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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景元春 ...

  •   大漠的夜风总是很大,吹的黄沙漫天,直叫人睁不开眼,刮的脸生疼。
      待风声渐息,洪涯掀开中军大营营帐走至营前,天上几乎没有云,群星闪烁着环拥一沟弯月浩瀚的星河划在天穹,月色星辉璀璨,照在一望无际的漠沙上,如严霜入境。
      大漠的风光总是比朝京好的,他心里叹了口气,只是今夜注定不能只这般单单欣赏以度过这良辰美景。
      身后营帐又掀帘出来一人,看上去比洪涯年轻不少,姿态却和洪涯一般无二,毕竟是洪涯一手带出来的副将。他对洪涯许了个军礼,铁打的臂缚击在胸甲上发出清脆的锵声,洪涯没有看向他,那人便明白了洪涯此刻并无发令的意思,他也不走,垂手恭敬地立在红崖侧后方,同这位主帅一同望着这无边的大漠。
      南方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漠中仍如寒冬般冻人骨肉,风在止了会儿后又缓缓加大,卷起黄沙,肆意飞扬。二人于黄沙中立着,如北征将士的雕塑。月寒映着他们对身影,照出了洪崖鬓角无数白丝,他望向北方的眼神炽热而明亮,如一头蛰伏已久的雄狮。
      狂风在最猛烈的时候突然止住,洪涯抬头望月,发觉月的一半已潜入云中,他突然唤到:“百思啊。”王百思听到洪涯唤自己,便站得更直了,他恭敬地回答:“部下在。”洪涯顿了一会儿,回头望向他:“跟了我快十年了吧。”王百思点头称是,他看着洪涯,他几乎十年来从未像这样大胆的端详自己的主帅,洪涯脸上的皱纹很深,是漠里的风沙给他刻下的,一直刻进了骨子里。
      洪涯拍拍王百思的肩,语气中少了平日的严厉:“这边打完了仗,家中还有人等着呢吧?”
      王百思没想到洪涯和他拉家常,愣了半晌才略带腼腆的笑说:“家中还有不少人盼着我回咧,部下有个从小的青梅儿,征兵前就说了亲,约好了打胜仗回家成亲呢,这都快十年了,傻女子还等着我,月月与我寄信,也没怪过我,我真是,特对不起他。”他说到动情处,眼中带出泪花,钢铁汉子自觉丢人,努力平静了半晌才又说:“家里头小妹子六年前也成了亲了,我小侄子都四岁了。只等等仗打完就可以回家咧,家中老父老母也可盼着我呢。”
      他说的高兴,眼睛中透出光来,显出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洪涯这才恍惚似的发觉眼前如山岳般可靠的副将,十五应征当兵,近十年的时光过去,他也才25而已,这么多年的出生入死,让洪涯总以为这位伙伴与自己是同龄人。
      洪涯笑笑:“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此战若是大捷,你我便应也可衣锦还乡了,好了,你下去按我之前的部署招兵布阵,时间已差不多了。”
      王百思端正着态度,朝他行了军礼,小跑着退下了。
      天上星河在谈话间匿了踪影,漠中天气变化不定,刚刚风大,许是吹来了大片乌云,大漠顿时昏黑一片。
      黄沙四起,硌的人皮肉疼,洪涯仍立在营前不动,他知道军兵已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
      可他仍巍然不动,他抽出身侧长剑,这剑已跟了他几十年,剑身凌厉,刀锋尖锐,仍是不初出时的肃杀剑气,饶是再挑剔的名家也会夸这是柄好剑,这剑曾同他出入战场浴血奋战,斩下过不知多少敌首,剑柄是乌木的,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刻有“明镜”二字,赫然是此剑之名。
      “高堂明镜悲白发,可怜我白发已生,却不能自悲。这一仗绝不能败,明镜好儿郎啊,再助我一臂吧……”洪涯喃喃叹道。
      他低头凝视剑面,那剑面光滑如水镜,将洪涯清晰地映在上面,身后营帐的红光照在剑面上。
      他闭上眼。
      将士们平日里练兵布阵的样子在他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身后集合士兵们踏沙的声音与风吹过大漠的声音无比清晰。
      天将雨之。
      这会是场恶战,破千难除万阻,以命相搏的恶战。
      可洪涯此时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忽然想到了过往无数次的战斗,战士们眼是红的,身上也是红的,他们死去,他们活着,他们欢笑,他们哀怨,他们身经百战,没有泪水。泪水早在战场上无数的生死别离中流光了。
      那么大漠,也许这就是最后了。睁眼,他归剑入鞘,猛然抬头望向茫茫大漠,眼中炽热化作无形的火焰。他要在他有生之年彻底把大漠八部所居之地收入大启版图。
      这会是载入史册的一战。
      他转身回营,将手中握的发热的虎符同督军官兵左语的左虎符合并为一,营中虎符合在一起的叮当声很轻,又好像响在每个人的心头。洪涯深吸一口气,然后如圣山上的钟顶被圣锤敲击般缓慢下令,声音振聋发聩:“开拔——”
      一道道传令如波浪般起伏,洪涯翻身上马,马嘶声彻耳,他策马直指北地,三十万大军紧随其后,如黑云压境。
      春雷在酝酿后终于炸响,电光在刹那间漂白了整个世界。

      漠北四部的首领齐聚于帐中,气氛紧张。
      巳命部首领垂恩,背着手,在帐前不停地走来走去,他生着一副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叫人很难想象他为何这样焦灼。
      桌上的奶茶已然凉透了,但四人没一人动它一口,每个人都紧锁着眉,各自想着心事,帐中火焰照在他们脸上,他们却丝毫未觉暖意。
      都鲁和沙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了,他拍桌而起,桌上茶杯被他拍得一震,奶茶颤出来几滴,打在桌上的漠地地图上,他身形高大,脸上刀疤从下巴颏一直拉到了额角,那是他同漠南的番月部族长格勒达争斗时留下的。
      众人见他拍桌都呆滞般的望向他,垂恩也止住了步子。都鲁和沙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怒道:“早叫你们不要和草原联合了,草原都是阴险的,狡诈的老鼠,它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朋友,老鼠只会让自己独活,出卖别人。现在好了,大启回过神,报复就要来了,狮子的怒火会把我,我们,整个大漠都烧干净的,一个都不留!”
      “我尊敬的昼远部族长啊,我可劝您责任别推的这般一干二净呀,”一个娇小的女人接话,四人之中,他的忧虑之情是最淡的。他是泉葡部的族长斯娜吉,每任泉葡部族长都叫做斯娜吉,在大漠画中译为美丽的姑娘,她也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字,凤眼灵动,健康的小麦肤色,如水般光滑的酒色长发用骨夹抓起垂到纤细的腰身上,浑圆的胸部束在红纱中呼之欲出。
      泉葡部依着嫁女为生,各个部族,无论底层或是高层族人,几乎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泉葡部女郎,因此泉葡部族在各个部族中都有一定的话语权。
      斯娜吉琥珀色的眼睛轻扫了一圈三人,带着与生俱来的凉薄,她喝下一半已凉了的奶茶:“当时决策时您也在场,并且如果愚笨的斯娜吉没有记错的话,您正是大力支持做出这个决策的第一人。”她放下茶杯,轻蔑的睨着他。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忌惮斯娜吉的权势,而是因为他们也都参与了这个决策,正如斯娜吉所言,他们当时其实都是大力支持与草原联手的。只是何曾想到大启的军备如垒墙一般,在经历了伊沃尔平原失败后,又迅速准备再起,更不曾想到大启的报复竟如此之迅猛。
      这是来自大启的怒火。
      他们抬头看到的是大启山岳般雄厚的壁垒。燎原之火凭风蔓延,和草原的联手攻击在此面前显得何其滑稽可笑。
      都鲁和沙憋的胀红,他胸腔起伏,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斯娜吉的话,憋半天也只能用大漠话骂了一句。
      “好了,别吵了,”一直半隐在阴影中的卡日尔说话,打破了此时的尴尬,“多说无益,有时间在这儿争论对错,不如多花点功夫来讨论对策。”
      “对策,哈,对策?”斯娜吉不禁嗤笑,她双手十指交握在胸前,显得很是虔诚,“要是能想到对策,可怜的斯娜吉还会坐在这里与尊敬的各位喝茶吗?大家都要完了!可怜的蛇去部族长,可怜的大漠。”她语气阴阳,可说完又悠悠叹了口气,大家倒也从这没多少好气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忧心与急切。
      大家都要完了!这几个字重重敲击在众人心头。
      一阵静默,帐外的雨声打在沙中的声音格外清晰。
      卡日尔沙哑的声音将帐中死一般的寂静与凝重打破,他短促的发出两个字:“漠南。”
      漠南?
      他似是用尽全身气力吐出了这两个字,即使众人惊诧且疑惑地望着他,他也只埋在阴影中,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垂恩似是理解了卡日尔没首没尾的话,他向前走了两步,腿却一软,当即跌在坐垫上,他不住的摇头,双唇颤抖着,面色灰白:“蛇去部族长,我多智的卡日尔,这是不可取的,大启有句名言,唇亡必至齿寒也。出卖莫南,这绝非漠北长远之策啊,况且以大启雄狮般的实力,是否接受我等的投诚,亦或是收复了漠南后会不会将我们一网打尽,这都是值得我们漠北深思的啊。”
      卡日尔叩桌指向桌上地图中大启军队现在所在的位置,缓缓道:“不帮,大家就一起死。大启三十万兵力,我们大漠有多少在座族长心里都有数,横竖是打不了的,趁现在还有机会,我们向大启投诚。连通大启上下夹击漠南,大启或许还会念在漠北对大启实打实的诚意而留下漠北一脉,这是我们唯一留存下来的机会。”
      “我赞成。”斯娜吉淡色眸子看着地图,手指在尹格山脉上。“尹格山脉分割漠南与漠北,我们在尹格山脉北侧,大启军想来攻打我们,便只能通过这山灵关,这里易守难攻,我们可以死守拖一阵子,可我们却没有后援,大启兵力强盛,粮草供应充足。奇袭确实是个办法,可就我们上次进攻大启的经验来看,奇袭取巧之胜基本不可能,由此看来,我们被大启来的雄狮们屠戮殆尽是迟早不过的事,但若我们投诚——”女人纤纤手指在漠南界线中画了个圈,巧笑嫣然,露出森森白齿,令他人看了不禁心悸:“大启定然是愿意节省一份气力的,毕竟攻打漠北所耗资源绝计是不可估量的。至于大启反目我倒不是很担心,大启不是草原那帮老鼠,大国自有大国风范,况且大气不是最是崇尚什么君子之风吗?阵前反水这种事,为了声名,大启也是不会做的。”
      “可是……”垂恩仍对此计存疑,他犹豫地看向一旁尚未表态的都鲁和沙。
      都鲁和沙显然也纠结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也便举手同意了,他拍拍垂恩的肩膀:“别再忧心了,我多虑重重的兄弟,我们本就和漠南没有什么鬼的唇齿可言,反而有着血仇,甚至于世仇,再说了,这漠北的沙子你还没有啃够吗?我可受不了了,这里除了黄沙便是黄沙,黄沙,黄沙!漠北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漠南占尽了天时地利,可漠北呢?我整日与黄沙作伴的兄弟呀,你难道不想去尝尝鲜果,逛逛山林吗?”
      还能说什么呢?漠北穷啊,不只是财物稀少,什么都少,许许多多的漠北人到死见到的都只是漫天的黄山。泉水?湖泊?那是他们梦也梦不到的,不怪他们舍弃漠南四部,漠南有的是清冽的泉水,肥美的野味,甘甜的果子,这哪一样拿出来不会让漠北人嫉妒的疯?漠北穷啊,每年黄沙掩住的都是饿殍,道上遍布的是露出一角的白骨,秃鹫守在还未死去的饿着肚子快晕过去的人身边,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口新鲜的尸肉。
      垂恩红了眼,偏过头,不再说话。
      帐外雨骤然加大,豆大的雨滴砸下来,瞭鹰悠悠飞回帐中,用尖喙细理着翅上羽翼,忽又偏过头,冷冷地盯着帐中情态各异的四人。
      “去吧,派个人去吧,去吧,唉——”

      大军压境。在战场上,大启军如有神助,屡战屡胜,漠南先开始还疑惑大启军为何如此清晰的了解他们的弱点,但很快便知道了其中原因——竟然是漠北向大启投城了。
      不多时,漠北成了大启走狗的事,已然传遍了漠南四部,漠南的兄弟们个个怒火冲天,明里暗里都把漠北狗贼骂的狗血淋头。文化程度丰富,倾尽其各个毕生所学。可骂归骂了,这仗还是得打,上有外患,下有内忧,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必输之局,漠南四部退无可退,叛徒这个词在他们心里骂了一千遍,漠北的叛变,属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漠南的汉子都有血性,哪肯与人为奴。漠北的叛变更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暴烈,战场上争斗的格外激烈,大启的精英兵比预估的折损多了不少。
      只许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哪怕此战必输。
      各部族长相继在战争中死去,漠南的一道道防线被逐一攻破,在漠北这一内鬼的帮助下,大启军队马蹄所踏之处皆作虚土。
      雨越来越大了,雨中刀光剑影,白光所至之处,挥断了泪,挥断了汗,挥断了血,挥断了无数条昨日鲜活的生命。
      又入夜了,战场上四处横尸,雨打在铁盔上,在四下无声的战场上显得尤为响亮,大启在入夜前暂时退兵回营,漠南各部也回帐,准备明日的殊死搏斗。
      战场上的亡魂又能归往何处?
      兰铃雅狼狈的在雨中寻找着自己的丈夫——番月部族长格勒达的儿子卓哈尔日,一个有着太阳般的发色,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颇为帅气的小伙子。与兰铃雅才成婚不过三年——然而此刻也躺在冰冷的地上,掩在尸山之中了。
      兰铃雅的父亲,纳月部族长纳波昨日也在战争中死去了,大启的马蹄将他的骨肉踏的粉碎,面目全非,如果不是父亲作为族长的骨链坠在脖子上悬着,她绝对不会认出这就是她的父亲,当时她简直不敢相信沈勇的父亲竟以这种残酷的方式死去。回到帐中后险些哭的昏厥过去卓哈尔日搂住她,她的太阳慢慢将她心口淋漓的伤一点一点抚平,最后兰铃雅在太阳的温暖下安心的沉沉睡去。
      ——而现在她的太阳也熄灭了。
      大雨将她浇了个透,身体因冰凉而麻木,她的脸上蓦然呆滞,早便已哭不出来了。
      兰铃雅的余光忽地瞥到一抹太阳的颜色——那是卓哈尔日的发色,她跌跌撞撞的跑去,腿脚一阵发麻,差点因踩到别人的尸体而绊倒在地。
      他的运气还算不错——与这一地尸体相比的话,他的头颅滚在较远的地上,脸上沾满了血污,好在完整,没有被大启军的马蹄踩踏。
      卓哈尔日望着他们家的方向,死也不肯闭上他的眼睛。
      兰铃雅弯下腰,双手止不住的颤,她终于抱起卓哈尔日的头颅,似乎又不堪受重,腿脚在一瞬间脱力跌坐在地上。
      她搂住头颅,十指指节握的青白,随意束起的长发松散,发带不知道落在了战场何处,此刻漆黑如墨的长发散在满地血污之中,她面容清秀,肤色白皙,不装脂粉。在满是尸体血水的战场上坐着,如同超度亡魂的圣女一般,在雨中,这幅画面显得既神圣又诡异。
      “回家了,卓哈尔日,我的太阳。”她双目失神,梦呓般不住的呢喃。
      痛苦?不,这个词远远不够,兰铃雅甚至想和他一起去了,可当她想起营中他们还只有一岁的孩子时,她只有打消这个念头,默默流泪。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兰铃雅仓促回头,马急急地停在了兰铃雅前方,再向前一步就会将她踏入马蹄之下 。
      她抬头,马上人身着大启铁盔,剑刃泛着寒光,停在一个收鞘的动作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兰铃雅认得这个人,他是大启军的主帅,洪涯。战斗时凭他一人一剑如天兵下凡,硬是将漠南的防御圈砍出一个豁口。
      他不动,她也不动,左手抱着卓哈尔日的头颅,右手悄无声息地附上大腿外侧绑的短刃匕首,心中思忖着正面拼斗的可行性有多少。
      洪涯看着眼前的女人,她长得几乎不像漠南人,精致的比大启的女儿家还美,在雨中如一朵出水的莲花,而她脸上的坚定与沉着,却完全与大启的娇花相左。
      简直就是在黄沙大漠中扎根的兰花。
      若是自家女儿还在的话,也差不多该这个年纪了吧,会和眼前的女人一样,出落的亭亭玉立吧?洪崖看着兰铃雅,不禁走了神。
      洪家妮子生的雪白,格外惹人怜爱,可惜六岁时一场高烧夺走了她的生命,洪家夫人哭着给洪涯传了好几封加急信,然而前线战事正吃的紧,洪涯心一横。硬是没回夫人一句话,也没能回家见女儿最后一面,他们夫妻也因此离了心。
      他这次回到无人的战场,就是来寻找亡妻的项链的。他可悲到连永别前都不再被夫人原谅,只拿到妻子唯一留下的项链。洪涯把项链随身带着,不想这次不慎遗落在战场上。他运气还算不错,没找一会儿,竟然便在一棵树的枝上发现了,转头就看见战场上的女人如女巫一样坐在地上。
      洪涯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他看兰铃雅死死抱着某个漠南人的头颅,眼睛如蛇一样盯着他,他叹了口气:“漠南的姑娘,骁勇的姑娘,深夜了,快回家吧。大启与大漠不能相容,但洪某打心底敬重你们,你们都是有血气的战士,快回家吧,外面雨很大。”他说着大漠话,带着边境方有部的口音。
      兰铃雅稍微愣了一下,洪涯已掉头往大启军营归去了。
      她一动不动,直到眼中洪涯已彻底消于黑夜之中,全身的紧绷才逐渐松弛。右手心竟已出了冷汗,刚才她不敢动,因为突袭的成功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洪崖有杀意,她绝对会以命相搏。
      跪坐久了,腿脚已全发麻,兰铃雅摇摇晃晃,站起来趔趄了几步,望向大启军营,四下只有雨声。战场上除了她再无一个活人,血水汇的快没过她的脚背,兰铃雅抱着她的丈夫,第一次在这天地之间感受到孤寂。
      回家。
      回家?
      家?家在哪儿?哪儿还有家?
      兰铃雅突然笑起来,眼泪簌簌往下落:“我亲爱的卓哈尔日啊,我们的敌人叫我回家,可大启已经把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部族都夺去了。我的家在哪儿呢?我的家还可以在哪儿?”她抚着丈夫的脸,把他的眼合上,抬头问天,声音哀怨又轻柔,像夜里勾人的女妖。
      雨中,她的眼亮的惊人。
      当兰铃雅失魂落魄的回到帐中时,已是午夜。
      她将卓哈尔日的头颅放进河中,埋在帐外黄沙里,再也没去看过。
      身心俱疲,她窝在沙窝中,柴火烘干着她的衣裳与乌发,她抱起窝旁的小身影,脸上终于带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小家伙很懂事,安安静静的,他长得很像母亲,眸子明亮,肤白胜雪,看得出以后会长得有多漂亮。
      兰铃雅抱着他,哼着漠南小调哄白兰入睡,她这些天太疲惫,只有抱着白玉团子似的小白兰,她的心才能安定下来。白兰是她系在人间最后的纽带,她看着白兰,像是海燕飞行已久后终于找到了的陆地。
      半梦半醒之时,帐外传来族人声嘶力竭的呼声:“备军!大启军突袭!”一阵兵荒马乱,谁都不曾料到大启军会在下半夜突然袭击。雨势大,瞭鹰飞不出去,哨塔可见度低的可怜,发现大启军时已来不及备兵。
      仅存的几个纳月族人掀帘进来,看见兰铃雅已穿好软甲,正在绑着臂缚,他们几个交换了眼神,为首的族人站出来:“兰铃雅大人,此战漠南四部恐难逃一劫,您和小族主不如先行离开吧。”他说的很艰难努力思索着用词。
      兰铃雅已绑好臂缚,正凝视着那柄短刃匕首,闻言不可置信的看向那族人:“你是说,让我带着白兰,逃?”她在“逃”字上加重了语气,满眼的惊奇。
      “您是族中唯一的希望了您不能去……至少您得想想自己的孩子啊。”
      “放屁!”兰铃雅拔出父亲的遗剑,向前一滑,遥指为首之人心口,刀锋所及之处,皆被其其斩断。“我纳月部的女人,没有过逃的。”
      族人却齐齐下跪,后方有一老者垂泪哀求:“兰铃雅大人,望月湖的兰花,我们都是族中老人了,是看着您长大的,您的父亲也不止一次嘱咐我们将您护好,您就是漠南的月亮啊,我们付出命也去,也要保护您和您的孩子啊,您就带着我们的希望走吧。如果日后您有抵抗大启的力量了,就替我们报仇吧,这是我们最后的遗愿了。”
      帐外刀剑锵鸣声不绝于耳,离帐越来越近,族人的哀求声混杂着帐外的争斗声,终于将熟睡中的白兰吵醒。小家伙被这阵仗吓住,眨巴眨巴眼睛,“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这哭声像一只手,一声声的揪着这位母亲的心。
      兰铃雅不忍,她咬牙侧头,一口白牙咬得咯咯作响:“今日我族有难,兰铃雅却无能为力,假以时日,兰铃雅必将为诸位报仇雪恨。”
      她抱着白兰,白兰仍是不止的哭着,像是漠南四部最后的哀歌。
      母子二人在族人的掩护中避过大启军,隐入夜色之中,回头,火光中是她的家,她的部族,她的亲人。
      她彻底没有家了。
      水很冰,打在白兰额上,不知是这滔天的雨水还是母亲的泪水。
      幼小的白兰趴在母亲的肩头,眸中映着那火光冲天的地方,渐渐的将哭声止息了,那里明如白昼,年仅一岁的他尚且不知什么是生死,什么是别离,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着最后一寸营地的样子刻在他的脑海中,成为了他今后一夜又一夜的梦,梦中血雨漫天,像散漫山头的荼靡。
      雨声伴着鸣雷,打在浸了血的黄沙中,兰铃雅安抚着怀中发抖的白兰,哼起了没有词的漠南小调,她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但愈行愈远,终于连那片火光都看不见了。
      雨不会停了,纵使太阳已经从朝云中发出光晖,雨也不会再停了。

      景元元年春,风雨不息,白骨枯眠,黄沙四起,离燕何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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