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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白兰悄无声息地从一辆商车底部滑出,趁着无人注意,从不知哪家商铺后院中翻了出去。拐进巷子里。
      稍缓后他脸色稍霁,轻轻转动着已有些酸痛的手腕,一阵风吹过,巷旁枯叶卷到他脚下,打着旋儿,他盯着枯叶良久,叹了口气,又突然反应过来这一路上不知已叹了多少气,不由一时失笑。
      不是他想附在别人的车底进京,他没这个遭罪的癖好,谁叫他既无大启造册的户籍,也无出行的路引,若是这样大摇大摆的进京,这会儿该是在牢里被鞭刑伺候了。
      人生不易,白兰叹气。
      白兰转出巷子,掏出半路上在某家商铺里摸来的文字指南,一抬头,映入眼中的景色是与平生所见的任何一幕都不能企及的。
      一时间,他愕然,顿在巷角,手上的册子就停在翻开那一页。
      初看此册时,他只觉得此册所述太过浮夸,不怪他这样想,以他平生阅历,极尽所有想象也不过堪堪想出酒池肉林钟鸣鼎食之景,那便也是他所幻想的天上人间了,何至于册子上所述般人间仙境?
      可现下一见,只觉得果真是所言非虚,甚至比起那导引的册子所述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如若不是亲见,怎可能够知晓这般盛况。
      “大启京都,万里灯火。雕栏玉砌,瓦肆砖阁。歌楼舞榭,霓裳六幺。喧天锣鼓,丝竹管弦。宝马争驰,香车齐驱。百家同贺,万国朝邦。朝有鸣啼,暮具烛滴。千盏烟杼,万颗星子......”
      他轻声念出,及此处,烟墨色眸子半敛,瞧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念出最后一句:“是以世人皆谓之,天上白玉京,人间朝京城。”“
      眼前的繁华渐与城门外一路的灾民流寇们相重合,凭谁知,朝京的这般琳琅,皆是生于这些人的白骨上的。
      可真是吞人骨头的地方,白兰回过神,笑的轻柔。
      他翻开册子,对了方向,朝着册中标注之地走去,那里位于朝京市区的最中心繁华地带,坐落着有着“天下第一名楼”之称的歌舞伎坊,是多少皇公贵族们喜爱的休闲之地,出名到连大漠之中都能够知晓此坊楼的鼎鼎大名。
      此便是红芸楼。
      朝京之盛况实非区区边境互市可比。白兰信手行于脂粉金玉之间,芝玉容貌似乎也被那些脂香蝶绕衬得平庸了几分,倒也让白兰松了一口气。过路行人各个都穿戴华贵,擦脂涂粉,脂香流于行走之间,烨然若仙。
      楼前招呼着新友旧客的姐儿头上顶着朵三彩流光金丝攒珠芙蓉,身着玫瑰彩配豆绿镂花束脚丝绸裤,披着出岫轻云薄冰织纱,脸上两片绯玉,抬手挑眼之间尽显娇柔之态。她靠在镂金漆木柱旁,美目慵懒地半搭着,拭着胭脂的唇瓣如牡丹般艳丽,有一声没一声地唤着进店客人。
      白兰往那道遥遥望了一眼,旋即转身往对面走去,兀自上了酒楼的二楼。
      这酒楼的二楼已然落座了不少人,但因为大,所以总还留有空位。
      白兰施施然坐下,叫了一壶翠玉梨——据说是朝京名酒,酒气虽是清淡,但饮下唇齿留香,酒液如翠玉一般,由初春的雪梨花酿作,故得此名。他又要了一小碟酥皮煎香米,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二楼有一个大望台,视野开阔,正能望见对面舞色生香的红芸楼。
      红芸楼是朝京城中除了宫城内的最高祭所,封天台外的最高楼,整个楼金碧辉煌,阳光下瞧一眼都怕晃了眼睛,据说光是每年的例行修缮都要耗去上千两白银。
      夕阳终是沉下了西山,月光静谧地盛上枝梢,被万千繁星簇拥着,与楼中竞相点起的灯花烛火相映衬。
      ......
      清月映在室内,室中未着烛火,倒也还能看的清晰,那屋中各种奇珍玩物堆杂在一起,却更显出三分俗色。
      一只布着老茧的手托着一盏琉璃镂雀戏珠杯,正对着窗外月光细细地观赏,杯面琉璃随着转动而折出万千细碎彩芒,透着光,像是把月儿也揽了下来。
      “禀奏厂公。”
      那手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将琉璃杯随意地丢在桌上,琉璃杯晃了两下,稳在桌上。
      他转过去望向那小宦官,小宦官着一身暗红色袍子,正向着上位者见礼。
      厂公微微扬头,示意他禀奏,黑暗中他脸色过于病态的苍白,眼尾却点着一抹胭脂的橙红,甚是骇人。
      “厂公神机妙算,那漠南的余孽当真去了互市,”小宦官开口便是恭维,言语间极尽媚态,“厂公的头脑真是小辈无法企及的,定是天上的神人才能有这般头脑。”
      厂公猝然将手拍向一旁桌木,尖声喝到:”小王八东西,尽是乱说话,你说本公公是天上神人。置圣人与各位大人于何地?圣人才是天上地下的神主,我岂能妄尊自大?”他话语谦卑,眉眼间确尽是受用之色。
      见眼前人弓着腰,大气不敢出,他轻蔑地啐了一声,语气缓下来,用手指着上方:“这都是圣人与各位大人之功,小贵子,可别再说错了,若是哪一日漏了嘴风,你脖子上的那颗脑袋,也就没什么用喽。”
      “厂公大人所言是极,所言是极。”小贵子方才被厂公猛然拍惊堂木吓了一跳,此刻方才回过神来陪笑,他上前两步,讨好般给厂公捏着肩膀,“小的只是望见大人伟岸的身姿,一时心生无限赞美之情,方才不小心犯了这等掉脑袋的错,所万幸有着厂公大人在旁提点,一会小的便就自请领罚去,厂公大人息怒。”
      厂公闭眼感受着肩颈舒适,满意地点头。
      过了好一会,小贵子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那对这漠南余孽,现在可是要......?”他腾出右手做虚抓的样子,望向厂公。
      厂公睨了睨小贵子,吓得他忙缩回头,厂公见小贵子这般窝囊模样,心头不由添了几分被取悦的快乐:“不急,圣人都还未发话呢,你我小辈又怎能自作主张,想那余孽也成不了什么大的气候,左右不过是大启的掌中之物,不急着这一时,先由着他快活几日,吊着便好。”
      小贵子忙点头称是,只不过又隔了几分钟,踌躇着小声说到:“ 可是那几位大人说现在......”
      “叫他们等着,”厂公抬手打断了小贵子的话,也叫停了他正在按摩的手,面上明显地露出几分不耐烦,
      “圣人为大,我们效忠的不是那群所谓‘大人’,我们的主子始终只有圣人一个,他们再这般乱吠,就表明这是圣人的意思,若是不想掉脑袋就老实点,谅他们也不敢再乱说话了。”
      ......
      白兰酒量不大算小,却也没想到只品至这第三杯翠玉梨便已是微醺之态,想来定是那无良小二为哄着他买这名酒说了些假言假语。
      他面上浮出酡红的晕色,小鹿般闪亮的眼睛此时也披了一层水雾,眼角沁出一点红,如三月桃花泛着池中涟漪。
      翠液冰凉地盛在杯中,似一池解暑清泉。
      白兰半匍于桌面,不留心碰翻了杯,那半杯清泉便泼在了他发烫的指尖上,给他慰来冰凉,他也是起了兴致,点着那酒液,打拍子般,小声地哼唱起了母亲常唱的那首漠南小调。
      大启城内并不多见这类异域小调,他这一唱,倒引得邻桌的客人朝他侧目。
      “起开,起开——!”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茶杯的碰撞声与碎裂声一时不绝于耳,紧接着又是一阵推搡叫嚷,好不热闹。
      年久失修的木楼梯被几人大力踩踏着,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
      几个身穿粽青色袍子,手持锦衣卫腰牌的小旗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楼上,傲首对着楼上或讶然或惊慌的人们:“锦衣卫来此处办事,此地有重要大案嫌犯,为防嫌犯趁乱脱身,暂先全部收押。”说罢便要动手。
      不待楼上客人开始吵闹,一只白润儿滚圆的手拨开那几个年轻小旗,一边大喝道:“诸位先莫要惊慌哈,此乃皇命钦差,定然不会错认罪人,适才小辈无礼,此乃请至锦衣卫处,定以好茶相待,多有得罪,还望担待!”
      几个小旗垂手立在那总旗旁,刚刚耀武扬威的神色一扫而空,一个个蔫在那里,竟是不敢再多言语。
      总旗安抚了那些客人几句,见无用,便又转头低声呵斥那几个年轻小旗:“我看你们是疯了!别以为当个甚么破烂小旗就由得你们乱吠了!这儿可是朝京,大启京都!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作威作福。若有什么大人物因着此事记了帐,回头参我们锦衣卫一本,有你们好受的!”
      手下人动手开始缚楼中客人之手,那些呆滞的客人方才如梦初醒般吵闹。
      “我又未曾做错什么事,为何要缚我?”
      “放了我吧,我不是什么嫌犯,也不知道什么嫌犯!”
      “乱抓人了!!——官府打人了!!——”
      耳边嘈杂闹作一团,令白兰酒醒了八分。眼见着缚者快走到他桌前,他握紧手中折扇,脑中万千想法一瞬而过,然又被一一否决,终还是决定以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先行动手以便逃脱。
      先不论这些人口中的“重大要案嫌疑犯”是不是指的他,单单是白兰这无户无籍的身份便足以让他在诏狱中被审到死。
      他冷眼瞧着那缚者,故作镇定地扶起白瓷杯,右手已于袖中暗抵住折扇。
      折扇还未抵开,缚者便被邻桌之人拦住了。
      “我不曾听闻有此事。”
      那人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凭空想起三月里的春风,语气却不容置圜。
      总旗见有人敢阻拦锦衣卫办事,便腆着一个大肚子,慢腾腾地踱了过去:“皇命天听,哪是你这种凡夫草莽可以知道的。”他神色倨傲,看人都带着居高临下的神情,但可惜那人足足比他高一头有余,他在那人面前站着,便只能抬头仰视着他,话语间不由流露出几分恼怒。
      “要是误了公事,本总旗拿你是问!”
      那人平白受了训斥,倒也不作怒色,只是漠然地看着总旗,从袖中掏出块暗金色的牌子,掷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
      总旗横眼看过去,本是不屑,但上面赫然刻着“锦衣卫指挥使”六个大字,正楷体个个清晰,棱角分明,边缘用玉料围着,扬着奇异的光芒,端的是工部正造。刚刚那沉闷的响声像是一个有力的巴掌掴在总旗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双手将玉牌呈回。明明是冬天,几滴汗却从他颈间落下:“大人贵安,小的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得罪,小的不曾见过大人,今日一见,大人果真是少年英姿·冰玉之慧,大人肚中斗量,万望莫要责怪小的,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那人似是不愿多听这等阿谀之词,抬手将腰牌收回袖间:”无妨,同为皇命所召罢了,你们先息了这工夫吧,若是命令你们前来的人问起,便说是我白玥拦下的——再者,锦衣卫本就不应听从他人吩咐,以后便要记住了。”
      总旗唯唯诺诺地应了,撑起身子,命手下小旗放了楼中缚的人,急急离去了。
      白兰在一旁见事情摆平,心下不禁也松了口气,刚刚若是真动起手来,即使是能够全身而退,也必然是不能再待在这朝京了。
      刚要给自己再续上一杯翠玉梨,余光却倏地瞄见那位自称“白玥”的男子拎着酒壶,正向自己这桌走来。
      “......”要命了。
      白兰心头暗骂了一万遍,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翠玉梨,抬起头乖乖巧巧地望着他,鹿儿般无辜:“这位哥哥,可是要赠与我酒吃。”
      那人将手中酒壶轻置于桌边,撑着桌子,身子前倾,与白兰对视着:“这位小友,不知在下可否与你共饮一杯?”说罢,似乎觉得有些唐突,便又笑着找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理由:“你看,你我皆一人在此,不如凑个热闹酒,小友可愿意?”
      “......”当然不愿意,哪来的神经病。
      他见白兰不做言语,也不做更多动作,只和他对视着,他这脸长得很是带有大户人家公子哥儿的英气,压迫着比他矮半个头的白兰,望着人时简直让人不能拒绝,惹得白兰脸上的红直窜到耳根,幸而他的脸本就因方才吃酒而红如薄山夕阳,这才让他的耳尖绯红不那么可疑。
      他的眼睛漆黑如井,仿似勾着白兰下坠,白兰实在不能再看了,他往后一退,猛然站起来,喊道:”白公子,请您......自重!“
      白兰情急之下喊得太过大声,顿时引得周围人侧目观看,人们皆是戏谑地看着他们,那人倒也不尴尬,唇边带着笑,泰然自若地坐了下去。
      白兰被这样一看,更羞恼了,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也只能慌忙坐下,慌神间,一双鹿眼扫到了窗外月光。
      糟了,白兰下意识地望向对面那人。烛光下那人一身春日青滚金边兰绣衣袍,脸上尚带着三分稚色,却也显出英俊风流之态,他眉眼都稍稍地向下垂着,带着一副清冷样子,偏生又那样温和地笑着,像窗外那一轮被群星围称的圆月。
      纵然白兰警惕着这人,也不由分神想,这人是真好看。
      他自顾自般盛了一盏翠玉梨,又替白兰满上了他的那杯。
      他端起白瓷杯,敬白兰,仪态优雅,笑意从容,烛光中他的眉眼是暖的,烛光下他的眸子敛去了冰冷。
      “你我并无旧交,此日相逢,只为今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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