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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推心置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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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镜听得这宫中惨烈往事,不禁心中悚然。说到此处,万贵妃也是不胜唏嘘。她摇头道:“论起来,后妃宫人殉葬最是可怜。唐氏得此下场,也确实不该。但她当年若然能够将一点爱自己的心、分些给下人,而不是满口里夸奖自己,一转头就将下人打得死去活来,那些人又怎会如此对她?!他们也是受够了这等残暴之主,因此拼着自己性命都不要,也要亲手处死唐氏才甘心!什么贵妃,什么主人下人,一旦改朝换代,谁还把你当个人看?!”
万贵妃忆及往事,又道:“我说这些,正是要不时提醒自己,绝不可像唐氏一般,手握权势便猖狂!靠着力气大,一时打人打得狠了,别人嘴里不吭声,心里怎会真正服你?唐氏开了这个坏头,她目无法纪,最后,她下人也一样用这法子来对付你。当真是报应!”
她抬头望向莹镜,缓缓说道:“因此,我听你那么说,虽说有些书生气,但确实是该依着这话才对。”
莹镜脸上一红,又施了一礼道:“娘娘说的是,奴婢其实并不懂这些,只是有时听太子他们说起,这才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来着。”
万贵妃透澈的目光落在莹镜脸上,她含笑道:“你听了这些,心里害怕吧?其实这些话是我自己唠叨、说给自己听的。”
莹镜便道:“奴婢能得娘娘教导,求之不得,如何会怕!”
万贵妃神色不改,又道:“你这话,当真么?我倒是觉得,你来到我这儿之后,心里一直倒是有些怕我的。”
莹镜不防万贵妃竟然一开口就说穿自己心事,不禁一怔。
万贵妃见她眼神惶然,便拉着她手,让莹镜坐在自己身边。万贵妃微笑道:“你心里始终想着,自己不知有哪里会被人遣出宫、再到皇城里,因此在我这里,连太子跟前也不大敢去。对着我这个不知可有害过你纪娘娘的贵妃,自然更不敢靠过来了?”
莹镜见万贵妃竟然连自己这点最隐秘的心事都照说不误,越发又惊又怕。她颤声道:“娘娘 ,奴婢绝无此意……”
万贵妃拉着莹镜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冷,温言道:“我知道在皇城里,这样的话背地里有不少人在说。纪妃生前,我没曾助过她,这是真的。但说到要害她,我没这个念头。你是个伶俐孩子,心又细,这些你心里有数。”
莹镜低头应着。其实她心里早知,当年纪妃从出宫、在内安乐堂隐匿、生下儿子数年不得入宫,并非贵妃之意,一切都是皇帝的意思。之后纪妃被问罪致死,更是因皇帝不喜之故。
因此,莹镜明白,此事与万贵妃并不相关。宫里的流言蜚语,她也不曾放在心上。
万贵妃见她如此,便又问道:“你既不是为了你纪娘娘怕我,又是因何事老想着要不留在宫里侍候?”
莹镜眼见万贵妃脸上虽已隐现皱纹,但眼神十分和蔼温柔。她自纪妃死后,便不曾在旁人眼中见过这样的神情,当下里不禁心中一酸,喃喃道:“娘娘,奴婢、奴……我是罪人之后……”
莹镜想起自己的的父母家人,越发难过不已。万贵妃以为她是指自身的瑶人身份,便微笑道:“这宫里,像你我这样的人,又何止你一个而已?我也和你一样,当年是因罪而被送进宫来的。”
莹镜忙道:“奴婢怎敢和贵妃娘娘相提并论!”
万贵妃摸着她的头发,缓缓说道:“当年我父亲因犯了事,便将我想法子送进宫来。我那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还是皇后娘娘让人哄着我、慢慢儿教我,我才知道一点事,不再只会乱哭。”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皇后已经成了圣烈太后,对我这样不知事的小孩子一样慈爱。正因有她教导,我才晓得和人相处的道理。之后更因圣烈老娘娘的信赖,让我去东宫服侍太子殿下,这才让我得以有这福分、侍候万岁……”
想起与皇帝相伴的往事,万贵妃不禁脸色微红。她沉浸在幸福之中,眼神越发温柔。莹镜在旁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娘娘当年一定长得很好看!”
万贵妃又向莹镜笑道:“我这人性子直,有时说话不知轻重。全是圣烈老娘娘、还有万岁,包容我这毛病,从不责怪。因而,我才得以留在宫中服侍。我自那时起才明白,做人做事,靠着权势只能压人于一时;只有真心待人,才能让大家信服。”
“我和你一样,都是罪人之后。如今虽因万岁开恩,让我家父亲兄弟几个,得以有个一官半职在身,但说起来,我是什么出身、谁不知道?”
万贵妃提起自己事,只是一笑置之。她在宫中历经数朝,得宠风光经历过,冷落欺负同样经历过,因此将这些事早已看淡了。
万贵妃又对莹镜说道:“要是老想着自己是瑶民之后,你就担心不得再见太子。这个,你只管放宽心。万岁不是那等人!孩子,你好好安心留在宫中就是了,休要把这些事放在心里。万岁用人,不管什么出身,只看人的品行。你的为人,我信得过!”
莹镜听着万贵妃这番话,只觉心头阵阵发烫。她不曾想到,万贵妃竟会这样安慰自己。
如今的万贵妃,不是一位主子,而是以长辈过来人的身份,在循循教导自己这个后辈。
莹镜自入宫后,除了与纪妃之外,鲜有人这样实实在在地提点自己。哪怕是纪妃,也因常年得病,又因惊惧皇帝,难以顾及莹镜,反倒要莹镜常常安慰对方。
因此,莹镜小小年纪,在皇城里头过得无比谨慎小心,战战兢兢唯恐有半点出错之处。
在外人眼里,虽是对她挑不出错,也不免觉得她性子过于老成沉稳,实在不大像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
但午夜梦回,想起家人,只有莹镜自己才知道,心里何等挂念当年与家人在一起时、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幼岁月。那时父亲的疼爱、母亲的呵护,兄姐的友爱相让,一点一滴都尽在她心底。
只是如今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宫人,因此莹镜便是再有心软难过之时,也不得不咬牙强忍,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来。
如今见万贵妃温柔亲切,莹镜再也按捺不住,流下泪来。她靠在贵妃身旁,哽咽道:“娘娘,我……我是怕、真的怕……怕连累到太子,怕自己……”
万贵妃将莹镜揽在怀里,不住轻抚她后背。她力度恰到好处,不消一会儿,已经让莹镜气息渐顺。
万贵妃一边用汗巾为莹镜拭泪,一边劝道:“孩子,别怕!日后你若是不想到别处去,就留下来陪着我吧!我答应过你纪娘娘,要照顾好太子,你也一样,都是我要照应的人!”
莹镜感动不已,越发哭起来。万贵妃并未劝阻,由着她哭。待到莹镜哭声渐收时,她才笑问道:“现在心里痛快点没?饿不饿?”
莹镜自觉脸上犹有泪痕,一时很不好意思,她赧颜笑道:“没有!”
万贵妃只是呵呵笑着,一把抓起炕桌上果盒里的几样果子,塞在莹镜手里,说了声:“吃吧!”
两人相视一笑,莹镜坐在贵妃身边,心中只余一片宁和温暖之意。昔日的忧虑、恐惧与愁闷,如今都已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