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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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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洛晌午的时候就到了接岭桥。
这是一座单孔的石孔桥,由麻条石砌成,连接着大裂谷的两端,桥底下是湍流的河水,庾岭水道从这里可直接汇入浈水。
桥两岸地形险峻,树木浓郁藤草茂盛,如今大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桥面上厚厚的雪,看起来没有人过去。
他带着一行人矮着身子穿过树林慢慢往前走,树上的雪淅淅索索往下掉,在空寂的林中,一点声音都被放得极大。
他往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已经看到了有人埋伏的身影。
那边的人显然也看到了他,转过来的脸上带着些许茫然。那人穿着越族人的服饰,穿着褐色布衣,底下是同色的宽腿长裤,用粗布兜裆缠腰,一看就是岭南人的装扮,手里兵器复杂,有拿刀的拿棍的还有拿着锄头的。
可能因为穿的少,一个个脸色都冻得青白。
双方交流了几回眼神,都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茫然,颇有点拔刀相向茫然四顾的意味。
他没动,对方也没动。可能双方都确定了对方并不是自己要等的人,只是高度防备着。
辛洛想起自己这一路风雪交加的路程就有点心酸。为了钓出人来,他不仅一路打着南安侯府的名号招摇过市,还特意找了个身条清瘦的护卫装扮成郡主的样子,穿着郡主的白色大氅,风帽往脑袋上一遮,光看背影的话,他敢打赌连老侯爷都未必能一眼瞧出来这是个假的。
一路上大大小小碰到了十几波刺客,他都有些服了,到底是谁这么闲天天追着他家郡主喊打喊杀的,还越战越败,越败越战。
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山里还是寂静无声,雪又开始飘落,飞鸟扑扇翅膀的声音都被这寂静放大犹如震耳的炸雷。
辛洛等得有些心急,他进游仙径之前就和郡主身边的人通了信号,那边说马上就进山了,这会儿天都要黑了,郡主连影子都没有一个。
他有点同情的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伙人,雪落风起,温度只比之前更低了,那帮越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咬紧牙关不吭声。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突然传来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打破了空山新雪里的安静,铁器碰撞声,喊打喊杀声,一时间热热闹闹的响了起来。
辛洛有点兴奋地探出头去,结果发现是桥对面的树林里发出的声音,他有些疑惑,正想看得仔细点,就看到旁边的那伙越人蹭蹭蹭举着杂七杂八的武器就冲了下去,吆喝着穿过桥往前冲。
然后,辛洛就看到了桥对面西北角的树从里,露出了带着黑面巾的一个脑袋,带着满眼的茫然慢慢的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冲身后人打了个手势,带着人就往下冲,那边黑面巾也举着刀冲过来,把已经冲到了桥对面的越人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两眼后,默契地绕过彼此冲向自己真正的敌人。
辛洛和刺客在桥上碰撞,兵器噼里啪啦一顿声响里,桥那边突然安静了一瞬。
大约是彼此都没有想到还有额外的惊喜。
刺客都是受过训练的,刀法直接简单,就是冲着要命去的,侯府里的护卫也是经过特殊训练,当年从宫内高手中挑选送来的,个顶个的刀法精绝。
接岭桥可能自打落成之后就没这样热闹过,兵器碰撞闪出火花,喷出的鲜血飞扬,落在雪地里如红梅渲染。很快桥边的空地上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正打得热闹呢,辛洛回身一看,郡主带着人已经到了跟前,只是身后还追赶着一批黑衣人,两边都是碰到了队友,于是混在一起,打的更热闹了。
顾言铮听着树林那边打得热火朝天的声音,示意部下将战场往前移。他也不吭声,安静的站在一旁由几个人护卫着,此刻他脱了自己的铠甲,身穿一件青色长袍和黑色大氅,头上戴着文人的冠帽,诚意十足的演着不会武的胆战心惊害怕掉脑袋的新任经略使。
等绕过了林子,他就看到了桥那边的打斗,一方穿束衣着黑面巾,招式辛辣狠绝,一方人数众多,打法大开大合,在对方队伍里来回对冲,是行军打战的冲法。
稍远一点的树下站着一个少女,白裙素雪,批一件红色的大氅,风帽盖在头上,露出的小脸精致,眉黛青山双瞳剪水,看着有些稚嫩,但必然是个美人。那少女面色平静,眼神漠然,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
一身华贵气质,像是出身世家,钟鸣鼎食养起来的。
南云笙也看向对面,见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护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左挡右避的,那男子仿佛不会武,在越人的咄咄逼人里躲得极其狼狈。
她偏头和身边人说了句话。
顾言铮在躲躲闪闪里便听见那边有人在大喊:"对面的兵大哥是哪位将军麾下啊?"
将士们看向将军,见他点了头,便朝那边大喊:"我们是江西道定远军明威将军麾下,敢问阁下是?"
"我们是白州南安侯府的,你们在干嘛啊?"
"我们在剿匪,你们呢?"
.........
桥南岸的刺客和桥北岸的越人听着他们还聊了起来,心里火气蹭蹭往上涨。手里的刀剑锄头挥舞的更用力了。
"要帮忙吗?"南安侯府继续喊。
"要啊,你们打完了吗?"定远军回。
"还没呢,你们等会啊!"南安侯府喊道。
.......
刺客们很气愤,觉得自己遭受到了羞辱。
越人也很气愤,自个打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掺乎别人家的事呢?没礼貌!
其中一个越人头发一撩指着树下的南云笙对手下喊:"去,把那个女人给我抓来!"
越人武力值不高,但胜在人多,一些人举着刀冲过了接岭桥,南岸于是由两方对打变成了三方混打。
"唉唉唉,你们怎么不讲武德啊?"南安侯府生气的喊道。
是当真混乱,刺客砍了越人,越人一刀劈向护卫,护卫扭过身子,越人的刀刹不住劈头就砍到了同伴身上,同伴的剑还扎在刺客腹部,大家对此都很无语。
南云笙的前面被完全隔绝开来,护卫们不管怎么死伤,都会有下一个继续守住缺口,但挡不住有之前还埋伏在雪地里没冒出来的刺客,这会偷偷从身后袭击,眼看着刀就要落下,顾言铮失口大喊了一声:"姑娘小心!"
护卫们听闻声音也看向在家郡主,但离得远,救已经来不及了,干脆回身继续杀敌。
南云笙听见了刀划过空气的争鸣声,身子往右一侧,再迅速转身,原本隐在大氅里的刀锋一闪便收回,等她站定,身后偷袭的刺客已经手捂着脖子躺在了地上,猩红血液自指尖流出,迅速染红了雪地。
一招割喉!
顾言铮看清了她手里的刀,那是禁军常用的佩刀,剑柄很长,刀身笔直,刀锋锐利,一般官兵都是将刀横在背后随身携带,故曰横刀。
越来越多的刺客自身后扑向南云笙,她单手执刀,劈、砍、撩、挑、截、缠,刀法大开大合行云流水,红色大氅翻飞舞动,为之伴乐的却是刀锋割过喉咙的声音,鲜血喷洒头颅落地的声音。
远远看去,如同一场血色之舞。
顾言铮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见识过血流成河、断肢残腿、肠穿烂肚的情景,第一次上战场后,他蹲在地上吐了半个时辰,直到把苦胆都要吐出来了为止。
他见过很多杀人的场面,上过战场也杀过敌,从未见过能将一把普通的横刀耍得如此干脆利落杀人时却美得如同一幅画的人!
面如颜玉,心狠手辣,杀伐果断,还有一帮身手不错的护卫,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原本他听着对方是南安侯府的护卫时,并没有往心里去,南安侯已经七十多岁了,自从唯一的女儿太宪帝的贤妃死了之后,就上奏请求辞官重回故里,先帝赐他爵位恩准他回到岭南养老。
那会儿阿爷还叹息若是南安侯能留在西京护着太子,太子也不会早早的就病逝。
是了,南安侯还是先太子的外祖。
南安侯已归隐岭南很多年,久到朝廷都已经想不起来偏远的岭南还有一位曾经的国丈还活着。
等南云笙停下时,原本欲偷袭她的十几个刺客皆以倒下,她背对着众人,刀尖指地,鲜血自刀锋流下,一滴一滴渗进雪里,红色的血落在白色的雪地里,衬着红色的大氅愈发艳丽,待到她转过身来,身上的白色裙装已经染红了一片,风帽白色的毛边染着血,脸颊上也染了血迹。
桥对岸的众人见她蹙眉将刀收进刀鞘里的样子,齐齐吸了口冷气,本该是个美娇娥,为何变成了女罗刹?
"郡主,你受伤了?"袭月挣脱了身边围绕的刺客,跑到南云笙身边,看到她一脸一身的血吓了一跳。
南云笙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又将连在大氅上的风帽解下系绳,轻声说道:"没受伤,叫他们速度快点,天要黑了。"
说话间天色已暗,一轮新月被浓重的阴云笼住,山林里树木遮蔽,唯有满山白雪还能透出半丝光亮。
刺客伤亡者十有六七,知今日必然得不了手,几个对视之后便齐齐退于树林中。
辛洛带了一波人追过去,剩下的人点起火把照明,然后清点伤亡人数,给受伤的同伴包扎伤口,伤的极厉害者便派人送回韶州休养。
这边打斗已停,桥对岸还在继续纠缠。越人仗着人数多,士兵们杀敌有经验,来来回回几次,谁也没讨着好,顾言铮还在狼狈窜逃中,此刻他有些后悔,但又觉得既然演了就得好好演下去,怎么也得对得起自己现在这幅文弱书生的样子。
越人见桥对岸已经停手了,唯恐他们过来支援定远军,一边打着一边小心瞧着那边的动向。
两方都没有时间点火把,只得就着对岸的火光勉强视目,彼此都有些心浮气躁,特别是越人,一心想要抓到被护在中间的顾言铮。
又僵持了一阵后,越人见对岸南安侯府的人并没有想要过来帮忙的样子,便发了狠开始冲。
接岭桥的北岸其实地方并不大,多是树木。几百人挤在一块,也就举着刀能乒乓撞几下,实在不幸被杀了,都有人立刻抬着往桥下一扔,毕竟尸体躺在那也很占地方。
越人发了狠,士兵们便装作不敌往后退去,这时候仿佛各个都是在保命了,压根不顾被推搡的顾言铮,七手八脚的像是要把他给扔出来。
........
兄弟们,戏演得有点过了啊!
他扶了扶歪掉的官帽,怒其不争的瞪向部下。
众人佯装看不见,实在是这一下午挥着大刀很费手啊,干脆趁着乱糟糟一团将他给挤了出来。
越人一看唯一那个衣服不一样的落了单,立刻兴奋了,窜过去就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众将士集体松了口气,又急急伸出手喊道:"周大人!周大人!你怎么样?你们不要杀他,有不要杀他啊!!!啊!苦命的周大人啊,我们对不起你啊!"
.......
也就是天黑了,要不然越人都能看到定远军里还有人低着头耸着肩膀在忍笑。
面对这浮夸的演技,顾言铮嘴角抽了抽。
有人自后面挤过来,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用蹩脚的中原话问:"你就是周执?"
顾言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