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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剿匪 天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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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沉,山林里寂静无声,唯有狂风呼啸吹过枝头雪,被压弯的枝头趁着狂风抖落了厚雪,撒了过路的人一头一脸。
顾言铮摸了一把脸上的雪,将身上落下的雪拍掉。看着前面被大雪覆盖的林子,又看了看士兵们皆被冻得青白的面色,侧身吩咐副将:“找个安全避风的地方扎营,今晚歇一晚,明天再走。”
“不是说....南方多湿热....怎....怎么会....这么.....冷啊?”旁边的周执两手揣在袖子里,随着说话呵出的寒气被风吹散,他抖着身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顾言铮看着他被雪盖了一头一脸一直在抖得可怜样不禁笑了一下。
周执这个人很瘦,身量也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雪地里的一根竹子,清瘦又脆弱,但实际上韧劲十足,二十岁高中状元,从九品县令一直做到了二品大官,被贬过也高升过,被打过板子也被赏过金银玉器,宦海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什么都经历过了。
“这雪下得反常,往年没有这样大的雪。”顾言铮说。
周执抖了抖脑袋上的雪,抬眼看向树枝上挂着的冰凌长长的垂挂下来,晶莹剔透,仿佛世间最洁白无瑕的事物,可实际上这样的一根冰凌也能化作杀人的利器。
他叹了口气,道:“是啊,事出反常必有妖,岭南一直不太平,太宪帝花了十数年才平了百越,这才几年,岭南又乱了。”
顾言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岭南是从半年前开始乱的。陇西姜家的二公子死在了梧州,拉扯出一大片官司,姜家私贩茶盐,又与当地大户黎家勾结,牵扯进了岭南西道一半以上的州郡,连桂州经略使都一并牵连进去。
姜家二公子死后,梧州以及附近的州刺史接二连三的出事,轻一点的,被剥了衣服赤裸裸挂在城门口,一州刺史颜面无存,严重的就直接割喉放干了血,当地大族黎氏被屠了满门,一百三十六口,那叫一个凄惨。桂州经略使被吓破了胆子,用重兵把都督府围了一层又一层,结果死在了小妾的床上,朝廷派了新的经略使来岭南上任,谁料人还没进岭南呢,就死了。
据说是被山匪劫杀在路上,一行十几人皆被斩首,案子很快上报,天子震怒,梧州漕运案还没眉头,姜家的人还跪在宫门口,派下去的新上任的经略使就被人砍了脑袋,这是在打谁的脸?
一连三道圣旨发往与岭南交界的江西,命明威将军率定远军五千人护送新任命的经略使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执南下梧州,直到把岭南的土匪剿干净了才算完事。
圣意多少有点无赖了。
岭南号称十万大山,百族聚首,遍地毒虫毒瘴,巫蛊盛行。倒回去一百年那里都是蛮夷之地,五千人去这种地方剿匪,连个渣渣都剩不下。
顾言铮心里很明白,朝廷这是打着剿匪的幌子让他行护送的目的,毕竟朝廷也是要脸面的,不能说我们害怕新任经略使又死在路上所以找了五千士兵护送,一眼就能让人瞧出来朝廷的怯意,剿匪啊,剿匪就好了,从大庾岭开始剿匪,一路剿到桂州去,多么名正言顺的借口。
待周执到了江西后,顾言铮点了人开启了征途。
士兵很快搭好了帐子,捡来枯枝化了雪水烧水。众人坐在火堆旁,啃着刚才打的山鸡和兔肉,待酒足饭饱,这一天的风霜雨雪才算是过去了。
“将军,翻过这座山,我们就到南野县了,乘船而下到大庾岭之后,有两条路可以选,山路走驿道可直接至韶州,或者走水道,走水道又有两种选择,一是在游仙径的接岭桥上岸,走驿道到韶州,二是沿水道一直到浈水,再从浈水换船到韶州。”两个副将围着地势图讨论着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营帐内烧着一盆炭火,烘得不大的帐子暖意盎然。
顾言铮站在火盆边烤手,盯着闪着火星子的炭盆垂眸道:“汉塞雄千古,庾关阻万里,看来接下去的路不太好走了。”
"自驿道开通之后,多的是南来北往的商户,但是商户被劫的传闻,在梧州漕运一事之前确听之甚少,自那之后到前任巡抚使被杀这段时间,才断断续续有商户被劫,这是为什么?”
“可能之前土匪都是小股作战不成气候,现在人多了,就壮大起来了。”副将罗巍说。
“你的意思是,岭南的土匪之前连商户都抢不了,短短半年时间,就发展成了可以劫杀经略使的势力了?”
“前任经略使才十几个人,杀他们不用很多人吧?”另一个副将王守荣有些疑惑。
"不用很多人,但是需要极大的胆子。"顾言铮看了他一眼,“劫杀经略使可和驿道上抢劫商户不一样,毕竟是二品大臣,朝廷这点脸面还是要的,而且,之前在梧州杀姜二的是谁,梧州和藤州刺史是被谁割喉,封州刺史的衣服又是被谁扒掉的?”顾言铮翻动掌心,继续慢慢悠悠继续说着。
“退一步说,若我是土匪头子,我占山为王是为了什么呢?左右不过是钱财珠宝和女人,若是求财,那为何要杀朝廷命官?”
坐在炭盆前的周执翻动着炭火里烤着的红薯,一时间帐子里香气四溢,罗巍吸了吸鼻子,右手按着肚子,感觉自己又饿了。
“如果不是为了偏安一隅的当个山大王,那劫杀官员就只有一种解释。”
周执仰起头看向顾言铮,“报复,或者复仇。”
顾言铮蹲下身挑了一个烤得软乎乎的红薯,在地上摔了摔,砸掉外面的灰,剥了皮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罗巍和王守荣闻着味咽了咽口水。
几人商议到亥时,顾言铮挑了帐帘走出来,罗巍从后面跟出来,将手里的黑色大氅给他披上。
雪已经停了,深山空寂,一轮升起的明月照亮山谷,白雪皑皑,翠松裹满白衣,如同梦境般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士兵大都休息了,只有巡逻兵在营地里来回穿梭巡视。
“我和你说的都记住了?”顾言铮仰头看着明月,也没回头。
“记住了。”罗巍点了点头。
“去吧。”
罗巍拱手告退。不多一会儿,一队人静悄悄地绕过营地从西面走了。
天亮后下了山,上了官道就好走多了。这些日子为了赶时间,都是从山里直接横穿过去,山路不好走,下着雪的山路就更不好走了。
南野县的县令李文柏大清早就在城门口等着,大冷的天脖子上冒着汗,县蔚段启安慰他:"大人别紧张,说不定顾将军不进城,直接就绕道下江了。"
李文柏扶了扶帽子,又正了正官服,擦了擦额角也不知道汗还是雪化成了水,一本正经的问道:"你看我今天仪态如何?"
段启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正待说话,李文柏转回头望向成门外,翘首期盼如同倚门盼儿归的老母亲,满目都闪着希翼的光。
等啊等,从清晨等到了日上中天,城门口的百姓来来回回。
今日大雪停了,太阳又摇摇晃晃的升起来了,就是看上去有点发毛,也没有什么温度。
段启看着他眼里的期盼,仿佛多年夙愿终于要得偿所愿,往日里不苟言笑的脸色今日也有了几丝笑意。
他招了守门的侍卫出去打听一下,不到半炷香侍卫就回来了,"禀告大人,定远军已经绕过南野县直接去了章江港口,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走了?段启不敢置信的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哟喂,我这个乌鸦嘴。"
李文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平静,一言不发的掉头往衙门走。
街道上人很少,大多揣着手形色匆,见了他会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县令大人“,平时他路过小摊也会得了百姓送的几个瓜果,几捆青菜或者几条鱼,他本身无大志,做个九品芝麻官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人生之憾事,总是十有八九而已。
章江港口很大,船也多。靠着港口挤挤挨挨。今日无风,河面风平浪静。和船夫谈拢价格后分批上船,十几条大船顺水而下,两岸皆是霜雪覆盖,隐约透着松柏的一点青翠。飞鸟自林中惊起,偶尔能见到野兔窜过去的身影。
顾言铮站在船头,看着河水荡漾,不禁想起了漠北的冬天。
朔方的冬开始的很早,十月初就开始飘雪,之后的几个月里都是冰天雪地四野茫茫,河水早早的就结冰了,可以骑着马在河上飞奔,呼出的热气结成霜挂在眉毛上,出去野一趟回来阿娘就会把他塞到棉被里灌姜汤,阿爷在旁边小声嘟囔,"顾家的孩子哪能这么娇惯着养,就该扔在雪地里打滚,滚多了身强体壮还挨冻。"
阿娘横眉一怒,"老大和老二我管过吗?老三生下来就身子弱,长到这么大我费了多少心血......”
阿爷闷声听阿娘指责,第二天照样把他提溜出去骑马练武,漠北的寒风跟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阿爷骑在战马上指着北面的贺兰山脉说:"将士就是要保家卫国的,如果没人守疆戌边,没人战死沙场,那么山那边的北狄人就会越过贺兰山,强占我们身后的这片草原,他们甚至会会屠杀我们的城池,强占我们的国土,杀死幼儿,欺凌女人,坑杀百姓。你想看到数十万华夏百姓沦为亡国奴吗?"
他摇了摇头,阿爷继续说:"我镇守朔方二十年,大小战役数百场,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但我从未让北狄人翻过贺兰山踏入过黄河以南半步,也算是有点功绩,可是我老了,前头虽然还有你大哥和二哥,但他们是将才,不是帅才,你懂我的意思吗?"
将才是可以浴血奋战马革裹尸的将军,可以偏安一隅守一方疆土,唯有帅才,才是那个统领天下兵马,料敌预先临阵决断的指挥者。
他不知道父亲哪来的自信觉得他是帅才,如今他被困于江南道,与漠北相隔千里,连回朔方过个年朝廷都不放人,宛如野马被拴上了脖套,勒得窒息又委屈。
南国冰霜雪景都带着点特别的委婉,河水不结冰,船舶来回自如。半天的时间就到了大庾岭。
大庾岭这地方,自古就是岭南岭北的交通咽喉,几百年前有人在大庾岭修了古道从横浦关经浈水进入韶州,路险难走又绕得远,后人又在庾岭以西开山劈石打通了一条驿道直接通往韶州,几十年下来已经成为南北通商往来的重要通道。
驿道路窄,队伍沿着蜿蜒山道犹如长龙。
行不到十里地,斥候回来禀告说有一伙人自韶州入了山,人不少,是奔着驿道来的。
又行了二十里,斥候奔回来说在游仙径的大裂谷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死了不少戴着黑面巾的人,看起来像是刺客,剩下的足迹大约有几十人,是奔着接岭桥的方向去的。
黑面巾?刺客?
现在的山匪都这幅打扮了?那杀人的是谁?或许,这次刺客装扮的人并不是山匪?
"王副将行到哪里了?"顾言铮问到。
"禀将军,斥候回复说水道不好走,行船速度很慢,估计天黑才能到裂谷处。"
"罗副将呢?"顾言铮接着问。
"罗副将已经过了塞上,正在往横浦关的方向走,那边路险又湿滑,速度没有我们快。"
"有发现山匪的踪迹吗?"
“还没有。”
顾言铮点了点头,原地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他将队伍打散,大半的人隐入山中,自己带着五百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