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91、碍难从命（1）

　　是日夜里，安喜宫中，万贞儿一如往日那样，与众宫人闲聊。

　　说起今日乾清宫中所演的戏文，人人赞不绝口。提到《桃花女破法嫁周公》时，好几个人学着周公那气恼万分、又伤不到桃花女时的跳脚模样，引得皇贵妃笑个不住。

　　一旁的寒英便道：“我听着娘娘那话觉得确实有道理。周公身为男子，一时咽不下这口气，却来为难一个女子。最后落得被自己没过门的妻子教训，也是好笑！”

　　玉蝶挤兑她道：“你呀，当然是想着日后也要这样教训自己的菜户了！”

　　众人嬉笑着，万贞儿听着也是开怀。她开口道：“其实论起来，这周公为人倒也不坏，他本事高强，但因一时想岔了，才闹出事来。要是他能知错回头、还愿意恭恭敬敬将桃花女娶回家来，两口子安乐度日。若换成你们是桃花女，你们可愿意？”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说乐意、也有不乐意的，说什么的都有。万贞儿含笑听着，又看向一旁的莹镜，问道：“你呢，觉得如何？”

　　莹镜便笑道：“娘娘笑我，我还不大懂这些。”

　　照水等人笑着轻推她一把，说道：“等妹妹再过一两年，准会懂！宫里人哪个没对食、菜户？不找人反倒是怪事。”

　　疏香亦劝道：“是啊，咱们私下里说说这些，又有什么要紧？”

　　莹镜本是很不好意思，但见皇贵妃神色温和，众人也毫不在意，于是只得低下头，说道：“要是依我看，两个人过日子，也不能勉强才是。周公既不乐意桃花女胜过自己，桃花女便嫁过来也没意思。”

　　万贞儿待她说完，又问道：“那要是依着我方才说的，他心里其实也是情愿的呢？”

　　莹镜看了眼万贞儿，见她目光中满是鼓励探询之意。莹镜心下略有所觉，但又不好直言拒绝，只得道：“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情是天生的，哪能说改就改？更何况，周公确实才智过人，他辅佐武王，终得伐殷建周，都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旁人哪里比得上他。”

　　万贞儿听着，微微一笑，过了片刻方才说道：“只怕他傲气过了头，不听人劝，这才糟糕。幸亏结识了桃花女，方知道人外有人，这才收敛些。不然，日后闯出祸来才知道后悔，谁还能劝得住他？”

　　莹镜越听越是不安，但她哪敢说什么，只得低头不语。皇贵妃见她如此，知其害羞，于是一笑而过，不再问下去，疏香已提起别的话来说了。

　　莹镜满心里乱作一团，对她们所说的话都听不大进去。事后，她越想越觉此事不妥，但此等事她又实在不好开口，因此只得假装不知。

　　谁知才到第二日，成化帝又到安喜宫而来，汪直亦随侍在旁。莹镜心里本已有事，如今一听到汪直前来，更是烦恼。

　　幸好汪直近来虽偶到安喜宫来，但每回见了她，都不理会，就好似没看见她这人一般。今日也是如此，莹镜见了，反倒安心下来。

　　莹镜在旁，悄悄抬眼，看见皇帝与皇贵妃说着话，他们又拉着汪直共坐在炕上，形如一家人。

　　莹镜心想：“原来娘娘还有这念头……只怕娘娘这回是想错了，他那人只是不忿我顶撞过他罢了。这人不过就是爱和人斗气！”

　　莹镜想起往事，又想起汪直身上佩带的铜鼓。旧仇新怨，交织在一处，更令她笃定汪直对自己别无念头。

　　莹镜又想道：“只是那铜鼓……偏偏却被他得了，这事实在难办！”

　　近日来，莹镜苦思冥想，终是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将铜鼓重新取回来。她在御马监别院住下时，就曾暗地里打听过。从众内官那儿得知，汪直自进宫以来就将铜鼓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离。

　　即便是在沐浴时，或是就寝时，他虽将铜鼓和项圈摘下，但也必要放置在手边，务必要一睁开就能瞧见这些物件，从来不能让它们离开自己身边。

　　因此，莹镜之后，再不得见过那面铜鼓。她自知此事太难办到，因而心里郁闷。

　　莹镜正在那儿想着自己的心事，这边厢，成化帝正与皇贵妃说着正月里要带上他们一起、到西苑太液池冰面上滑冰、溜冰床的事情来。

　　成化帝向皇贵妃与汪直说道：“到时，我们坐坐上那冰床，由他们拉着，就就跟飞起来一样。”

　　汪直笑道：“万岁和娘娘坐吧，由我来拉冰床！”

　　成化帝笑着瞥他一眼，反问道：“你？你成么？”

　　汪直挺起胸膛，高声说道：“万岁只管看着！旁人是为万岁和娘娘牵马执鞭，我甘愿为万岁和娘娘牵绳拉床！管保教万岁和娘娘当一回冰上神仙！”

　　成化帝听着大乐，他连声说好，意甚嘉许。万贞儿则笑道：“你少逞能！就知道卖弄你力气大，行事举止须得稳重些才好！”

　　汪直听了，颇觉不乐，因而不答。成化帝听了便道：“侍侍长你如今、如今怎么老数落起他来？”

　　万贞儿回道：“他一年一年大起来，等到了正月里，就满十五了。要是还一味像小孩子那样，可怎么行！”

　　汪直听着，满心不服。他想起之前的事来，不觉又看向莹镜，见她低头不语，似是满怀心事，便想道：“如今娘娘这样待我，自是因为有你在旁孝顺，因此便不耐烦看见我了！你们嫌我碍眼，又何必这样挑刺！”

　　汪直最近心里的气向来无处发作，因此越发看莹镜不顺眼。只是如今因有皇帝和皇贵妃在前，因此他才不好发火。

　　成化帝又道：“年年纪小，志气不小便是了！他这性情，将将他困在一处，自然是调皮些；但若若是放到外边，广广阔天地任他闯，必有一番作为！”

　　汪直一听，即刻下跪磕头，口中说道：“万岁教训得是！臣虽不才，但为万岁分忧之心，日月可鉴！若得万岁所允，哪怕便是当个贩夫走卒，臣也甘愿为万岁在外行走、多多体察民情！”

　　成化帝看着汪直，但见这个自己从小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如今不仅出落得一表人才，更兼志存高远，着实令他欣慰不已。

　　一旁众太监们见此，早已没口子夸奖起来。这个赞汪直本领高强、那个叹汪直胸怀大志，一时之间，安喜宫暖阁中好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