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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人   "我是 ...

  •   "我是谁,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反正也活不过今晚。"那越人转过身看向定远军,"你们的明威将军呢?战死了吗?"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咳了两声说:"我们将军带着人走古道了,他说你们肯定会在那里劫道,这边是驿道,将军说你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愚蠢至极!"那人清哼了声。
      "你们倒是不蠢,在这里拼死拼活的,你们大当家的连个面都不敢露,怕死啊?"
      顾言铮横眉冷对,道:"我周执今日落到你们手里,要杀就快点,早点杀了我了,朝廷好早点再派新的经略使过来。"
      "怕什么,来一个我们杀一个!"越人里有人举着刀气愤的喊道。"
      众人齐喊:"杀了他!杀了他!"
      顾言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们:"你们三番两次截杀朝廷官员,屡屡挑衅朝廷,视律法如无物,今日我周执认了,脑袋掉了不过是个碗大的疤,可你们岭南必将战乱再起民不聊生,你们欺我主年幼,仗着山高皇帝远在岭南杀皇商,辱刺史,斩都督,还以为朝廷会善罢甘休吗?"
      他说得铿锵有声,完全不将脖子上架着的刀当回事,扫了一眼众人后又道:"今日我周执命丧大庾岭,明日大庾岭就将尸横遍野,各位且等着吧,把脖子都洗干净了,执在地府定会准备好酒等着与诸位共饮。"
      越人彼此对视,皆不说话。
      这时天边阴云渐渐散去,被遮了半面的明月悄悄地将银辉撒下,风雪未停,山林深处偶尔还传来野兽的吼叫,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就在不远处,又仿佛在遥远的地方。
      南安王府这边已经修整完毕,也不着急走,反正照这样子也过不去,桥对岸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对方似乎正在胶着中,这时候似乎也不适合去借个道。
      于是护卫们生起了火堆,有擅长狩猎的下属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弄回来不少山鸡野兔,还扛回来一头二百来斤的大野猪,扒了皮去掉内脏,穿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先抹上一遍油,待肉皮考得金黄酥脆了撒上盐巴和香料,接着继续翻动继续抹油撒盐巴和香料,一时间烤肉的香味四散,闻着味道就能口水直流。
      接岭桥的大裂谷深而险,但却并未相隔多远,满打满算也就三丈远,这点子距离,烤的滋油冒泡的肉香味顺着风,直直地飘到了北岸众人的鼻子里。
      且不说越人在这里蹲守了一天一夜,除了干粮没吃过别的,定远军也是自早上拔营后就再未进食,为了在天黑前赶到接岭桥,一路急行而来,又打斗半天,早已饥肠辘辘,此刻被这诱人的烤肉味道一激,各个腹腔内都发出空鸣声,咽着口水频频往对岸望去。
      就连顾言铮也忍不住看过去好几眼,深觉对方真是不厚道,自己这边刀还架在脖子上,那一番试探刚见了点苗头,就被这烤肉的味道击得四散溃逃。
      南安侯府仿若未觉,众人喝酒吃肉,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更有甚者一边吃肉一遍摇头,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酣战后吃饱肚子更满足的事情。
      南云笙在临时搭起的小帐篷里换了衣服,在外面条件苛刻,她只能就着点烧热的雪水擦净了脸上的血。
      走出帐篷时身上穿一件藕荷色的刺绣长裙,外面批白色的狐皮大氅,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碧玉簪子绾了个简单的发型,行走间身姿秀美裙摆迤逦,她也不遮面不避讳,与护卫们同吃同喝。
      南安侯府真是场面人啊,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换衣服,不过美人就是美人,连喝酒吃肉的样子都格外的赏心悦目。
      众人仿佛都忘了不久前还在心里感叹为何好好的美娇娥是个女罗刹,女罗刹杀人不眨眼,吃肉都不吐骨头。
      袭月看了眼对面的局势,小声问郡主:"那些越人不会真的把那个周大人给杀了吧?看他那文文弱弱的样子,看起来蛮可怜的。"
      南云笙擦净了手,看了她一眼说,道:"狼装成兔子,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袭月啊了一声,不明白郡主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狼?什么兔子?
      被肉香味打岔了的顾言铮张着嘴欲言又止,定远军看着他的样子都纷纷不忍,觉得将军身在敌营,忍辱负重,真是豪杰也。殊不知他张了张嘴,只是忘了之前的满腔豪情该如何接上!
      那越人头领定了定神,咳了咳嗓子恨恨说道:"是你们大昭先来侵占我们岭南,杀我们的百姓强占我们的土地,将我越氏皇族赶尽杀绝,又打着天下大同的口号说会善待百姓,免除赋税还田于民,只要不挨饿不受冻,岭南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大家都可以忍,可是你们中原人,说的是一套,做的却是另外一套,朝廷派来的刺史与黎家勾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都在梧州只手遮天了谁来管过?桂州的都督也该死,只恨我们还没下手他就死在了小妾的床上,真是报应!"
      顾言铮淡淡道:"朝廷派了新的经略使来,可你们把他杀了。"
      "呸!"那人啐了一口痰,恨声道:"那个崔怀兴,天下谁人不知他是刺史葛江的大舅子,人还没到岭南就放出话来要将我们南蛮人都杀光,朝廷派来这样的人,我们还有什么盼头?还不如反了!"
      越人举着兵器又喊道:"反了!反了!"
      顾言铮笑了起来,"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都要死了也管不了,还杀不杀了,要杀就快点,反正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赶紧动手吧,大家同归于尽得了,罗里吧嗦的,我都饿了。"
      "你........"那人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抬起手指着他,气的手都在哆嗦。
      顾言铮背着手瞥他一眼,不耐烦道:"杀不杀,给句话!"
      越人头领没想到这人如此无赖,一副你要杀就快杀大家一起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模样,与他印象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一到生死关头就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叫饶命的官员一点也不一样。
      他其实也不想再杀朝廷派来的经略使,他心里知道再杀了人之后的后果,就像周执说的那样,朝廷被一辱再辱,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或许直接发兵岭南,到时候百姓又将再一次承受战火的摧残。
      他只是不甘心。既然不能杀,那就绑了!
      顾言铮一见有人拿了绳子过来便笑了:"这位大哥,你将我绑了,与将我杀了有什么不一样?我若不到任,我身后的兄弟们若不能剿匪,就是我们失败了,那朝廷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越人头领恨得牙痒痒,杀又不能杀,绑也不能绑,他正想着能不能打一顿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了:"文初,放了他吧。"
      说话的是个女声,顾言铮偏过头去,见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男子装扮的女人,二十来岁上下,脸上抹着黑灰,身量不高,隐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
      顾言铮挑了挑眉头。
      "不能放,放了他以后死的就是我们!"那越人头领低声喊道。
      "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不是周执。"那女人示意身后的人放下了横在顾言铮脖子上的刀,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抬手就扯掉了他下巴上粘着的胡子,顾言铮疼的"嘶"了一声。
      "明威将军顾言铮,顾侯爷的三公子,久仰了。"
      顾言铮摸了摸下巴,看着她一身灰不溜秋的装扮,问道:"你是谁?"
      "民女是越族长者李昌的女儿,李西秀。"
      李西秀笑了一下,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却因为这一笑突然艳丽起来,她抬头环顾着四周,道:"如果民女猜得不错,顾将军的部下此刻正拿着箭对着我吧?"
      顾言铮挥了挥手,原本藏在远处树上的将士便齐齐冒出头来,手里搭着弓箭指向他们。
      李西秀看了一圈,衣袖下的手指绞在一起,这么多的弓箭手,如果他们刚才动手杀了或是伤了顾言铮,不用等到朝廷再派兵马过来,就这些弓箭手当场就能把他们射成马蜂窝。
      她敛了敛神,继续道:"周执周大人是不是已经走别的路去了桂州?"
      顾言铮没回答她的问题。
      李西秀让越人都退开,然后突然跪在地上给顾言铮磕了个头。"民女自知截杀上任经略使已是死罪,但民女实有冤情,还请将军网开一面,带我见一见周大人,民女便死不足惜。"
      说完她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言铮看着她,又在越人中扫了一圈,道:"你不是李西秀。"
      李西秀抬头愕然看向他。
      "李昌乃越人首领,岭南平定后他被斩首于菜市口,李昌的女儿被充做官妓,儿子被发卖为奴。大昭律令,女子十二才可充做官妓,男子七岁以下不可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李昌的女儿至少都快四十了,官妓到了四十,还是你这个样子,那真是保养得宜。"
      那女子跪在地上埋下头去,没有说话。
      顾言铮也没有继续逼问,他转身看了看桥对岸的南安侯府一群人,见他们围在篝火前吃得眉开眼笑。那一袭白氅的女子远远地背对他坐着,天空还飘着零碎的小雪,她将大氅的帽子戴上头上,整个人如同隐入了白雪中。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大当家的若不在,今日之事便不需要谈了,你们走吧,等我到了梧州之后,剿匪便会开始。"
      说完便不再管她,也不管那群越人,径直走到自己部下前,吩咐了人去找点吃的来。
      定远军这边已经点起了火把,只能将军吩咐便去捉野物,他们已经被桥对岸的烤肉香气熏得眼泪都从嘴角流下来了。
      地上的女子换了方向,朝着顾言铮这边跪着。越人缩在西北角落不言不语。今日这四方逐鹿,原本越人才是占人数直多的一方,到如今却成了小可怜,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半炷香后,有一人从越人里走出来,先走到中间的空地上将跪在那儿的女子扶起来后又在她的戚戚哀声里朝着定远军走去。
      "顾将军,吾乃李昌之子李长山,刚才那位是我姐姐李西秀的婢女幼贞,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与众越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方才他走过来的时候,一条腿是瘸着的。
      顾言铮看着他拱手躬身的样子,看年龄是对的上的。当年李昌被斩,儿子不到七岁便免了斩首的极刑,只是被官家发卖签了死契,一辈子都是奴仆的命,不能生赎。
      他起身走过去扶起李长山,两人客套了几句,李长山长相俊秀,即便是脸上抹了黑灰,也能看出年轻时是个貌似潘安的美男子。
      传闻李昌的女儿李西秀十五岁便名满桂州,是当之无愧的花魁娘子,有人排着队捧金银一等好几个月,就为了一睹李西秀的芳华,如此看来,姐弟两的长相都很出众。
      顾言铮又细细问了些事,确定此人有极大可能是李昌的儿子后,便问起为何落草为寇以及截杀前任经略使的事情。
      李长山倒是不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的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甚至连杀姜二和梧州藤州刺史的事情也交待得清清楚楚。顾言铮听完后久久不语。
      默了一瞬,他叫人去把周执带过来。
      其实周执一直与他同行,不管是其他的走水道还是走古道,都是障眼法,他原本是想再安排一队人将周执从湖南境内穿过萌褚岭送去桂州,后来一想还是自己看着比较安全。
      越人定是分批拦截,恐怕水道和古道的那批人还没走多久就被截了。
      周执穿着士兵的铠甲,手里还拿着伞,李长山看过去,发现他就是刚才一直护着顾言铮的那几个小兵中的其中一个。
      他不禁苦笑了起来,真是人人都是一场戏,一山更比一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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