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鲜花 ...

  •   那里又放了一束鲜黄的小苍兰,周围依然点缀的是白色的玛格丽特。
      今年,来得比较早呢。

      突然降了温,今天甚至下了霜,路边枯黄的草堆上都结了白色的冰渣子。我没有带花,那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看望死者的方式。
      用姐姐的话说,太过浪漫。我们习惯陈旧,习惯有所敬畏,习惯迂腐,甚至习惯迷信。所以,我们仰仗香烛多过鲜花,喜欢鞭炮多过煽情的絮语。
      即使,我至今都觉得,在姐姐面前点燃纸钱元宝是太别扭的事情。死者为大,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忍受头发泛白的爸爸和四叔直挺挺站在墓前一言不发撕开钱纸的样子,我也厌倦了,我妈和四婶每年千篇一律的半是埋怨,半是刻意扯出的哭腔的谈话。
      她走后,作为最年长的姐姐,我仿佛成了这一项,仪式,的主持。虽然,我依然,没什么话好说。
      我很感激,前年开始,宋梓接替了我,他好像对此已十分熟练。
      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鞭炮,指挥我们把纸钱分好,用火机点好烛火,再借用蜡烛的火点燃青色的香,最后将燃起的一小团纸钱塞进一团黄草纸中央。安静地看着烟雾升腾,灰黑的纸屑被热气蒸腾着,被风卷到半空。抽一支香,跑去点燃挂在芭蕉树前面一片水泥地上的爆竹。红色的鞭炮燃得很快,噼里啪啦之后就只剩满地暗红的纸屑。然后他回来,用那支香拨弄未燃尽的纸钱,将它重新插回去。飞快地完成我还是没办法认真作好的揖。
      感谢我们的小城并没有刻意限制春节期间的爆竹,使我可以在得到爆竹响起的指令之后,就可以离去。他们好像,都比我自在。甚至这几年的向远都比我自在,他鞠的躬那么真心实意,让我真的相信,他对姐姐全是,谢意。

      今年我独自提前来了。
      从包里掏出牛皮纸的档案袋,里面有薄薄的一小沓纸。可是我知道,这些,都是姐姐最珍贵的东西了。很短很短的故事,这就是姐姐想要留下的吗?写尽了她的一生?绕开封口的白线,抽出里面的A4纸,纸有些潮了。摊开时也没有了刚从打印机里出来带着温热的葱油薄饼一般的薄脆感。
      纯白的纸上黑色的字体是打印之前我特意换的,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和姐姐的字最像的手写体。也许社会还是在往前走的吧,虽然好像除了更快的网速和层出不穷的电子产品,我体会到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可是某些东西,还是无声无息地渗入了我。
      其实绮璇姐给我的U盘里,文档原来的字体还是一成不变的小四号宋体,最板正的,缺乏情绪的字体。我无法忍受姐姐的回忆,被这样冷冰冰的字包装成一个遥远的雕琢过的故事。

      “我想我的一生其实没有什么遗憾。目睹了生老病死,贪嗔痴怨。被爱过,爱过,然后离别。”
      开头是这样写的,真好。

      ----
      姐,你早就预料到了吗?所以你才一直坚定,那个抱着笔记本整天泡在店里,没有工作,害怕人群,除了要当作家的梦想,一无所有的绮璇姐,并不是天真和懦弱。
      多年以后,她终于狠狠打了那些曾经嘲笑过她的人那替天行道的脸。她成功了,虽然比想象的迟。她说,你是知己。这是一份,早应该送你的礼物。
      哦,她听说我和向远要结婚之后,送了我很贵重的礼物。沾你的光,真的是很贵的呀。可惜她实在太忙,我甚至没有机会请她吃饭。”
      这样想来,我果然是受了你太多照拂了,连你种下的善因,最后的硕果都是我在享用。
      好的人,总是会遇到好人的吧。

      那个人,也是好人吗?
      对,你已经说过了。但我分不清那是绮璇姐浪漫加工的想象,还是真的,你的本意,你的原话。

      “这个男人给予我的爱意,最动人的温情,在于,他从来都不会对我说‘我爱你’。虽然他明知道,只要他说了,我就可以为他粉身碎骨。”

      你想看一看吗?虽然这个,也来得晚了。绮璇姐让我决定,要不要把这个故事出版,这本来就是她的作品,我哪里来的立场做决定呢?她有能力,把它做成一本很精美的书,以她当前的名气,只需要再扉页加一句“致我在天堂的知己”就可以赚尽眼泪了吧。而她只是问我,作为你的家人,要不要作为一种对你的纪念。毕竟,这是你的回忆录。
      那么,如果真的可以自作主张。这就是我的答案。
      ---

      火焰沿着边角往上蔓延,纸页一点一点染成焦黄,冷却之后变成深灰色。我一张一张添加,耐心无比。燃烧时,它们又重新变得干燥薄脆,片刻之后,变得更加轻软。起了一点风,火舌蔓延得更快,烧过的灰烬被风撩起,落了一些在新鲜的花瓣上,融进结成的水汽里,变成更深的黑色。我将剩下的全部一块儿盖到火焰上,从侧面涌起愤怒的浓烟,渐渐的,中央的白纸也被熏黄了,烧穿了,破了洞,火焰像是岩浆一样从洞中喷发出来。
      我抱着膝盖蹲在火堆前,如果有人路过的话,我可能会成为一个烧纸钱取暖的神经病。它渐渐变得虚弱,有些边角还未燃尽,就熄灭了。
      我捞起那束花,从里面抽了一支玛格丽特,用长长的花茎把它们重新拨到残存的火焰旁,确保每一片,都传达到了,姐姐那边。
      燃烧白纸的味道真的没有纸钱好闻。我试过了。
      手里白色的小花还是如它的另一个别名那样清新,凑近时,还能闻到类似茼蒿的香气。我之前并不认得这两种花,姐姐去世的第一年,春节过来,第一次见到半枯的花束,并没有觉得有何特别。
      接着,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如此,有时枯萎程度更严重,有时,还保持鲜活,可花总是同样的两种,黄白相间。
      似乎是某种约定。
      那样的花,势必是特意在省城找好的花店买的。C城并不盛产鲜花,县城的花店寥寥无几,而且多是些平淡常见的种类。我以为是莫大哥,直到姐姐三十岁生日那天,爸爸特意去看姐姐,遇到了那个送花的男人。
      他说他是姐姐在H城的朋友。

      ---
      “宋榆?你好,我是你姐姐的朋友,能麻烦让你姐姐接一下电话吗?”
      他第一次,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通过电流的传送,转化成声音,抵达我的耳朵。那个人的声音有一种魔力,让人安静,让人自动服从。就是声音而已,我很难用好听、低沉、厚重或者其他常用来形容男性声音的形容词来描绘。
      只是声音而已,但他似乎是把阅历,把沉稳,把从容不迫,把自信与威严,还有他愿意透露的亲和都融进了他的声音里。我知道我很草率,但是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只是,姐姐没有接那个电话。
      那个备注为“老大”,让她在深夜辗转踌躇,备受煎熬的男人,他错过了她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

      从你鼓起勇气拨通那个电话开始,你就准备好了吧。就是想告别吧。还有想说的吗?整整21通,正是你遇见他的年纪。21通,一定还有想说的吧。
      为一个什么都没为你做过,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真的值得吗?他甚至连“我爱你”三个字都不敢说。

      这一朵的花瓣终于被我一片一片全部揪掉了,我忘了是奇数还是偶数,也忘了自己是从哪一个选项开始问起的了。
      后来我知道了他送你的花是什么,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这两种你常插在他办公室花瓶的花有何含义。在你生日那天,送你喜欢的花,在你生前从未做过的事,他用来怀念你。
      这样,真的够了吗?

      照片上的姐姐还是那么年轻,微笑着。她为自己挑选的遗照,很美。
      既然我忘了花瓣占卜的结果,那么姐姐,就到这里为止吧。
      我觉得你并不想我用一本书来纪念你,因为那个故事本来就与我无关。而你如今,跟那段记忆,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只是一堆没有感情,不懂思维的白灰。旁的人,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把它交还给你了,你带着它们好好睡吧。

      姐,我要和向远结婚了。
      姐,其实我不是真的讨厌你,只是,你明白吧,因为你,我连他说的喜欢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连他要娶我,我都怕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到底,还要依靠你活到什么时候?
      姐姐,我原谅你了。

      与姐姐相隔几块墓碑,那里葬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孩儿,逝世时才21岁,比如今的我还要小。墓碑上的照片像是艺术照,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要仔细看看他。侧脸真是漂亮。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程尘。他曾经是县城的状元,他的名字和照片依然贴在一中校门口的荣誉墙上,很显眼。
      他死去的方式也很壮烈,从6楼,一跃而下。
      当我们这些人因为拼命了还是得不到他们轻而易举拿到的东西而耿耿于怀,苟延残喘,卑躬屈膝地活着。优秀的人们,又是为什么呢?凭什么那么洒脱,连死亡都要浪漫惊奇呢?
      是不是因为容易,世界就更容易让人厌倦了呢?是不是因为聪明,生活就更加无趣了呢?是不是因为通透,普通的爱填不满内心的空洞,触不到柔软的灵魂呢?
      可他们从不主动争取爱,因为他们觉得争取,就是一种施舍。都那么自私。

      沿着墓园的阶梯往下走时,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迎面走上来。短暂的视线交汇,我看到他的眼睛,因为眼眶微微下陷,显得有些深邃。他看到我时有些惊讶。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地方,应该算是一场不小的艳遇。
      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中长款的风衣口袋鼓起来。轮廓像是一只苹果。他一只手握着一小把,黄色的野菊花。我打赌,那一定是从山脚目前仅存的那一丛野菊花里摘的。
      我轻轻地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