,“爹爹放心吧。”

      囚车走远了,骂声却不停。

      叶念双回头望,直到看不见。

      叶恒被押上刑场,送上断头台。

      他仰望着天,长叹了口气。

      “以吾之死换国之安,足矣。”

      (七)

      几月后,蛮荒。

      此地环境恶劣,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和无法无天的混混。

      押送的官兵走了,叶念双和秋白也和叶家的其他人走散了。

      秋白四处望了望,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黄沙,叹了口气,“都春天了,怎么这里连朵花都没有。”

      “是啊。”叶念双眼里也是满目的萧条,和那些无家可归,叫苦连天的百姓。

      叶念双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没有力气。

      “秋白,你还坚持得住吗?”

      “姑娘,秋白还坚持得住。”秋白捂着肚子,显然也是饿了。

      “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好,姑娘。”

      叶念双和秋白搀扶着走着,突然被挡住了去路。

      “哟,这是哪家的小姐啊,娇滴滴的。”

      接着跟着一阵发笑。

      来的人都人高马大,一看就是当地的混混。

      为首的人又开口说话了,“跟着小爷我混准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你敢!”秋白站在叶念双的前面护住。

      “就你,还敢挡路!”

      来人伸出手一巴掌正要落下。

      “秋白!”叶念双推开秋白,本以为手会打在身上,没想到只听见“咻”的一声,一发暗箭射中那混混的手腕,疼得混混哭爹喊娘的。

      “谁?!快出来!”

      几发暗箭又“嗖嗖”地射出,几个混混倒地。

      为首的和其余的见状都灰溜溜地跑了。

      叶念双蹲下,取出其中一根箭。

      “是皇上的亲卫,暗影卫。”

      “叶姑娘,属下来迟,请恕罪。”

      叶念双抬头,看见几个黑衣打扮的人。

      “你们是暗影卫?”

      “是,属下叫周清,圣上派我们来暗中保护你。”

      “皇上为什么要派人来保护我?我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

      “属下不知。”周清低下头。

      叶念双还想追问下去,唉,他们应该也不知道,“算了。”

      叶念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撑着膝盖,望着单膝跪地行礼的周清,勾嘴一笑,那笑却让人寒颤,“周清,你们没有怨言吗?本来应该在御前当值,风光无限,却要在这不毛之地保护我一个流放之人。”

      “保护叶姑娘是我们的责任,还有……”周清顿了顿,“因为叶姑娘是叶统领的妹妹。”

      叶念双愣了一下,心下一紧,“我哥?”

      “四年前,他是暗影卫的总统领,在那次皇上遇刺中,他推开了我,挡住了射向皇上的暗箭,箭上被抹了毒,最后却不治身亡。

      “叶姑娘既是叶统领的妹妹,也是为叶家唯一的血脉,属下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叶姑娘。”

      “那好,周清,你愿意辅助我吗?”叶念双的眼睛里像有一团火,所烧之处寸草不生。

      “属下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八)

      冬日已过,都城的花又开了。

      北方边疆传来捷报,奉城之战大败北方外敌,换来了国家几年的和平安康。

      许池一战成名,回城时,满城老少皆出来迎接。

      有老一辈的称赞:
      “许将军!您是我们的英雄!”

      有母亲责备不成器的儿子:
      “你看许将军一表人才,年少有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亦有妙龄少女低着头红了脸。

      朝廷之上,皇上大加赏赐,并赐封号奉云将军。

      可许池知道,没有战士们的牺牲流血,哪有他的今天。夜幕将至,许池出了宫门,快马加鞭,往叶府奔去。

      满心欢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叶府大门被上了封条,门栓上早已落了灰。

      许池下马,走近大门,摸了摸门栓上的灰,差不多有几月未曾有人住过了,算下来应是他出征不久。

      ……怎么回事?

      许池又骑上马回到许府。

      “爹!叶家是怎么回事?”许池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还喘着气。

      “阿池,叶恒勾结外敌,在两月前已问斩,而叶家已经被流放蛮荒。”

      “……什么?!”许池不敢相信,“爹,您信吗?您就没办法了吗?”

      “爹自是不信的,可皇上早已下了旨。况且武将不能过问朝廷之事。”许世卿叹了口气,“爹也无能为力啊。”

      “我知道了。”

      许池低着头出了府门。

      许池买了酒,走到一条胡同,扣响了门。

      “大晚上的谁呀?”一道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一丝厌烦。

      “是我。”许池提着酒,有几分醉了,看上去喝了不少。

      “哟,许将军,您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寒舍了呢?看样子还喝了不少。”顾州延倚着门框。

      “说吧,什么事?又是大捷,又是被赐封号,应该很高兴才对啊。”

      “我没事就不能到你这来喝酒了?”

      “行行行,那进来吧。”

      许池和顾州延在桌前坐下,顾州延也为自己倒了些酒。

      “是为叶家的事烦心吧?你在边疆不通消息,这都是两个月前的事咯。”顾州延喝了一杯,“蛮荒那是什么地方啊,鱼龙混杂的,更何况她还是一小姑娘。说不定早就……”

      “不会的。”许池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我明明叫她来年开春等我凯旋的,怎么……”

      顾州延看了他一眼,“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几日后。

      都城依旧是繁花盛开。

      许池走在街上,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看参差十万人家。

      他伸手接住了轻轻飘落的花瓣。

      “都城的花开了,你看到了吗?”
      “还没有和你一起看过都城的花。”

      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她的身影。许池去过边疆,去过蛮荒,却还是没有找到她。

      又是一年秋天,许池回到当年的那棵桂花树下。

      桂花却依旧开得繁茂,亦如那年。

      “桂花开了。”

      起风了,许池好像又看见微风吹动少女缃色的裙角,正笑着望着他。

      入冬。

      许池骑在马上,雪花轻轻地落在他的肩头。

      “阿池,你快看,下雪了!”穿白色袄裙的少女蹲在地上玩雪。

      许池抬起头望着天空,浅浅地笑了,“嗯,下雪了。”

      一晃三年过去了。

      皇上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不住地咳嗽。周公公见状连忙道,“天寒了,陛下要注意身体啊。”

      皇上侧头问周公公,“今年是何年了?”

      “回陛下的话,今年是开元十八年。”

      皇上叹了口气,“三年了。”

      “叶恒,这三年的盛世如你所愿。朕无论如何也该还你一个清白了,是朕欠叶家的。”
      “传朕指令,为叶氏叶恒平冤昭雪。”

      “嗻。”

      三年前。

      皇上召见叶恒,“近来边疆动荡,朝廷大臣都人心惶惶,怀有二心,企图与外敌勾结,朕实在是担忧啊。叶爱卿,不知你有何高见?”

      叶恒拱手行礼,“承蒙陛下抬爱,臣倒是有一计。”

      “叶爱卿不妨一说。”

      “这些年来,臣在朝廷也树立了些威望。若臣伪造勾结外党的假象,被人发现上奏,陛下可依法处置老臣。以此来杀鸡儆猴,以一儆百。”

      “不妥。高官勾结外党可是要杀头的,就算如此,那你的爹娘儿女怎么办?”

      “为陛下效力是我们叶家的荣幸。”

      “你们叶家为辅佐朕兢兢业业,朕实在不忍心啊。不如这样,为期三年,朕会为你平冤昭雪。”

      “陛下,不必了。若陛下为臣平冤,便是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误,有损陛下名声。”

      皇上叹了口气,“那叶爱卿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臣倒是有一心愿。臣膝下现今只有一女双儿,望陛下能护她平安,尊重她的选择。”

      “朕准了,朕会派人暗中护她周全,保令爱平平安安。”

      “臣谢过陛下。”

      “免了。”

      (九)

      边疆军营。

      程行也跑进帐篷,笑嘻嘻地说,“将军,您听说了吗?西城那边出了个女将军,这倒是自开元以来的头一个。走,去瞧瞧。”

      许池头也不抬,挑眉,“闲的?”

      “什么咸的甜的?我只听说那女将军不仅武功高强,英姿飒爽,长得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顾州延“噗”地一声笑出了声。

      程行也转头看见了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的顾州延,“哎,顾军师也在。”

      “行也,许池说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程行也皱眉,“什么啊,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顾州延回道,“瞧一瞧还是可以的,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的奇女子。”

      程行也看了看一旁没说话的许池,“将军,你不感兴趣吗?”

      顾州延闻言抢答道,“你们这位许将军心里早就装了人了。”

      “真的啊?谁呀,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你让他自己跟你说吧。”顾州延朝许池扬了扬下巴,又闭上眼睛睡觉了。

      程行也又望向许池。

      许池微微皱眉,“你这小屁孩怎么问这么多?赶快出去。再不走去跑圈。”

      程行也闻言直摇头,“别别别,我走还不行吗。”

      程行也走后,许池也起身准备走。

      顾州延睁眼,“怎么,不是不感兴趣吗?你怕那女将军抢了你的地盘?抢了你的风头?”

      许池低下了头,“我怕……是她。”

      顾州延翻身起来,“那行,既然这样,我就陪你去看看,看看能让你朝思暮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西城。

      “哟,老伯,这粮食要运到哪里去啊?”一位大汉挡住了拉着牛车的老伯去路。

      “哦,我要运进城去卖。您有什么事吗?”老伯抬头望着他。

      “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的地盘,要留下过路费。”大汉指了指车上的粮食,“我看那粮食就不错,就当过路费吧。”

      说罢,从后面出来了几个兄弟伙,一起上来抢粮食。

      老伯死死护住,“你们干什么啊,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啊。”

      “挡什么路,走开。”其中一个人踹开了老伯,老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一女子穿着一身便衣,呵斥道,“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你们是不想活了!”

      “哟,这是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敢挡你大爷的路。”大汉朝着这边走来。

      那女子瞥见这大汉的手腕处,黝黑的皮肤上有一道箭伤。

      她嘴角一勾,冷笑道,“还真是巧啊,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省得我费力气找你了。”

      大汉猛地打出拳头。

      女子一侧身,大汉的拳头打空,她又抓住那人的手腕,抬脚、往他肚子上一踹,大汉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她又闪到他的身后,往背上一踢,那人便倒在了几米远的地方。

      大汉见打不过,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她见状冷冷地笑道,“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呢。”

      远处。

      顾州延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许池,“那女子好生厉害,不会是我们要找的女将军吧?”

      许池没回答。

      顾州延偏头一看,许池的视线就没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顾州延笑了笑,“看来我是多余的咯。”

      于是双手抱着后脑勺转身离开了。

      女子扶起地上的老伯,“老伯,您没事吧?”

      “没事儿,小姑娘谢谢你啊。哎,您难道是叶将军?”老伯眼里闪过几分高兴。

      “老伯,您认得我啊?”

      “那可不。”老伯拉着叶将军朝牛车走去,指了指上面的粮食,“叶将军,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您呀带回去给战士们一起吃。”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您的粮食呢?这都是您辛辛苦苦种的,拿来养家糊口的,您还是自己拿去卖钱吧。”

      老伯叹了口气,“那好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要我能帮得上,一定会帮忙的。”

      “好嘞,老伯慢走。”

      叶念双挥手与老伯告别后,许是注意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视线恰好和许池对上。

      叶念双一愣。

      许池望着她,几年不见,她的容貌愈发出挑,却又像是瘦了许多。

      她穿着一身素衣,也没戴什么首饰,褪去了当初的天真和无邪,目光变得更敏锐、更犀利,像活活要把人穿透。

      叶念双也看见当初那个少年长大了,变得更稳重和成熟了。

      她先开口:
      “好久不见。”

      许池没说话,就只是这样望着她。

      这三年明明有好多话想和她说,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在这一刻什么话都不重要的了。

      千言万语,却只汇成一句话:“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你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又是一阵沉默。

      许池还是问出了他想问的:“你当年怎么不来找我?”

      叶念双低着头,没说话。

      许久,她抬起头,红了眼眶:“……找你……有用吗?”

      许池一怔,突然觉得眼前的她,陌生、疏离,随时都对外人竖起了防备。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从一个天真爱笑的少女变成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这三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许池看着叶念双,淡淡地笑了,平静得像冬日里的溪水,“可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可这三年我却没能做到……

      叶念双望着许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这一刻她实在绷不住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啊……

      她蹲下来,任凭泪水流下,哭得像个孩子。

      却好像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卸下防备,不是叶将军。

      只是叶念双。

      (十)

      叶念双想起她进入蛮荒的第一个年头。

      她坐在岩石上,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圆圆的月亮。

      大漠戈壁,一望无垠,只有一轮孤伶伶的明月挂在空中。

      叶念双浅浅地笑,原来月亮也会孤单。

      进入秋天后的晚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她想爹爹、哥哥,她也想那年秋天的桂花。

      可她真的很累,身上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其实在知道皇上派了暗影卫来暗中保护她不久,她和周清离开过蛮荒,回到了都城,面见了皇上。

      皇上告诉了她当年她父亲的真相,而双双也知晓国家利益大于一切。

      她向皇上提出她想当一名将军,驰骋沙场,这样她就能护万人平安。

      皇上也愧对叶家,答应了叶念双的请求,并允她可自己私下招兵买马。两年之后便可成为开国的第一位女将军。

      叶念双也知道,这两年是皇上对她的考验。只有她实力足够强大才能驯服士兵,让他们服从于她。

      才能证明自己。

      可她现在连招兵买马都困难,谁会愿意跟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将军?

      泪水涌上眼眶,可叶念双还是忍住了,眼泪最终还是没能留下来。

      因为她知道,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想要他们跟随她,就必须提升自己的实力。

      “姑娘,你在外面坐着干什么?外面冷,快进去吧。”秋白道。

      叶念双起身,“我知道了,我这就来。”

      后来她每日晨起练武,还在当地设立了擂台,却没人能打赢她。她为的就是让他们屈服,让他们言听计从地听令于她。

      日复一日,她也有了众多的追随者。

      她做到了。

      其实,当年在叶念双返回都城的路上,为了隐蔽,他们选择走了一条小路。

      那条小路途径训练场,叶念双看见那训练场早已荒芜,像是很久都不曾有人来过了。

      叶念双兀自地笑了,也对,他现在可是万人敬仰的奉云将军了。

      此刻他应该驻守在边疆吧,怎么会来这儿呢……

      却只是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桂花树下,可回眼一看,树下一个人也没有。

      她心下一空。

      叶念双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开得依旧那么繁茂,却再也不是当年的那棵了。

      她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

      (十一)

      许池想摸摸她的头,却在看见藏在发里的桂花发簪时停住了。

      他一愣。

      而后他又不禁嘴角上扬,我的小姑娘啊。

      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又蹲下来,擦去了她眼角的泪。

      “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叶念双一下抱住许池,“阿池,对不起。”晶莹的泪水流进她微笑的嘴角,“还有,谢谢你。”

      翌日。

      在距西城几公里远的军营。

      将士沈辽远歪头悄声对身旁的小士兵说:“我们军营里什么时候来了个女的?”他指了指远处站在营帐前面的人,“喏,就那个。”

      小士兵震惊地回答道:“沈将军在说什么?叶将军不就是女的吗?”

      沈辽远再定睛一看,还真是。

      “叶将军怎么了,平时没见她穿这样的衣裳啊。”

      小士兵一笑,“可能,佳人有约吧。”

      沈辽远咂嘴,“啧啧啧,真可怕。”

      “姑娘,起床了。”

      秋白打开窗子,秋日的阳光洒了进来。

      叶念双起床收拾好,又在衣柜里挑了挑衣裳。

      唉,这几年还真没怎么穿过姑娘家的衣裙了。

      叶念双揉了揉眉心,挑了件比较素净的。

      她出了门。

      她在西城里有一套宅子,偶尔也会在军营里住。

      出了西城一直往东就是他们军营的驻扎地,叶念双去军营里处理了一些事务后就去往了奉城。

      昨日和许池约好的。

      这么多年了,叶念双还是第一次来奉城。

      奉城城门口的两棵桂花树实在惹眼,但却出人意料地开得很好。

      叶念双也看见了站在桂花树下的人,比桂花还耀眼,像太阳一样。

      她向许池走近,笑道,“这桂花开得真好,不会是你种的吧?”

      “嗯?你怎么知道?”

      “桂花在南方很常见,在北方却很少。因为它耐高温,不怎么耐低温。想要种活它要在冬天给它保暖,还要排水,很麻烦,所以不怎么在北方种桂花。而且,谁还大摇大摆地种在城门口啊?”

      叶念双望着许池一笑,笑得勾人,“在奉城,除了你,谁有这个权利啊?”

      许池笑着摇头,“唉,还是瞒不过你。”

      他拉上叶念双,“走吧,进城里逛逛。”

      走到入城口,老远就瞧见程行也挥手向他们打招呼:“将军,叶将军!你们怎么来了?”

      许池面不改色:“来巡查。”

      “我做的可认真了,任何可疑人员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程行也一脸骄傲的表情。

      “嗯,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是!将军。”

      许池又转向叶念双,“走吧。”

      叶念双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也就行也会相信你的话了。”

      奉城不比都城繁华,却仍旧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停。

      “桂花糕!又香又甜的桂花糕!”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婆婆喊道。

      叶念双用手肘碰了碰许池,“哎,不会是用你的桂花做的吧?”

      许池回道,“开玩笑,谁敢碰我的桂花树。”

      叶念双笑了笑,没回他,朝着小推车走去。

      “阿婆,来两块桂花糕。”叶念双笑得甜甜的。

      婆婆也笑了,“好,等我给你拿。”

      “阿婆,你这个桂花从哪里来的啊。”

      “哦,我就在城门口那两棵桂花树那里摇的啊,姑娘,你进城的时候看见了吧?”

      叶念双点点头,“嗯,看见了,开得可盛了。”

      “是吧,可新鲜了呢!”

      叶念双一直笑得肩膀发抖,等到走远了,她才放声大笑起来。

      许池脸黑:“笑够了没有?”

      “没,你让我再笑会儿。”叶念双笑得直不起腰来。

      “程行也那小兔崽子怎么守门的啊,我的桂花被人摇了都不知道,看来是对他管教松了。”

      “你别怪人家行也啊。”

      叶念双把桂花糕的外纸脱去,一下塞进了许池的嘴里,“尝尝桂花糕。”

      许池含着糕,微微皱眉,起先是抗拒的,但还是尝了一下。

      “还挺好吃的。”

      “真的吗?我也尝尝。”叶念双拿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嗯!确实挺香甜软糯的。”

      许池牵了叶念双的手,“走吧,我带你再逛逛。”

      叶念双眯起眼睛笑了,“嗯!”

      (十二)

      后来,边疆一直都有北方外敌的小股骚扰,叶念双和许池接下来的日子都忙着清剿。

      直到今年春末,传来一个噩耗。

      边疆。

      “叶将军,他们只是小小的试探,要不要追击?”沈辽远骑在马上问道。

      “不必了。许池的威信就已经让他们不敢向前了,只是小股势力。”叶念双蹬马,“回营!”

      回到军营。

      士兵皆以白衣冠束之,叶念双翻身下了马。

      叶念双诧异:“周清,怎么回事?”

      周清拿着一封信,“将军,你自己看吧。”他把信递给叶念双。

      叶念双接过,是宫里送来的信。

      叶念双手不住地发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皇上驾崩了。

      信中还说,将佣立太子登基。

      可谁都知道太子心狠手辣,帝王之路是用鲜血铺出来的,新帝定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叶念双换上了素衣。

      她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好像放出面见皇上,准允她能私下招兵买马,只是不久前的事。

      转眼就四年了。

      这四年间她也确实成长了不少,拥有了自己的军队,虽然小有名气,但规模不大。

      她又想到了许池……

      叶念双连忙去拉马,骑马去往许池军营的驻扎地。

      军营里也皆是雪白的一片,像是春末的雪。

      叶念双找到许池,还喘着气,“许池,新帝登基,必然会打压先皇忠心追随者,你自己要小心。”

      “嗯,我知道。”许池很平淡。

      他越是冷静,叶念双越是害怕,“我很担心你。”

      许池摸了摸叶念双的头,“嗯,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不知怎的,叶念双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叶念双悬着的心有了一点点安慰,“那我先走了?”

      “嗯。”

      两月后。

      朝廷中有不少的先皇追随者都被除掉,都城中有权势的大家族也被打压。

      “将军,我父亲来信了,要我回都城一道。”程行也装上信。

      信的末尾落款:父亲:程万道。

      “嗯,去吧。”

      行也想走却又倒了回来,想开口说话又不知怎么开口。

      许池抬起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行也还是决定问出来,“我父亲当年参了叶将军她父亲一本,叶将军不会恨我吧?”

      “跟你没关系。而且,叶将军不会恨你的。”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走了,将军。”

      “嗯,什么时候回来?”

      程行也笑道,“能赶上你的生辰吧。”

      说罢,就牵马离开了。

      许池合上军折,望着天空。

      程万道连同其他一些大臣效忠于了新帝,此次叫程行也前去,他也大概猜到了是为何事。

      (十三)

      许池生辰那日,军营里的将士们都聚在一起喝酒。

      叶念双和一些叶家军也来了。

      幕色将至,星星稀疏,月色却是格外的好。

      许池站在桌前,他倒了一碗酒,“第一杯,敬牺牲的将士们。”

      他将酒洒在大地上,无数将士保卫的土地上。

      “第二杯,敬在坐的各位将士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许池的今天。”

      “好!”“干了!”
      将士们皆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敬苍生。”

      许池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些许酒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了军装上。

      叶念双也喝得尽兴,喝得脸微微泛红。

      她身旁坐的是申正,当初是跟随的许世倾带兵打仗,后来许世倾让他跟着尚年少的许池,也算是许池部下的老将军。

      叶念双问道:“申将军,你跟了许池多少年了啊?”

      申正喝了一碗酒,抬头望着夜空,和那轮圆圆的月亮。

      “差不多有八年了吧,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当初将军让我辅助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小毛孩呢,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我还记得他十岁那年,许大将军第一次带他上战场,他杀了人下来手都在抖,哈哈哈哈。”

      叶念双也笑了,怪不得当初不肯跟我讲。

      “那年奉城之战大捷,先皇赐封号奉云将军,他把得到的奖赏全都分给将士们了。他说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他还说: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叶念双看见,申将军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泛着泪花。

      叶念双又望向了许池,眼里像是要溢出星星,眸里的光看不真切。

      顾州延正在和许池谈话。

      “许池,《周易》里说,‘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有才华而不锋芒毕露,尤其处于辅佐之位时,更需避“功高盖主”之嫌。

      顾州延看向许池,“这个道理你懂吧。”

      许池喝了口酒,“嗯,我知道。”

      “你离开了后,朝廷自会派新的将领下来,你为何不走?”

      “新的将领与许家军不熟悉,外敌又时常来犯,护不了黎民百姓的周全。”

      “那你的周全呢?”

      许池低着头,没再说话。

      许是醉了,双双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许池身旁坐下。举起酒碗,带着微微醉意,“陪我喝一碗。”

      顾州延见状,识趣地离开了:“我突然想起行也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怎么喝了这么多?”许池想要抢双双手中的碗。

      叶念双一把推开他的手,“你生辰,我高兴。”

      许池轻笑了一声,“好,我陪你。”

      许池重新斟了碗酒,去轻碰了叶念双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阿池?”叶念双连声音都醉了几分。

      “嗯?我在。”

      叶念双盯着许池,眼里闪着光。

      让人想到了一句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静默了许久,叶念双才开口,“我不希望你出事,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软肋。如果真的有那天,希望你不要心软,好吗?”

      许池没回答。

      “嗯?听到没有。”

      许池揉了揉双双的头,“听到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叶念双有几分困意,趴在桌上小声嘟囔:“听到就好……”

      但许池心想,但我没答应,我也做不到。

      (十四)

      入秋。

      皇宫将于几日后设宴。

      这是历代帝王的传统,新帝登基三月后要在朝中摆设宴席,祈福国家风调雨顺。所有大臣和武将都将赴宴,商议国家大事,沿袭先皇的政策或制定新的方针。

      叶念双和许池也不例外。

      他们一早就要出发,从奉城到都城最快也要五天。

      临行前,许池拿出一个盒子送给叶念双。

      叶念双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叶念双轻轻地将盒子打开,看见里面是一把木剑,却是和她之前那把“无双”一模一样。

      当初叶家被流放,她却没能带走那把“无双”。

      “时间紧迫,就只用木头帮你刻了一把剑,待日后定帮你打造一把银剑。”

      叶念双笑了,“不用了,就这把也很好。我很喜欢。”

      叶念双自言自语道:“叫它什么呢……”

      许池找到程行也,把奉城交给了程行也。

      “将军放心吧。”程行也抱拳。

      “嗯。”许池又转向叶念双,“走吧。”

      叶念双点点头。

      他们骑马去都城赴宴。

      由于三品以上的大臣和武将要在宫中再留两日,许池是一品武将,叶念双是四品,所以叶念双要先行离开回边疆。

      叶念双抬起头看向许池,“我在奉城等你。”

      “嗯。”许池看见风吹动她的发梢,伸手将它轻轻挽在耳后。

      叶念双笑了,“我走了。”

      “好。”

      叶念双一路上换马不歇,到达奉城也是五日后。

      却在这时收到了坏消息。

      程行也骑马到叶念双的军营,慌忙地汇报道:“奉城失守,请叶将军前去支援!”

      叶念双先是一惊,后又冷静下来,“是北方凉人?”

      程行也低着头,“是。”

      “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莫不是一场计谋?”叶念双疑惑,但她也知道情况危急,“现在奉城是什么情况?”

      程行也道:“数万百姓皆被困于城中,还有少数被挟持。”

      叶念双没有犹豫:“我立即带兵支援。”

      “谢叶将军!”

      奉城城门口。

      城楼上的士兵站得笔直,训练有素,一排排弓箭手蓄势待发。

      叶念双心想,看来是有备而来。
      她安排周清和沈辽远从侧翼攻击,而她从正面进行佯攻。

      城楼上万箭齐发,堪堪飞来。虽然叶家军的弓箭手个个都出色,但终究敌众我寡,完全被压制。

      叶念双挡着箭,心下却又觉得奇怪。

      凉人善骑射,生性凶猛。叶念双也与他们交过不少次手,但都碍于许池的威望不敢有所作为。而这次怕是瞅准了时机来攻打。

      他们下手狠毒,箭尖都瞄准了心窝。

      但这一次,虽是有数千支箭射来,但却都避开了要害,要的只是她耗尽体力。

      叶念双心中一慌,不好!中计了!

      分神那一瞬,城楼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射出一支箭,那箭直直飞来,刺穿了叶念双的铠甲,射中了她的手臂。

      那箭上却是淬了毒,叶念双瞬时感到脚下无力,似万蚁钻心般疼痛难熬。叶念双觉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

      许池在回奉城的路上,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本以为皇帝会收了他的兵权,让他成为一个纸老虎来震慑边疆。这样就不会威胁到他君王的地位,但他却想错了,皇上不但没有收了他的兵权,反而让他好好地守卫边疆。

      这时,一个报信的士兵骑马迎来。

      “将军!”

      “何事这么慌张?”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道,“凉人攻城,奉城失守了!叶将军前去支援却也被捕了,城中还有不少百姓也被挟持。”

      许池什么也没说就骑马赶往奉城。

      他才明白皇上没有收他兵权是想让他反叛,想让他被天下人唾弃,那时皇帝再除掉他是理所应当的事。

      既得到了民心,又巩固了地位,却是好狠的一步棋!

      而皇上更知道,以城中百姓作为挟持,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许池赶到奉城时,看见叶念双被刀剑架在城楼边缘。

      持剑的人是程行也。

      将士们看见许池,士气高涨,都道:“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许池率领将士逼近城门口。

      “许将军!我劝你投降!”程行也将剑架在叶念双的脖子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显现出来。

      许池望向叶念双,可叶念双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反而是盯着他,像是提醒他那天晚上她对他说的话。

      “我不希望你出事,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软肋。如果真的有那天,希望你不要心软,好吗?”

      可他没答应啊。

      许池取下一支箭,搭在弓上。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射出。

      传言百发百中的他,现在却连箭都拿不稳,何其笑话。

      程行也笑道,“怎么堂堂许将军连箭都拿不稳。”

      却将架在叶念双脖子上的剑拿开。叶念双脚下无力,现又没了支撑,从城楼上落下来。

      许池见状,骑马飞奔将叶念双接住。无论是第一次上战场杀人,还是什么时候,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张过。

      他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会不会选择退隐,是不是就不会让他心爱的女孩受伤了?

      叶念双落在了许池的怀中。

      他听见了怀中人的话,很轻,像云朵那样轻,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阿池,信上的话还算话吗?”

      许池的声音有些颤抖,“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叶念双浅浅地笑了,“好,我等你。”
      便闭上了眼睛。

      “州延,将她带回去,一定要护她平安。”

      许池将叶念双抱下马,交给顾州延。

      “那你呢?”

      “我还要去要解药。”许池转身骑马离开。

      却没听见顾州延的一声叹气声。

      许池临近城门口,他踩着马飞上了城楼。

      他将剑指向程行也。

      他这才发现程行也穿了一件同他一样墨黑色的铠甲,可他平时最喜穿的是银灰色。

      许池眼中的冷气逼人,“我本以为你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看来当初不该救下你。”

      程行也一怔,他从来没见过冷得这么可怕的许池,但他随之又冷笑道,“这就是我的选择,从一开始我就是派在你身边的卧底。你也是,明知道我的目的,却还是把我留在身边。哪里有什么凉人,都是皇上的禁卫军。

      “你这么守护他们,可他们知道吗?那些百姓却只知道是你反叛,是你攻了城。你只会遭到他们的唾弃。”

      许池没应,他墨黑色的眼眸压抑着杀意,“解药。”

      程行也一笑,“没有解药。”

      许池用剑挑出程行也箭筒中的箭,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箭插进了他的手臂。

      程行也双膝跪地。

      许池盯着他,“我再说一遍,解、药。”

      没想到程行也却笑了,“许池,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许池没回答。

      “像疯子。”

      程行也挥手,号令弓箭手射箭。

      城外到处都是战火和血迹,没有一丝生机,只见,城门口的桂花落了。

      (十五)

      三日后。

      叶念双醒来,看见秋白坐在一旁。

      秋白带着呜咽声:“姑娘,你终于醒了。”

      “秋白,我昏迷多少日了?”

      “三日了。”

      叶念双猛地坐起来,觉得头昏目眩。她问道:“城中战况怎么样了?”

      “他们说是许将军反叛,最后是皇上禁卫军来结束的这场战争。”

      叶念双眉心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许池……怎么样了?”

      “许将军他……”秋白顿了顿,“有人看见他身中万箭,从城楼上摔下来了。”

      叶念双觉得像有一块巨石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

      她连忙翻身下床,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叶念双轻轻地将盒子上的灰擦去,拿出里面的那把木剑。

      她就这样坐着,望向窗外的天空很久很久。

      她用刀轻轻地在木剑上刻下了两个字:“无念”

      这把剑叫“无念”。

      没有念想,没有结局。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蒙蒙大雨。
      叶念双问秋白:“那日是谁将我送回来的?”

      秋白答到:“是顾军师。”

      “那许池的尸体可有找到?”

      “这倒是很奇怪,从城楼上摔下来,但没有看见许将军,许是被顾军师收走了。”

      不知怎的,叶念双总有一种预感,许池一定还活着。

      她出了门,打听顾州延的下落,最后是在一个酒馆找到的。

      “许池在哪?”

      顾州延倒了一碗酒,一饮而下。

      “他在奉城的那座后山。”

      叶念双转身离开,却听见顾州延在后面说:“你还是不要去找他了吧。我想,他现在应该不想见任何人。”

      叶念双回头,微微皱眉,“为什么?”

      “因为……程行也。”

      那日,程行也号令弓箭手射箭,许池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曾想程行也挡在了他的身前。

      程行也从城楼上摔下,许池伸手想接住,却来不及。

      他替程行也收了尸。

      后来,许池找到顾州延。

      顾州延告诉他,这本来是他和程行也的一场计划,想了一个办法让许池全身而退。

      那时,程行也的父亲让程行也回都城,本来就是想让他率领禁卫军在这一刻逼许家军反叛,再杀掉他。

      程行也问顾州延他应如何做,顾州延本来打算让许池假死,程行也再回去向父亲和皇上交差。

      可程行也说,他已经向父亲和皇上说明,一旦完成了这次任务,他就要离开这里,去过他想过的生活。他会完成他们交给他的任务。

      他说他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需要让顾州延将许池引上城楼。而用叶将军作为筹码,许池一定会去向他要解药。

      而那毒只会在当时会感到全身无力,并有万蚁钻心般的痛苦,但三日之后毒会随着自身的代谢自解,所以那毒没有解药,对身体也没有害处。

      程行也说许将军可能射出不了箭,但他一定会接住她。

      他还问顾州延,要是他们知道是阴谋,不来怎么办?

      顾州延回道,以城中百姓作为挟持条件,他们一定会来。

      但让顾州延没想到的是,程行也说的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以自己代许池。

      他穿和许池一样的铠甲,是为了混淆其他人的视听。有人亲眼看见许将军从城楼上掉下来,比假死更真实。

      可那却不是真正的许将军。

      叶念双在奉城后山的墓地找到了许池。

      许池捧着一坛酒,坐在地上,雨水把他的全身都淋湿透了。

      而叶念双一路过来也并没有打伞,雨只是哗哗地下着,打在了她的肩头上。
      一只灰白色的蝴蝶扑腾着打湿的翅膀,驻停在了墓碑上。

      叶念双想起她的爹爹曾经告诉她,离开的人会化作一只蝴蝶飞回来,飞到他所思念的地方。

      那里有他舍不得的人,或事。

      许池抬起头,望向那只蝴蝶。

      她看见他的眼里再也没有光了。

      她看见他心里的桂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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