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僧心归处》江宜舟

8、雨色 到达渡

　　到达渡妖门前，她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那双红绸绣花鞋也早已沾满泥泞，辨不出什么绣样来。

　　渡妖门早已闭合，她回头一看，通天的火光已然逼近，隐隐约约有叫喊声。

　　如此，只能是强行破门了。

　　她咬了咬牙，抬起胳膊，素手之上，红光源源不断。朝那渡妖门奋力一击，两股力量相碰撞，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两相冲撞，地上的杂草竟是连根扯起，顺着泥沙浊水摔打到远处。

　　她见渡妖门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心一横，逼出了原声。一个娇小的身躯，弥散着雾气般的红光，背后聚出了一朵硕大无比的血红色彼岸花。

　　那花瓣红如滴血，掀动气场凌厉逼人。她面色煞白，瞳仁发红，白皙的小臂上青筋越发凸显。彼岸花瓣张张和和，如同嗜血魔兽般撞向渡妖门。

　　终是承受不住，她喉口涌上一股腥甜，曼珠沙华收紧红光闪回了体内。“噗”的一口鲜血喷溅在门上，些许染上血色的白光，渗出一道道透红的裂纹。

　　耳畔处族长一行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抹去了嘴角的那抹红色，红光在指尖再次凝露，在她颤动的指尖丝丝缠绕。

　　她眸色定了定，将掌心抵在了门上，那些渗漏鲜血和冶气的罅隙上。

　　渡妖门凝炼上万年的冶冶气横冲直撞，顺着裂纹便侵入她单薄的身躯。

　　牙关紧咬，阵阵战栗从骨头深处传来。红光在掌心顺着食指散开，裂纹开始振动。刺目的白光刮过她的眼睛，她闭目一击。

　　剧痛穿过额心直抵后脑，她浑身灵脉剧烈一震。

　　“啊！”

　　几乎是从浸血的牙缝中挤出了一声叫喊。

　　索性这声叫响遮掩之下是一声咔嚓声。

　　随即，琉璃相撞的清脆声出现，渡妖门应声破开。

　　碎片沿着冶气划过她的脸。仿佛不知疼痛，她挥手挡过碎片气流，穿过了渡妖门。

　　人间的雨淅淅沥沥，天空同妖界一般阴沉。

　　她伤痕累累，却不改步伐，步步挪向辞真寺。

　　逃出生天了，只想做那件最想做的事了。

　　红纱，浸透雨水贴在洁白的里衣上，手上的伤痕隐匿在下滴的雨珠当中，几缕青丝无力地垂在耳边，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她推开半掩的后门。

　　一如初见时。

　　那介青灰僧袍，只留背影。

　　纤长的手中是一把素面油纸伞。

　　他回首，暮然闯入她的眸子，他恍了神，脚却先踏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过去。

　　一把油纸伞，勉勉强强容纳两个人，只是僧袍后，沁出了点点雨色。

　　为何脸上带了伤？为何忽的消失了几日？又为何夜里至此？问题如雨后春笋，夹着几日的担忧，一下子涌上心头。到了嘴边，却只凝成四个字，重重地砸在湿冷的空气中：

　　“小施主，这……”

　　她向他近了近，带来一股寒气。打湿的裙边擦上了青灰色的布料，留下深色水痕。

　　淡眉一皱，强压下又一阵泛起的血锈味：

　　“青桑……”

　　她哑着嗓子，

　　“我……”

　　她鼓足勇气，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晶莹的眸子，如玉的面颊上不知是水痕还是什么。

　　“我喜欢你。”

　　多日挣扎后的决绝，闪动在眼眸中。

　　少年的眼神清澈依旧，却是在一瞬间泛过一丝波澜。

　　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倏地放开，进而攀上了他的衣袖，踮起脚尖，侧头吻上了来不及做回应的少年。

　　他的耳朵残阳一般的红，染至耳根。劲瘦的手中脱了力，伞柄滑落，竹条刮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水洼中溅起一圈圈泛着月光的涟漪。

　　她的唇瓣冰一样的冷，在他温热的唇上蹭了点点殷红，他不知所措，她杏眸微睁。

　　细密微翘的睫毛，在雨水中颤动，她缓缓移开，扶着他袖管的手微微紧握。

　　脚尖放平。少年，失了神，却慢慢偏过头去，不敢再直视她。

　　手中一颗一颗地转动着佛珠。她瞥见了那圆润而微微发颤的佛珠，动了动有些捂热的唇：

　　“青桑你，可曾对我动过心？”

　　少年垂首，将白净好看的脸藏进黑暗，清晰削瘦的下颚淌浸一片阴影。他微微蹙眉：

　　“吾心已归佛。”

　　雷鸣乍起。

　　她在雨中晃了晃身。

　　手，在他宽带的衣袖间徒然滑落，空留一抹淡红血迹。
　　她转身在漆黑的雨幕远去，不曾听见身后佛珠散落一地。
　　溅起水花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