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庭月》缡儿

2、第一章

　　“卖糖糕咯，正宗朝京口味，入口即化，好吃不腻味咯——小公子，来一个不咯，好吃不贵，保准叫你吃了还想吃！”
　　白兰手中攥着折扇，望着那卖糕阿婆，掩唇轻笑，摇了摇头。冬阳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像给他浅浅的镀了一层光晕，美的不可方物。一双墨色的鹿眼亮晶晶的映着世间万物，带着几分羞涩与拘谨，少年郎的稚气显露无遗，路过的人无不为之倾倒。
　　“咋能不要呢？来，阿婆送你一个，别客气。”这卖糖糕的阿婆分外热情，不由白兰拒绝，飞快抽出一张油纸，手法娴熟地包好了两块桂花糖糕给他，刚出锅的桂花糖糕还冒着诱人的热气。白兰没得法子，只得伸手接了，两大块桂花糖糕在手里显得沉甸甸的:“谢谢阿婆呀，太不好意思了。”他的声音软软的，像天上的白云掺了蜜糖，叫人听了心中不由得生出爱怜之意来。那卖糖糕的阿婆当即摆了摆手说像他这样如玉的公子，送糕都是给下辈子积德。望着阿婆认真的表情，白兰不禁眯起眼笑了。
　　路过的女儿家见着如此英俊的儿郎，都放慢了脚步，不住地用余光打量他，想象眼前这一美好的画面刻在自己脑海中，一边感叹那潘安、宋玉在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婆热情地邀他下次再来，并且话语中委婉的问他年岁几何有没有心仪的人，想叫他考虑考虑他家小芳，又云那小芳生的外秀慧中性情温婉手脚勤快对最适宜当贤妻良母诸如此类一大堆牵线自家小孙女儿的话。白兰脸微微有点红，陪着阿婆说了好些话才勉强脱开了身，成功让阿婆将他引为人生第一知己，并又获赠一大块热腾腾的桂花糖糕。
　　不如下次遮个面纱再出门吧？不，好像还是很招摇啊……白兰看着怀中一大堆的糕点糖果，发愁地想到。
　　尚未至元日，街上已多了几分年味儿，街上屋檐各处缀着大红的灯笼。枝头屋顶压着来不及扫去的覆雪，红白相衬，平添三分喜色。互市的摊贩们也如那冻水遇春般活泛起来，卖着糕点、糖人之类讨彩头的东西，还有着各类的小玩意儿，像木雕的花簪、花纹奇异的小石子和色彩鲜艳香气引碟的脂粉，都是从朝京或其他州道运来的，素日里边境都见不到这些新奇种类。
　　人们也纷纷从田间地头的活计中解放出来，带着一家的老小出来赶早市，穿着大红新衣，笑容洋溢。人挤着人，将一条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拥挤得水泄不通，只道是热闹非凡。
　　但有时人多又不是一种好处，白兰小公子就深受其害。下至五六岁的小女娃和父母走丢后莫名其妙的跟着他，他陪着孩子找了一圈父母，还得安慰那眼泪汪汪的小家伙；上至七八十岁的阿公阿婆热情地送他糖糕糖饼，并暗搓搓表达与自家孙女做媒的意愿，白兰对此表示自己无福消受。
　　白兰逃似地远离了不停向他推销的小摊小贩，出了街市老远，终于寻到了一处人不甚多的地方。
　　终于是清净了。
　　他靠在墙角，雪上枯落的松枝被他踩得吱呀作响，不由叹了口气。但这气还没叹到一半，白兰就感受到一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白兰转过头，只见几个老叫花子站在一旁，渴求地看着他手中的几大包糕点。见白兰看过来，眼巴巴的望向他。好不可怜凄惨，他们头发都已花白，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条腿儿。大冷的雪天身上只裹着烂棉絮，相互依偎着取暖。
　　他们对视半响，最后白兰受不过良心的谴责，率先败下阵来，将手中的糕点尽数分给那一群老叫花子们，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串糖果子——色泽鲜艳，很是讨人喜欢。据卖糖果子的小贩说，这可是朝京来的御厨亲手做的。
　　老叫花子们颤巍巍地拿着手中分发到的糖糕，凄惨神色如雪遇水消融，个个都把愁苦的眉眼展开了。不住地向白兰道谢，几个老叫花子磕着头向他说着吉利话，良久才四散开来。
　　太阳缓缓地升起来，暖意照在雪上，晒得人也懒懒的。白兰独自倚在墙上，把玩着手中折扇的穗子，终于没人再注意到他。他落得轻松，像个局外人一样，默默望着这片欢愉，打量着这个繁华喧闹的集市。
　　这是大漠和大启重开边境互市的第三个年头了，双方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过去的种种不快，过去几十年的血海深仇都如同大梦一场——也对，有仇的大漠人几乎已经在这些年的战争中消亡殆尽。无论是来自大启的人还是来自大漠的人，都带着满面的春风与笑容，畅想着来年的丰饶，共同编织着富足幸福的美梦，往来不息的车队也无不昭示着贸易的红火。
　　白兰的余光忽地瞥到了什么东西，他下巴抵住折扇，轻轻地笑着，这笑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味道，像极了未经世事的小绵羊，纯良而又无害。
　　他将折扇坠回腰间，手中捏着那串糖果子，一边慢慢吃，一边晃荡，像是迷路了似的往巷中悠悠踱去。太甜了，白兰抿着糖果子皱眉想。那个卖糖果子的小贩真坏，定然是扯着假话来唬人，这糖果子实在甜的叫人牙疼。
　　巷中的光线越来越暗，湘竹影密密地打在青石板上，将阳光遮在外面。砖瓦墙立在前方，白兰已然走到了小巷的尽头。他没着急回头，只是不慌不忙的吃掉最后一个糖果子。
　　背后一阵风过，他看着前面的雪渍，淡色的眸子映出一点兴奋。
　　片刻后，白兰嫌脏般信手将竹签子抛出，那签如飞镖般直飞入青石墙，残余的力道震落了竹签上沾染的血渍。
　　白兰俯下身子去将为首之人腰间系的钱袋子勾出，随意的掂量了一下。
　　嗯，这不是挺有钱的嘛，又为何要干这么损阴德的勾当呢？
　　自白兰从巷中走出日头已近正午，街上比早晨更加热闹，店铺与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家饭店飘出各式各样的菜香，勾着过路人的心魄。
　　白兰随着人群向前挪动，他不愿与那么多人一同挤着吃食，不知向前走了多久才找到一处较为清净的面馆，里面人没几个，桌椅倒也还算干净。
　　虽然很怀疑其他各个饭馆生意红火，独这家面馆较为清冷的原因是这面馆的味道委实不好，但白兰自觉再难吃的东西都吃过，不怕这家店的面难吃，况且他并没有什么佳肴珍馐的追求，图个饱腹罢了。
　　面馆小二本昏昏欲睡的，突然见到这么个玉树芝兰的公子走进店里坐下，瞌睡顿时清醒，他殷勤走上前，还未开口脸便先红了一半，见白兰望向他，脸更红了，报菜报的飞快：“敝店的招牌是杂酱面，此外还有羊肉面牛肉面素面拉面，清味辣味都有，不知客官想要点什么？”
　　他语速飞快，白兰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念完，他怔了一会，才迟疑说：“ 二两的......杂酱面？”
　　店小二简直不敢看他，在菜本上记下就低着头退了。
　　白兰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出神地拨着面前盛着粗茶的茶杯，一上午都没什么新鲜东西，不免让他有些兴意阑珊，他原以为在这等热闹的集市中定能网出几条大鱼，哪承想只有几只虾米上钩。
　　面馆里又三三两两来了些人，原本还有些清冷的面馆顿时多了几分嘈杂。
　　有二人坐在白兰侧后方的桌子上，声音粗犷，好不礼貌地向店小二喝着。白兰闻之不免皱眉，本是寻着安静来的，这两人吵闹的可以抵过十几个人了。
　　他不耐地看向后桌，发现那竟是两个大漠人，长相同声音一样粗犷，身材高大，后领虽被毡巾遮住，但仍旧露出了一个纹身的小角。
　　白兰眯着眼看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这是漠北蛇去部的图腾纹身的一部分。
　　蛇去部的人？
　　白兰回过头，取过筷子开始吃刚刚端上来的面。
　　他眉间的阴郁一扫而空，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留着神倾听身后二人的谈话。
　　“今天的货可交出去了？如何？”一人悄声问道，只是他的声音本来就大，悄声却也能让白兰听的一清二楚。
　　货？什么货？
　　白兰闻言不由顿了顿筷子，放缓了手中动作。
　　后桌的另一人却是谨慎，吃着面含糊回答道：“成色不错，老板可满意了，过几天就该张罗下一批了，天冷，这货也换的勤。”
　　“几个点？”
　　那人同他在袖中比了个数，汉子心领神会，愉悦地点头。
　　“那......”他似乎还想追问，却被吃面那人用眼神给堵了回去。
　　他们稀哩呼噜地把面囫囵吃下，将几个铜板丢在桌上，径自离去。
　　白兰见二人走掉，也将筷子放下，从钱袋中摸出铜板付予店小二，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等小二点好数抬头看时，白兰已淹入人流之中。
　　......
　　白兰几乎能肯定这二人有猫腻。
　　先不论这二人言行诡异，单论他遥遥跟了一路，发现二人目不斜视，一点也不理会街边小贩的吆喝，反而是粗暴地将其推开，就很奇怪了，如果是寻常大漠人来互市，定会四处瞧瞧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
　　太好了，白兰欣喜地想，不枉转了这么久，没能抓住鱼儿，却遇见了两条肥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像是一个富贵人家偷偷溜出来游玩的公子，不时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铺子，余光若有若无的扫在前面二人的身上，尽管大多数大漠人不会也不屑于探查周围是否有跟踪者，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他吃过一次不小心的亏，那次差点赔上半条命。
　　然而——
　　“公子，你来看看这个柿糖饼，蜀州道的特产那！就对好吃，不涩不腻哈！”
　　“公子您这脸多适合胭脂水粉啊，瞧着光滑可人的，这色可衬您了，什么，您不用这些？可以学嘛，奴家可以免费教您哟~”
　　“公子要塑个糖人吗？不要钱，我给您捏两个，留一个给我挂店面就行。”
　　“公子喜欢木簪子啊？您这样，不是我吹，再复杂的款式我都能给您刨出来，我们家这手艺可是祖传的——”
　　这次跟踪可真是失败啊……好在那两人也没有在意身边吆喝。
　　白兰颇有些头疼的拨弄着手中的木簪，随口附和着老板的吹嘘，攸地瞥见二人侧身进了不远处的铺子，想着终于不用听周遭商贩们的夸耀声了，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他不再驻足，将手中的木簪礼貌地还给老板，选择性忽视了他痛心疾首的挽留呼声，委婉地拒绝其他商贩的推销，一路走到那商铺前。
　　午后阳光映雪，格外刺人，他眯眼才看清当铺的牌子。
　　金灿灿的铺名木匾同阳光一样晃眼，静静地刻着“青田”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