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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弦外之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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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因这日是上元天官圣诞,皇城的内官们本就崇信全真,因此这日里,不少人趁着休沐的空闲,或是外出到道观打醮,或是在宫中念经参拜。
那时不仅内官们最爱尊佛敬道,连宫中的妃嫔们也不例外。皇贵妃早在之前就派人往娘家传话,要在十五这日办斋仪布施。
万家三兄弟领命,于是这一日里在城西灵济宫里办大法会,行玉箓斋仪。灵济宫内外,无比热闹,连众多皇亲国戚也置办好斋席,亲自送来,为皇贵妃还愿。
而在宫内,万贞儿也离了安喜宫,到皇城司礼监汉经厂内,吃斋念经。那时经厂中不仅有寺庙道观,连长年诵经念佛的内官也一应养在其中,俨然如僧道一般。因此一说要办法会,司礼监经厂便早已预备好一切,单等皇贵妃前来。
而一众妃嫔,得知皇贵妃修斋仪,也跟随而来,一同下拜许愿。内官宫人们见主子们如此,他们自然也不甘落后。于是皇城东苑经厂这儿,端的是香烟袅袅、梵音阵阵,钟鼓齐鸣、吟唱不绝。
因皇贵妃要做法会,因此安喜宫这儿的不少宫人,都到皇城经厂那儿去了。太子因到仁寿宫,陪太后去了,留下身边好些宫人内官,也一同前往祈福。此处便剩下莹镜她们几个,留下看家。
莹镜领着人,往各处查看一遍,见四下里安静无事,便回下房去了。她与玉蝶、燕友等人坐在房里,说些闲话、做些针线。
正说着时,忽然听得外边一阵脚步声响。门外毡帘掀起,有人走了进来。玉蝶转头一看,只见此人头戴大帽,裹着暖耳,颈上围着狐裘围脖,身披貂鼠皮祅,穿大红五彩织金纻丝过肩蟒五谷丰登龙纹灯景补子曳撒,腰围海水蟒阔白玉带,脚下白鹿皮靴。不是别个,正是汪直。
玉蝶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众宫人也赶紧起身让座看茶。汪直与她们见过礼,笑道:“大节下,想着要来跟娘娘说说话。不想娘娘不在,顺路来看看几位姐姐。”
玉蝶从小宫人手里接过茶盅,捧与汪直,便道:“娘娘今日往经厂去了,小汪哥你怎么这会子反倒进来?”
汪直接过茶盅,只是笑,却不说话。玉蝶见此,便道:“我想起来了,黄香照水她们也跟了去,我本想托她们一同带些钱财,好布施给经厂那儿的人。一时忘了,我如今可得去把东西整整,让人带往经厂去。”
汪直一听,连声道:“姐姐忙去吧,不用理会我。我在这儿坐会,好等娘娘回来。”
玉蝶便领着人出去,她见燕友一时不曾动身,便叫她一同出去。燕友见房里只得莹镜一人,不由得担心起来。
之前大家亲眼所见,汪直当着皇帝与皇贵妃面前,信誓旦旦拒了亲事。皇贵妃虽不曾亲口提起人选是谁,但众人皆已或多或少猜到是谁。
眼见亲事告吹,汪直又这般坚执不改初衷,众人早知他是这般性子,因此未免替莹镜觉得难堪。
安喜宫内,诸人都与莹镜相处得来。燕友得其说情,如今又在太子跟前服侍,因此对莹镜更是万分感激。
燕友亲眼见莹镜遭汪直所拒亲,心里早已替莹镜担忧,怕她下不来台。如今又见汪直前来,众人又借机离去,未免更是焦急。
玉蝶见她神色,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想,便笑道:“你跟我来便是,不要管他们。”
燕友好生惊讶,不禁问道:“姐姐,这成么?我怕、怕汪公公万一又给莹妹妹难看……到时岂不是……”
玉蝶只是笑了一笑,说道:“你放心便是了,他么,哪里斗得过她!”
燕友听着,好生意外,一时间越发满腹疑窦,困惑不解。
却说这边下房里头,汪直坐在椅中,捧着茶盅沉吟不语。莹镜本是坐在熏笼旁,见他来了,便走到绣架后坐下,取出未曾绣完的布料,用绷棍系好,铺设在架上。她又取过针线来,穿针引线,一丝不乱。
汪直便道:“我昨日到了大哥那边去,看望过他与金生。金生的身子越发结实了。”
莹镜听了,这才放下手里针丝,应道:“原来如此。”
汪直又道:“上回我还没跟你说过吧,自从大哥他得知此事后,便上疏一封,向万岁禀告此事。万岁便命刑部与锦衣卫一同彻查此案。上个月,刑部主事王应奎与锦衣卫百户高崇,已经奉命前往福建建宁去了。只怕不日之后,就能查出个水落石出。”
莹镜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声:“这样便好。”
随即,她见汪直不说话,她也不开口,照旧拈起银针,又绣起花来。
汪直拿眼睛不住瞥她,仔细想了一想,这才开口道:“我最近也少到外头去,因此难得见那金生一面。他一见到我,可是有好多话说。尤其是,他还有好些话要跟你说。”
莹镜听了,眼也不抬,又将针丝放下。双手放在膝上,端端正正面向汪直,静待他发话。
汪直站起身,走到绣架旁,坐在圆凳上。莹镜分明看见,却连眉毛也不抬一下,毫不在意。
其实自从那日起,莹镜眼见汪直那副做派,心中哪会不恼?她虽不曾想过要与汪直结为菜户,但年轻姑娘,这般遭人严词拒绝,换成是谁都只会觉得万分难堪。
莹镜本是十分生气,她知道汪直分明是借此奚落自己。但后来转念一想,心道:“我看在娘娘份上,不与你计较便是。你要踩,随你去!”
于是,这回见了汪直前来,莹镜也懒得理会,礼数上自是未有亏欠,但她也绝不会去多说半个字、多走近对方半步。
汪直眼见莹镜冷淡客气至此,只是假装不知,说道:“他见你这回没来,心里很是挂念。他对我说了,下回想请你亲自过去一趟,他要当面谢你那日救命之恩。”
“金生还说:那时他一时气急,过于莽撞,多有失礼。他如今回想起来,也很是不好意思,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休要怪罪他。他说,你要是情愿,他真心要再亲见你一面,他说他想你了。”
汪直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莹镜神色,不禁叹道:“我看这孩子,确实是个有心的,倒也孝顺知礼。”
莹镜听着,仍是端坐不动。她只道:“多谢他一番盛情厚意。论起来,我什么也不曾做,他不必记挂、更不必感激。如今事情已了,这正是他的福分,与我无关。”
汪直则道:“怎会不关你事?他可是跟我说了,那时正因有你在他身边护着、帮着,才不至于让他惹出大祸,还能因祸得福,这正是你的功劳。他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有时他年轻气盛,嘴上又没把门,一时说了些什么粗话,你要是听了,可别往心里去。”
听到此处,莹镜忽然抬眼,双眸中光芒乍现,有如寒冰相似。汪直一见,顿时合上嘴巴,不再说话。
汪直静待莹镜开口,房中一时寂静无声,就好似无人在里头一般。
莹镜双眼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汪直,过了半晌方才说道:“无妨、无妨,他说过什么,我已经忘了,更想不起来。反正嘴巴长在他身上,我哪里管得住。只请金生记住我一句,休要让话说出了口、收也收不回来,再来说这等话!”
说完,莹镜扭转头,看也不看汪直。汪直听了这话,低下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阵,汪直又再抬头。他低声说道:“金生还跟我说,你自从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去看望过他一眼,叫他心里好生想你。偏偏每回传话给你,你不是这里事多、就是那里事忙,总推不见。如今掐指算来,自从那回差事一结,你都有三个月零十七天从不曾见他,只呆在宫里,连皇城都不曾去过,这让他如何能见你?”
“偏生那些时节,宫里都在说,你日后定是要侍候太子殿下去了。甚至好些人说,姑娘当东宫选侍,那是众望所归。你教金生听了,心里会如何想?即便是想亲自当面向你道喜,又怕你生气,反倒说是他故意咒你。”
莹镜听到这话,原本火气渐下,不由得更感恼怒。她冷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如今是万岁还是娘娘玉口提过,要让我当太子的选侍?!金生这孩子,听风便是雨,到头来反而怪到我头上来!”
汪直身子一动,正欲凑前去。他忽然又停下,叹道:“这孩子是有些急躁了,可他如今已经知道这事是误会,因此他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你瞧在过去一同经历过那些事的份上,就网开一面,休要和他一般见识。”
莹镜哼了一声,只道:“古人云掷地有声,话都说出口了,覆水难收,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罢了,我说过,就当无事便是。”
汪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莹镜,追问道:“那你可愿意去见金生一面?”
莹镜便道:“他要忙着申冤报仇,我去了也帮不上忙。还请公公转告那孩子,请他好生保重。”
汪直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他好不容易才说了句:“你果然还是气他!”
莹镜道:“我不气他,只是那日人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我被人泼了一身水,是我没本事,丢人现眼,哪里还好意思去受他的礼?”
汪直一听,马上又再追问道:“那要是金生说,他情愿自己当着大伙儿的面赔礼致歉,好让姑娘出出气,你可还会恼他不成?”
莹镜横了他一眼,星眸中有若火光闪动。她淡淡道:“岂敢!人家也是有爷娘疼爱、金尊玉贵的宝贝,因我而遭殃,休说我不敢,别人看着必定心疼!只怕到那时候,更要骂我不知好歹了!”
汪直睁大眼,仔细打量着莹镜的神色。他问道:“你这样生他的气,除了因他不懂事乱说话外,可还有别的缘故?要不,你怎么老是这样恼他、气他?”
莹镜不防他忽然问出这话来,她稍敛怒容,反而笑道:“怎么?我就是那庙里的石头人?被人打一巴掌,再让人妆扮金身,便能成佛了?这样的福气,我可不敢要。只怕还没成佛,脸先被人打肿了。”
汪直听见这话,不禁又再低下头去。他双手紧握成拳,只是一味无声叹气。
莹镜被他这样问着,数落了对方一通,觉得心里气顺了些。
她斜睨汪直一眼,见他如此垂头丧气模样,便定一定神,收敛起恼怒,平心静气说道:“劳公公回去转告金生一句,我不恼他,也不必再特意见面。那时的事,他是被情势所逼,心里不愿意,因此才说了那些话。这样说开了,其实对大家都好,免得拖拉下去,倒伤了彼此。过往的事,就随它过去。就当是那金砖上的水渍,一笔抹掉,干干净净。他不欠我、我也不欠他的。我知道他有志气,想做大事,就在此先祝他马到功成、旗开得胜。”
汪直一听,即刻站起身来。他只说了一声“我……”,便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外头隐隐有声响传来,渐次响亮,原来是内官们喝道之声传进宫门内。又有人高声喝道:“娘娘仪驾回宫了!”
汪直听见,走到门边,又转头看看莹镜。见她站在那里,并不上前。他只得一挥袍袖,迈开脚步出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