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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殚精竭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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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贵妃从经厂处回来,才扶着管事太监们从轿上下来,便见汪直快步迎出,在宫门前磕头行礼。
万贞儿一见,便道:“你何时来的?”
说着,便扶着汪直的手,一同往后殿而来。众宫人内官到后殿来拜见过皇贵妃,便被疏香传话出来,说是免了他们的礼,让众人各自去忙。于是众人这才散开,只留下数个宫人在后殿服侍。
万贞儿在里头梳妆更衣毕,又到东暖阁。汪直本在殿外等候,如今听见传唤,方才进去里面。
万贞儿坐在炕上,看着汪直坐下。她便问道:“我知道你一向不爱听人念经,这回你果然也不曾去,反而跑进来。”
汪直笑了一笑,并不分辩。疏香打量汪直神色,见他脸上有些红白不定,又似是有些出神,不由得暗感古怪。
万贞儿也看了出来,但她不曾点破,只是又道:“我知道你近日得了万岁旨意,要到外头去。万岁还特地许你,能整宿留在外边查案问话。你也不要太过张扬才是。”
汪直答应着,垂眼又不说话。万贞儿见此,便命众人先下去,等她传唤再进来。
待宫人与暖殿内官们都退出帘外后,万贞儿这才看向汪直,又道:“你这回来,莫不是又要来告诉我你那番宏图伟业?你放心好了,你的事,我不会再阻拦。”
汪直只得笑道:“娘娘说到哪里去了,我不过就是想来陪陪娘娘,并无别意。”
万贞儿“哦”的一声,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我多虑了。”
万贞儿眼见汪直眉目间有些无精打采,她终是忍不住,又劝道:“你以后外出当差,千万不要把往日在宫里的脾气耍出去。别人看在万岁份上,一时不和你计较,只怕心里不知怎么想。你办事自然要尽心尽力,但也不能动辄就发落下边的人,不然,谁会心甘情愿为你当差?”
汪直本就心里有事,如今一听见这话,更是刺心。他咬咬嘴唇,说道:“娘娘的话,我记下了。我也知道,在娘娘心里,我就是个惹祸精,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万贞儿听着他这般说,不由得皱眉道:“你瞧瞧你,我不过多说两句,你倒又动起气来。”
汪直低头不语,万贞儿见他这模样,不禁暗自叹气。她拉着汪直的手,说道:“好好好,不说了!万岁命你当差,想必会多派些帮手与你。有人相助,你自己心里又有主意,必不至于出事的。”
汪直听了,眼珠一转,便道:“其实娘娘方才说得确实有理。想来在外头,我虽认识些人,能帮着跑腿;可在皇城里,若是日后要向万岁上疏,我那手字,见不得人。写起东西来,更是不成调子,越发要被人笑话了去!”
万贞儿便道:“这有什么!你写的奏疏都是给万岁瞧的,要不然,当面向万岁禀告清楚便是了。谁有哪个胆子敢笑话你?!”
汪直则道:“论起来,休说是外廷了,便是这皇城里头,学问比我强的人,也有不少。他们嘴上虽不说,但到时见了我的上疏,必定要笑我御马监里无人!娘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衙门里,能舞刀弄枪的人海了去,可要找出一个下笔成文的,却是难事!”
万贞儿原本只是听着他说,如今越听下去,她越是纳闷。万贞儿上下打量汪直一番,暗暗好笑,于是拉长声音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是打算在皇城里寻几个会文墨的人来替你写文书卷宗?”
汪直忙道:“其实也不必多,一个就足够了。而且我知道,娘娘管着这六宫,宫里人才济济,想必比我在皇城里随便找个人更好。不知娘娘可有举荐?”
万贞儿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有!就是不知你愿意不愿意要?”
汪直连声道:“愿意的!愿意的!只要是娘娘给的人,我一定好生相待,必不让人吃亏受累。娘娘一番好意,我不知好歹,哪还像个人?”
万贞儿知道他所指的正是前日之事,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便道:“那好,我告诉你一处地方,你自己找去!你出了安喜宫,过了隆宗门,一路向南,穿过左顺门,进去文华殿。在那儿,有的是满腹文章的伴读太监和内官,你随手拉一个回来,都必能帮上你的忙!”
汪直一听,顿时无话可说。万贞儿看了看他,反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汪直将胸中那口闷气勉强咽下,只得道:“愿意,自然愿意。娘娘看准的人,绝不会有差错的。只不过,我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怎敢劳动太子身边的伴读们?不敢当!”
说着,汪直已经站起身来。他朝万贞儿磕头行礼,竟是回身便要走。
万贞儿一见,越发好笑,连忙叫住,问道:“你去哪儿?”
汪直头也不回地说道:“娘娘辛劳,小的不敢叨扰。娘娘厚恩懿德,遍泽六宫,自有人孝顺。像小的这等不通文墨、不自量力之人,若是再杵在娘娘跟前,只会让娘娘操心。小的这就去,往后自不敢到娘娘跟前,就此拜别娘娘!”
说完,汪直毫不迟疑又要走。万贞儿一拍炕桌,喝道:“给我回来!”
汪直停下脚步,但身子仍是向着帘外,压根不朝向皇贵妃。
万贞儿原本是一脸好笑,但越听下去,不禁又惊又气。她叫住汪直,压一压心头怒火,低声喝问道:“我倒要问你,谁说你这些话了?谁不管你了?谁要赶你走了?我才说一句,你倒说了这么多,倒好似我要赶你一般!”
汪直扭转脸,双拳紧握,一言不发。万贞儿眼见他如此倔强,又是无奈又是气恼,不禁说道:“老是这个模样!我但凡说一说你,你就跟我赌气要走!好好好,以后你的事,我通通不管,这总行了吧?!”
汪直一听这话,越发激起他叛逆之心来。往日里都是皇帝与皇贵妃对他百般疼爱呵护,从未让他受过半点委屈。
如今听得皇贵妃乍然扔下这句狠话来,汪直却无求饶服软之态。他眼睛一红,反而高高昂起头,大声说道:“娘娘教训得是!汪直本就是个猥琐鄙陋的内官,能得以在万岁娘娘面前服侍数年,已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如今怎敢还奢求娘娘垂怜?!阖宫有太子与诸多皇子公主,日后定能孝顺娘娘,其乐融融共聚天伦!”
万贞儿听得这话,气得脸白手抖。她一下子站起来,颤声问道:“你说得这叫什么话?!我、我、我怎么不管你了?什么时候撇下过你不闻不问?你、你居然和我说上这么些话!”
说着,万贞儿不禁流下泪来。汪直话一出口便已后悔,但他气性上来,只是一咬牙,扭转头瞪着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