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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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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铺子坐落在互市的中心地带,周围人多,近邻元日,锣鼓喧天。
铺子规模不大,前头被青竹紧紧地簇着,让人无端想起“潇湘泪洒斑驳竹”的凄凄与典雅,若非那排头悬匾赫然标注“典当行”三字,论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个铺子竟只是一个当铺。
白兰站在对街,既已是知道二人去处,此时便不必着急了。
他打量着这间铺子,没来由的感觉到一股不安,心头近乎催促般跳动。
竹林不算大,甚至都不能被叫做竹林,只是种的密而多,掩住了铺子的大部分形貌,来往人多,人影与竹影驳杂,阳光照射不进来,更显得青田铺子的神秘。
当铺木门旁立着个身材高大的守门人,他面容狰狞,似是目眦欲裂,手中提着根狼牙铁棍。他气场骇人,人们都自觉的以他为圆心,绕着他身旁的半尺距离走。
独一个乞丐随意躺在那人脚下的石阶上,眼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翳,手边一个缺口破碗,一副凄惨的模样,进出行人偶存善心的也会掏出两文铜板丢进那破碗。
白兰发现这典雅当铺前衣着破烂的乞丐之后却是眼神凝重,手指无意识捏紧了腰间扇柄,现在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这绝非一家寻常做生意的正经当铺。
这翳的纹路走向,确是那南疆的蛊无疑。
可试问正常人家谁会在铺子前蓄养一只听奴?这成本和所费心血可不是一般铺子能承受的起的。
想来那听奴旁边站着的,应当是为听奴打下手的棍奴了。
那听奴哼着不着调的花鼓,左手一根烂木筷敲着手边那只已缺了口的破碗,十几文铜钱在碗中铛啷作响,像是在和着他的拍子。他不时地弯头侧耳,似是无意地用木筷杵那棍奴脚边的青砖两下。
一颗冷汗自白兰额边滚落,砸在青砖上。
听奴似有所感,隔着街遥遥望向白兰的方向。
他脸上的神色儿近于麻木,失明双眼覆翳,但在白兰眼中,却有一种他在向白兰点头微笑致意的感觉。
“漠之北有奴者,自幼身载南疆之蛊,日夜受百虫噬咬之苦,直至双目结翳,眼鼻舌感皆失,方可成就千里之音不遗于耳,是为听奴者。”
小时母亲曾对他说的话此刻在他脑中回响,带着纳月部独有的呢喃口音。
白兰心中危险的警铃大作,脑子却不停鼓动他向那当铺前行。
于是他迈开步,为免听奴听出他是习武之人,有意虚浮了身体的重心,如一介纨绔般轻浮地踱步,混着行人飘进了铺子。
跨入门槛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轻轻转动,但一切又都是那样井然有序。
......
铺内竟意外的有些大,往来商人匆匆忙忙。有人脸上欢喜,掂着手中典来的金银;有人眼中舍泪,不停地回望典出的珠宝;有人衣着华贵,随心典出一大把珠财;有人缊袍敝衣,珍惜无比地捧着赎回的物品。
一个小小的铺子,载着的是人生百态。
白兰状似无意,向铺子深处走去,那里是死典区,案上置着的都是原主无力赎买,过了典出时间的售卖品,大多都流光溢彩,价值连城。
来这里的人比外面少了许多,室内也更加安静,浓郁的沉香焚于室内,香烟袅袅,绕于梁间。
人们个个都怀着各自的心思站在案几边品鉴着奇珍异宝,感叹宝物的巧夺天工。
白兰意不在此,他虽望着丛丛珍宝,却时时暗中留意着铺中结构,找寻着二人的一丝一迹。
这铺子不说别的,装饰定是做了大工夫。梨花木雕琢的屏风,恰如其分的支在各个角落,屏风周围还绕着翠竹,将隐将出地拦住了想要一览无余的目光,青色纱幔垂在柱边,缀着五色股线抿铃儿。人走过带起的风浮得银铃叮当地脆响,像山中才化冻的泉水。整个铺子优雅别致,古色如京中观因。也难怪这铺子生意兴隆,人们都是附庸风雅的嘛。
然而这令人们赞不绝口的结构景致却让白兰在心中叫苦不迭,不能一览无余,目光不时被遮蔽,大大增加了他寻人的难度。再加上方才他在铺前犹豫了几分钟,人已经完全找不见身影了。
他直觉二人并未曾走远,还在这个铺子的某个隐秘的地方,但单凭他这无头苍蝇般乱转决计是不能够找到的,此行大抵是要无功而返了。
兴奋与希望失落成遗憾,他缓缓向铺子外走去,清风掠起银铃,叮当响的并不令人心烦。
铺外暖阳渐斜,融雪凝在树梢。
他于铺前稍驻足了半分,往旁边那条巷道晃去。
白衣缓缓没入深巷之中,门前听奴一顿。头慢慢朝他离开的方向转去,嘴突然咧开,笑一般露出那稀拉的几颗牙齿。口中仍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曲子,声音尖锐而嘶哑。
“——可有悔——”
“——随王,生死-无悔——”
......
白兰于巷中越走越深,道旁翠竹铺天盖地般笼在顶上,正是“茵如盖”,巷子像一只巨兽,走了许久也走不到尽头。
竹影越笼越暗,巷道越发狭窄,终于把前路堵尽,密匝匝地立起一道竹墙。
他本打算就此打道回府,没成想竹的那端却传来有人走动的窸遬声。
有人?
竹林虽密,却并非不能通人,白兰身子娇小,更方便了通行。他小心地拨开眼前竹节,从缝隙中钻出。柳暗花明般,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阔的大院。
不远处,两人正抬着货箱上马车,几个侍卫带刀站在马车旁边。
这儿隐蔽,常人不会来,侍卫既然不是为了防着外人,那定是在看守工人。
为什么?怕工人监守自盗么?
白兰隐在阴影处,他心头跳得飞快,简直要破膛而出,思绪不断,却没有出路。
那货箱呈长条形,红棕色,四角砸着铜钉,与其叫它们“货箱”,他更愿意将它们叫做“棺材”。
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运送这样一堆棺材?
甚至于还要叫侍卫来看守?
他预感如果再这般跟下去,将会牵出一条盘桓蛰伏的长龙,一旦不小心,便会被这条巨龙吞吃殆尽,粉身碎骨。
“垂钓的人终于遇见大鱼了啊。”白兰舔了舔后槽牙,烟墨色的眸中多了几分疯狂和兴奋。
正在思索时间,那二人已将要装点妥当,不容白兰再想。
他压下呼吸,隐匿着声息,趁工人进入院中搬起最后一具木棺,守卫跟去监视时,轻身翻上马车,藏匿于重叠着的木棺缝隙后。
随着最后一具棺材被运上货厢,厢门被人大力关上。
“货上完了。”
随着工人的话,马车开始慢慢动作,马嘶声传入厢内,一切声音于厢中都被放大了数倍。
路不平,马车一路颠簸,令人有些反胃。
车厢外有些微光打进来,白兰借着光打量眼前的棺木,两道细长的纹路镌刻在棺身上,若隐若现。白兰眯着眼,努力地想要看清,奈何黑暗中只凭借微光根本无法让人看清刻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好细细地摩挲两道纹路,用心辨认着。
指尖清晰地感受着木身粗粝的触感,由上而下顺着纹路缓缓滑动,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两个古篆字。
“红芸?”白兰默念道,脸色渐白。
这两个古篆字深深地印刻在木棺上,仿佛是对某物的宣判。
他愣了一会,接着低声笑起来。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可他不管,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心中母亲的仇恨所燃起的星火时刻不停地燎着,使他铭记着漠南的恨。
这是个机会,是上天赋予的机会。
道路上不知谁家遗落了一簇幽芳,逊雪三分,很快便被马蹄毫不留情地踏击,没入土与雪中。
车辙碾过落雪,印出深深的辙痕。
......
白兰又做梦了。
他知道这是梦,因为从小到大,都不断重复着这个梦。
梦中嘶喊声盖过击鼓声,白刃没入身体,出来便是红刃,一串血珠溅洒在焦黄的草上。
白兰站在远处,望着那片火光。
他掌心发着冷汗,他想上前,身体却无法挪动半分。
他像个局外人,默默的旁观着这场无人生还的屠戮。
......
又一阵颠簸,将白兰惊醒,脑门已全然被冷汗沁湿。
御者骂骂咧咧地将身下垫的褥子又加厚了一层,好让颠簸感稍缓,虽是作用不大,但也聊胜于无。
“狗贪官,朝廷批了那么多修路的银子,娘的,都给贱官贪了,路是一点不修,十年前是这破路,现在还是这般破路,真球该死......”
他一路骂着,用手紧了紧缰绳。
随行侍卫脸色阴沉的环抱着手,没有说话,他们没有垫子垫着,脸色差到了极点。
白兰猫儿似地蜷缩在木棺之间,呼吸微弱,额间发丝贴在脸边,脸白得几乎和纸无二。
嘶,似乎过于莽撞了。
他自幼跟着母亲流落,能健康长大已是奇迹,身子骨没有营养的滋润,自是养出来一身娇弱,虽已练武调和,却也近乎于事无补。
午间的那顿面几乎未动,此时又走了不知多久了,白兰腹中空空,想吐都是找不着东西吐。
红芸,红芸,他们是想去朝京啊。
这可不妙,他怀里只堪堪揣有早晨剩下的半张蒸饼,没有水,莫说是要去朝京,就是要去那所隔不远卫天府,他得在车厢里饿成人干。
此时白兰开始无比怀念中午那碗未动的面。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胃中翻滚,支撑着木棺勉强立起身子,侧身挪到车厢门前,车厢门外挂着把黄铜锁,他从细缝中伸手捏住锁柄两端,借着车的震力向外一拧,只听见“咔嗒”一声金属碰撞,锁便轻巧地开了。
白兰苍白的脸上不由多了一分微笑,他所料果然不差,这黄铜锁虽是看上去牢固,但只需要一点巧劲便可打开。
他悄悄向外看去,车后并无人马跟随,送了口气,借着木梁翻身上了车顶,再将铜锁轻声重新锁上。
马车重心不稳又是一晃,御者想是官道破烂,把缰绳抵得更紧,嘴中也咒骂得更快,不知是他文采不好还是怎的,翻来覆去也只是那几句话。
白兰俯于车顶,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白釉小瓶,瓶身圆润,不做任何装饰,他拧开木塞,一股幽香飘出来,香气很独特,飘飘渺渺,是从望月湖的湖中绿地所特有的萤兰炼成的,这气息一旦标记上人或物,很难再清洗掉。
他敛下眼帘,将瓶中液体尽数倾倒在木顶上,一时间幽香四溢。
倒也不怕他人闻出,毕竟炼制这萤兰香时加入了白兰本人的血,只有作为炼制者的他才能闻到。
“这样就不怕跟丢了。”
他满意地将白釉瓶重新收入袖袋,拍拍手,一想到可以饱腹便心情大好,一个侧身进入道旁林中,车上人浑然不觉。
......
老乞儿仍在清脆地敲打着破碗,碗内铜钱叮当作响,已有了几十枚之多,他不由咧开嘴,哼着轻快的乐府小调,似是满意着今日的收成。
身后一个身影停下,老乞儿浑然不觉,敲了敲面前的青石板,口中小调不停。
来者终是复又离去,行路人来来往往,集市每一日都是如此红火。
老乞儿信手将碗中突兀出现的银锭毫不在意地掷到街上,路旁野狗以为是肉骨头,兴奋地上前叼去,没啃两下就发现只是这没滋没味的东西,吐开它,呲了呲牙,兴致缺缺地离去。
他努努嘴,似是嫌弃模样,但没多久又笑了起来。
今日当是合算,当是合算!先送出去一个,又搭上一个。好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