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88、推心置腹（3）

　　莹镜如今得万贵妃如此赤诚相待，心中再无芥蒂。她鼓起勇气，向万贵妃说道：“娘娘，那时，汪太监身上落下烫伤，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您要罚我，我一定遵从！”

　　万贵妃笑道：“他这人，没事也要惹事！别说是这伤了，当年他练功的时候，不是摔腿就是弄折胳膊。男孩儿多摔打些，随他们去！你是没看过，他弄出更大的伤时，万岁背地里掉眼泪、当着他面前却板起脸来教训人的模样呢！万岁都不管，我们更不要大惊小怪！”

　　万贵妃说着，又看向莹镜，调侃道：“他那人被万岁和我宠得太过了，有时受些摔打，我倒觉得未必是坏事。他那骄纵性子，常受给底下人气受。你往后，休要理他，他没人搭腔，安静些才好呢。”

　　莹镜笑着答应了。她此时得万贵妃真心相待，早已将与汪直之间的那点龃龉都抛诸脑后了。

　　那日，汪直一如以往，又来拜见贵妃。待他行过礼，万贵妃看着疏香将他拉到炕边坐下，自己却不言不语，只是不动声色，上下打量汪直。

　　汪直见此，摸不着头脑，便问道：“娘娘瞧我做什么？”

　　万贵妃这才慢条斯理开口道：“我瞧瞧你何时又会闯祸！”

　　汪直一听，也不言语，起身又朝万贵妃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走。

　　万贵妃见了，即刻叫住了他，扬声问道：“你去哪儿？”

　　汪直回过头，脸不改色道：“回娘娘，我闯祸去也！”

　　疏香等人哪里会让汪直走，连忙笑着拉他回来，将他按下重新坐好。万贵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指着他骂道：“说说你都不成，你还当真了！”

　　汪直便道：“娘娘吩咐，我不敢不从！既然娘娘认准了我是个闯祸的头子，我若是什么都不做，那岂不是反而辜负了娘娘厚望？因此，倒不如赶紧去做出两件祸事来的好！”

　　万贵妃说他不过，索性朝他身上拍了两把，咬牙切齿骂道：“你好啊你！就知道拿话来顶我！我难道说错你了？我这儿除了你，还有谁会三天两头就捅出娄子来？！”

　　两人说笑时，众宫人在旁侍候着。莹镜看着这一幕，见汪直与万贵妃虽为主仆，但实则胜似母子，当真令人羡慕不已。

　　莹镜心想：“往日里我一见这小鬼，总是生他的气。但论起来，宫里我和他见面后经历的，不过是些小事。以往的旧事，就算我错认他父亲害死我爹爹，但我心里也自知他太过年幼，我爹爹被奸人所害，也不能算到他的头上。可我为何总是要和他一再置气、分出个胜负来？宋瑶啊宋瑶，其实你当真是这般恨汪直？只怕并非如此，我心里嫉妒他受人疼爱，因此才满脑子想着寻他的不是……”

　　想到此处，莹镜心中怅惘。她心里明白，自己每每眼见汪直，心底总是不由自主便生气发火起来。

　　只因她并非羡其富贵、羡其权势，而是看着他能得皇上贵妃如此疼爱呵护，能得以尽享这天伦之福，因而心中不甘罢了。

　　如今莹镜与万贵妃一番深谈过后，往昔种种，这个少女都已不再挂怀。

　　因此今日再见汪直时，她便能仔细理清自己心中所思，将昔日的隐隐怨怒之气，都自己化解了去。

　　莹镜正想着时，太子也回宫了。一行人连忙迎接出去，朱祐樘到了后殿，向万贵妃行过礼，又受了众人的礼，然后也坐在炕边，一同说笑。

　　汪直打量万贵妃鬓边，万贵妃察觉，便问道：“你瞧什么？我脑袋上冒白发了？”

　　汪直连声说没有，万贵妃瞪他一眼，又道：“你还瞒我？你们也来替我瞧瞧，我这额头旁边是不是有白头发？”

　　朱祐樘听了，果然凑上来瞧。他一见便说：“娘娘，确实有一根，就是半截白的，在您右边鬓旁。”

　　汪直见瞒不过，只得笑道：“娘娘原来早瞧见了？我以为是一时眼花瞧错了，因此才没说的。”

　　万贵妃便道：“你的事哪里能瞒得过我？你眼珠子这么一转，我就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她又对要捧妆奁镜子过来的宫人们说道：“你们休要弄了，随它去吧。等过两日拿膏子抹头发时再把它掩过去就是了。”

　　朱祐樘劝道：“娘娘，不如用剪刀把它铰了去，省得它留在里头。”

　　莹镜听了，便上前几步，站定在贵妃身边，微笑道：“娘娘，奴婢知道有个法子，能把这白发变了去。只是不知，娘娘舍不舍得它？”

　　万贵妃一见她，不由得笑道：“我怎么舍不得？头发长出来，总是要掉的。它什么时候要掉就随它去好了。”

　　朱祐樘不禁好奇起来，忙问道：“阿姐，你可有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莹镜只是笑，却不说话。万贵妃便道：“太子你休要催她了，你阿姐就知道哄我的！”

　　万贵妃话音刚落，便听得莹镜笑道：“娘娘请看，这白发已经掉了。”

　　万贵妃转头一看，只见莹镜手里正拈着一根白了一段的黑发。朱祐樘在旁看得清楚，拍手笑道：“阿姐这手可真快！”

　　万贵妃抚了抚鬓边，方才自己竟无丝毫察觉，便被莹镜拔去了白发。疏香等人见万贵妃鬓发依旧，一丝不乱，也是啧啧称奇。

　　莹镜笑道：“奴婢斗胆，娘娘休怪。”

　　万贵妃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这孩子手势好，又轻，这个我虽见过。不曾想，你还有这一手！”

　　朱祐樘亦道：“娘娘你不知，阿姐她的手确实可巧了！我以前有一回吃鱼被细刺卡在喉咙里，阿姐这么伸手一拈，这就把鱼刺给取出来了。”

　　万贵妃与朱祐樘、莹镜三人说说笑笑，好不开怀。汪直看了看外边，便起身告辞，说是快要到宫门下钥的时候，自己得赶着回皇城，改日再来探望。

　　万贵妃听了，便也不曾留他，只吩咐他回去歇着，下回再进宫来。

　　汪直领命，拜过贵妃与太子，出了后殿。阶下他的一众长随内官正在等候，连忙迎上去。

　　添福等人好生纳闷，不知汪直今日为何早早便离开。添福亦步亦趋跟在汪直身边，小心翼翼问道：“汪哥，怎么这么快就走？不多坐些时候？”

　　汪直淡淡道：“人家有事，我在那儿干坐着算什么！还不如走了的好！”

　　添福他们听了，不敢再说，只得跟随在旁。汪直忽然站定脚步，回头看向后殿。但见殿阁宏伟、雕梁画栋，却哪里能看得见里面的模样？

　　此时，众人耳中又听得殿内隐隐传来一阵笑声，细辨之下，似是贵妃与太子、众宫人的声息。

　　汪直瞪着后殿，两目通红。他喃喃道：“旁人都有家人，我却一个都没有……怪不得娘娘这些日子也不来问我，原来她身边早有了更好的人服侍，自然不会再理……”

　　汪直说到此处，忽然停下。他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汪直平生最是骄傲，他心中虽气愤难平，因此竟硬生生忍住。他咬着嘴唇，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安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