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90、破法周公

　　众妃册封之礼过后，不久，又到十一月初二。这日正是万寿圣节。是日，皇帝先到奉先殿拜竭，之后，再到仁寿宫拜太后。

　　因今日是皇帝的生辰，太后早早便打扮好，端坐在上，受了皇帝大礼。待礼一行毕，她连声笑着，叫人扶皇帝起来，又道：“快起来吧！今日既是我儿的好日子，磕过头也就罢了。”

　　皇帝满面笑容，说道：“儿子出世之时，便是母亲受难之日。儿子多向母亲磕头还不能尽孝，母亲只管受礼便是了！不然，反教儿子心里不安。”

　　太后与皇帝说笑了一阵，又道：“时辰快到了，我知道你今日还要受别人的礼。皇上且去吧，你们在旁好生服侍，休要让皇上累着了。”

　　后边半句，太后是嘱咐皇帝身边的一众太监。众内官们连忙下跪答应着，皇帝见此，这才向母亲告罪，离了仁寿宫，往奉天殿去了。

　　在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与诸藩国四夷朝圣使节皆穿着朝服，进得殿内，向皇帝行五拜三叩首庆贺礼。

　　皇帝受过群臣朝拜，又下旨，本应依例赐宴，因天气寒冷，念及体恤众臣之意，因此免宴改赐钱钞。

　　众臣再次行礼谢恩，跪地叩首恭送皇帝上了车辇离去，然后才依照各自次序，退出大殿，由内官护送出皇宫去了。

　　如此这般忙过一轮，成化帝依旧兴致不减。他回到乾清宫，此时皇后众妃嫔与太子皇子公主等，早已等候在此，向皇帝道贺。

　　成化帝很是欢喜，叫她们起来。又让后妃诸人留下，陪自己一同看戏。

　　得了皇帝这句话，众妃子自是十分开怀。伴随着乾清宫管事太监周全、齐道等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升座”中，成化帝安然高坐在宝座正中。皇后坐在东侧，皇贵妃坐在西侧，其余诸妃，各依位分坐在左右。太子等人的位置，则在台阶之下。

　　此时钟鼓司的二百余名学艺官，已由掌印太监领着，在外等候。钟鼓司还有五十名学艺官，之前得了皇帝之令，前往仁寿宫为太后排演戏文取乐。

　　如今眼见殿内传话，钟鼓司的掌印太监与佥书等人，连忙小步跑到殿外，朝内磕头。

　　成化帝示意他们上前来，韦朗一声“进来”，他们才弯腰低头得到大殿之中，依旧是趴伏在地，不敢抬头。

　　成化帝便开口道：“你、你这丑货，怎的今日才来？我瞧你你这模样，越发像只乌龟了！”

　　钟鼓司掌印太监连连磕头，这才敢开口笑道：“万岁的寿诞，普天同庆！小的虽说容颜丑陋、腿脚粗笨，但哪怕走得再慢些，也必要像那池里的千年老乌龟一样，千秋万载服侍万岁！”

　　一席话，说得成化帝呵呵笑着，一众妃嫔宫人们都是笑个不住。

　　原来这钟鼓司的掌印太监，长得左眼高来右眼低，嘴阔面凹，鼻子长得倒也不歪，偏偏鼻头上还长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红斑，却是天生的。更兼他生来便已驼背，因此成化帝便管他叫“阿丑”。

　　阿丑得了皇帝赐名，人人都这样叫起他来，他反觉脸上有光，因此自己的本名反而不用了。

　　这阿丑，虽长得古怪丑陋，但他言笑不忌，演起戏文来又头头是道，因此宫内节庆时，都少他不得。因他在皇帝面前常能露脸，哄得皇帝一笑，因此背地里倒有不少内官反而来讨好奉承这个阿丑。

　　莹镜虽是去年便已入宫，但此前刚得晋封为女秀才，因而今日才能陪侍太子留在乾清宫内一同看戏。

　　她头一回见到这阿丑，见对方这副尊容，实在可笑。但听这人说话，又十分伶俐，她听着也觉得有趣，心想：“这人看着滑稽，其实心里精得很。”

　　成化帝说笑了两句，阿丑便请皇帝点戏。成化帝便点了一出《福禄寿仙官庆会》，阿丑磕过头连忙下去。学艺官们早已打扮起来，两旁的乐工调起弦索、按筝吹笛，乾清宫中传出阵阵丝竹之声，内中更有歌声不绝于耳。

　　待演过一出后，底下又呈上戏单，请皇帝点戏，成化帝便命皇后来点戏。

　　皇后便点了一出《杨贤妇杀狗劝夫》，又向皇帝笑道：“妾不大懂这些，只好乱点，望万岁休怪。”

　　成化帝点了点头，钟鼓司领命，又装演起来。之后，成化帝又看向一旁的皇贵妃，笑道：“侍长，你你来！你也点两出！”

　　万贞儿笑着应了，于是点了一出《千金记》里的“封王”与另一出戏。底下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内官扮着韩信，而阿丑则扮军卒。周围汉军大旗招展飘摇，乾清宫内五色耀目，仿佛将此处变作那千军万马的战场。

　　成化帝听那韩信唱道：“从到关中。逡巡五载。燕齐赵魏已灭。定国安邦。诛残多少豪杰。”

　　成化帝听着，早已面含笑意，显然是十分欢喜。他看向万贞儿，恰好万贞儿此时也看向他，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意尽知。

　　此时，汪直站在皇贵妃身边服侍。成化帝见他身穿大红织金妆花坐蟒纻丝曳撒，腰围寿松麒麟阔玉带，正是丰神俊逸，遍视宫中，无人能及。

　　成化帝素来知道汪直与自己一样，最爱看武戏。眼见底下那汉军与西楚大军打得你来我往，厮杀得分外热闹。汪直怔怔看着，好似心不在焉。

　　成化帝便向齐道低声吩咐一句，齐道连忙走近万贞儿处，朝万贞儿行了礼，陪笑道：“娘娘，万岁叫小汪哥过去侍候。”

　　万贞儿点了点头，汪直便辞过皇贵妃，再跟着齐道，走到宝座旁站定。成化帝打量他两眼，正要开口时，忽然又见底下戏文已演罢，又另换过一出来。

　　这时下边所演的，乃是《桃花女破法嫁周公》。说的正是周公相术天下无敌，偏偏有个精通阴阳之术的桃花女，屡屡占得先机，总是胜过周公。因此周公为出这口恶气，便趁着迎娶桃花女之时，一再设局与其斗法。

　　眼见这桃花女与周公在台上斗法又斗气，两旁的妃嫔宫人们，都看得津津有味。内官们看着，也是说笑不绝。

　　成化帝便向汪直说道：“你看，这周公与桃桃花女斗起法来，哪个高明？”

　　汪直看了一阵，便回道：“万岁，臣觉得，这周公虽有不是，可那桃花女也实在欺人太甚！”

　　成化帝听得他这般说，又问道：“那你你说来听听，她怎么欺负周公？”

　　汪直说道：“万岁请看，之前那村人的儿子和老下人，虽说一个年少一个年老，但众人寿数福分都由天定，此时依天命，寿终正寝，亦是应有的道理。但桃花女却偏要逞能，把他们二人又救活过来。虽说如此一来，他们二人得救，但想来却是乱了地府规矩，害得鬼差阎王不宁。都由着这桃花女胡来，那天上还设地府做什么？”

　　汪直在皇帝面前从小便有话直说，成化帝深知其性情，不仅不怪罪，反倒最爱他这性情。

　　如今一听汪直这番话，成化帝便笑起来，指着他说道：“你啊，就是认死理！”

　　一旁的韦朗等人见皇帝欢喜，便也来凑趣道：“小汪哥为人公正，这话说得颇有见地！”

　　谁知他们这几句话，却被万贞儿听在耳内。万贞儿转头打量着汪直，也插嘴道：“我看啊，桃花女也是做好事。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周公嘴上不说，只怕心里也清楚这点道理。”

　　汪直撇撇嘴，只道：“照娘娘这般说，那就任由桃花女一味救人，连天上定下的生死寿数也不顾？更何况，要不是她一味逞强，后头也不会惹怒周公，非要作法和她相斗！”

　　万贞儿早已瞧见他脸上神色，只作不知，说道：“周公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恼羞成怒。论起来，堂堂男子汉，何必跟一个姑娘家过不去。更何况，照我说，这周公只怕也早瞧出桃花女相术本事在自己之上，心里仰慕得很，因此才执意要将人家娶进门来。什么做法、什么压制，都不过是说说给旁人听的！”

　　万贞儿这么一说，成化帝更感好笑，他便道：“听你这这话，这桃花女和周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人心里都是情情愿做夫妻的？”

　　万贞儿笑而点头，说了声“正是”，引得皇帝越发好笑。众太监们见此，也纷纷点头称是起来。

　　汪直却甚是不服，他又道：“娘娘说他们是夫妻，这我不敢驳；可这女子不识好歹，凭什么周公就得让着她不可？周公本来就不曾做错事，又为何反倒要说是他的不是？！”

　　万贞儿便道：“你懂什么！正所谓无冤不成夫妇，这夫妻本就是一对冤家，这边吵来那边和，世人过日子也是如此。你瞧，到最后，周公不也对自己这位媳妇心服口服，两口子亲亲热热，这才是一家团圆！”

　　说到最后，万贞儿语气转软，已经是相劝的口吻。汪直心中哪里服气，只得扭转脸不答话。

　　疏香见此，悄悄拉了拉万贞儿衣袖，劝其少说两句。万贞儿只觉好笑，这才住口不言。

　　待下边演过数出戏后，皇帝往别室更衣。皇后与万贞儿亦离座更衣去了。待到更衣已毕，万贞儿坐在榻上，疏香捧过茶来，劝道：“娘娘还是休要说他了，我看阿直如今心里拐不过弯来，这事难成！”

　　万贞儿笑着接过茶盅，她略饮过一口，这才缓缓说道：“你还不知道他这人么，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完全是两个样！凭他那性子，一百年也甭想他开口认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