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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推心置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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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贵妃一开口,早有四名暖殿内官过来,将鹦鹉与鸦慧拖出殿去。
万贵妃又命人一同到内安乐堂传话,吩咐道:“你们叫那儿的管事太监,不可再让人克扣她们的钱粮。她们虽是罪人,但已经得了惩治。那儿的定例,都有数的,要是敢少一星半点,我只拿他是问!”
内官答应着,随即便去了。万贵妃又看向燕友,说道:“你念着过去的主仆之情,甘心拿自己的东西去相助吴氏,可见是个忠厚的。只是,你私相授受,这个实属不该。论起来,也是要罚的。”
燕友此时已对万贵妃心服口服,她连忙跪下,回道:“娘娘说得是,奴婢甘愿受娘娘责罚。”
万贵妃看着她,似笑非笑道:“我还不曾说要罚你什么呢,你倒先应下了?要是打你板子,你也照领?”
燕友磕头道:“娘娘处事公正,奴婢行事确有不当之处,因此娘娘如何责罚,奴婢必当领命!”
万贵妃敛起笑意,便道:“既如此,那就命你来太子身边服侍吧!”
此言一出,不仅燕友听得愣住了,好些宫人都十分意外。
万贵妃看了燕友一眼,反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燕友这才清醒过来,她此时感激得两眼通红,险些要流下泪来。燕友不住磕头,连声说道:“奴婢谨奉贵妃娘娘吩咐!”
万贵妃又对莹镜等人说道:“等与皇后娘娘宫中交待明白,等她过来之后,你们可要好生教导她。”
太子的宫人保姆们都应了,燕友叩谢过贵妃,这才被人领走,回坤宁宫那边去了。
莹镜心中叹道:“贵妃这样处置,哪怕燕友心里有吴氏、又曾是服侍过皇后的人,她的心如今也只会向着贵妃了。而且,让皇后娘娘的宫人前来服侍太子,也可堵住那些小人背地说什么两宫不和的话,又向皇后娘娘示好……一举数得,当真厉害!”
眼见万贵妃毫不偏私,以理治事、以德服人,莹镜这时对贵妃才真正佩服得五体投地。
处置过这些事后,万贵妃又向众宫人道:“你们先下去吧,莹镜留下。”
疏香等人答应着,退出暖阁外,只留两个宫人在帘外听唤。
莹镜眼见万贵妃让自己单独陪侍在旁,不知对方是何意,不由得心里七上八下。
万贵妃靠着朱红团花缕金织锦隐囊,招招手道:“你过来。”
莹镜压住心头不安,走近到炕边。她自来到安喜宫之后,虽然因太子的缘故而不时在万贵妃面前服侍,但与这位得皇帝专宠的娘娘独处,这却是头一回。
万贵妃瞧见莹镜脸色雪白,便微微一笑,问道:“我叫你留下,确实是有话要问你。方才,你是怎么想到要依法度来为那燕友说情的?”
莹镜连忙下跪,回道:“回娘娘,奴婢……奴婢确实觉得此事不该宣扬开来,那燕友我与她并不相识,因此奴婢在这事上,并非为了私心。”
她见万贵妃一开口便点破了自己心底的念头,知道此事辩解也无用,索性认下了。
听得莹镜这般说,万贵妃又问道:“你是如何想的,说来我听听。”
莹镜得她示意,这才敢缓缓站起来。她定定神,说道:“奴婢侍候太子殿下时,曾经听过覃太监等几位大伴们提过,汉书上记着,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廷尉。有一回,文帝的车驾被一个突然冲出的百姓惊扰,文帝命张释之来处置。张释之问明那百姓,是因听闻皇帝车驾经过、他急忙躲藏到桥底,本以为御驾已经过去,这才出来的,没曾想却撞个正着。因此,张释之便上奏,说是按律例,罚这人银子便是。”
“文帝听了便说,这人突然跑了来,惊吓御马。万一将朕摔伤,这可如何得了!张释之便回禀说,‘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意思是指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之人都应共同遵守的。明明法例是如此规定的,却偏要加重处罚,如此一来,法例也不能让百姓信任了!”
“奴婢想着,宫中法例井然,人人依令行事,又因娘娘秉公处置,因此这些年来,宫中一向无事,人人皆信服。若是为了一时小事、而打破这法例,日后只怕人心浮躁,胡乱处置,反倒开了坏头。”
万贵妃扫了她一眼,只道:“你这小妮子,一张嘴果然把话全都说了,叫别人还能说什么?”
莹镜低头正欲下跪请罪,万贵妃已经止住了她,又道:“不过,你说得这些,是有几分道理。我当年听万岁念书时,恰好听到《孟子》里就有一句‘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靠力气,一时把人打得趴下了,人家也不会真心服你。只不过,是他们力气如今没你大,怕你而已!”
“当年在宫里,我就亲眼见过这样的人。景泰年间的唐贵妃,因为得宠,就常常不顾宫中法规,随意打骂宫人。但凡有宫人胆敢跟皇帝多说一句话,或是朝皇帝笑一笑,她当面不说,回头就让身边的管事太监过来,罚那宫人在湿青石地上跪,每日跪几个时辰,生生把人腿给跪废,她才高兴。要么就是当众把人脱衣打板子,而她罚的凭据,却不是因为那些下人们做错事或惹出祸、触犯法度,只是因为她瞧那些宫人不顺眼罢了。”
“唐氏恃宠生骄,全然不将下边的人当人看。她待宫人好似眼中钉一般,整日防着宫人‘勾引’皇帝;对待内官,她也是百般瞧不起。但凡有内官在御前没有马上将她的话回报给皇帝,她当面也不说,背地里却跟皇帝嚼舌头,非要让皇帝把那人发落到别处去才罢。因此,不管是她身边侍候的人,还是宫里别处侍候的人,没人不恨极了她。”
“偏偏这个唐氏,自鸣得意,她待下人如猪狗一般,却最爱吹嘘自己心慈手软,智慧通达。她还常常喜欢对月落泪,说些什么自己孤洁,却被困宫中,不得自由一类的话,好来博得皇帝怜爱。”
“唐贵妃得尽好处,还不知足。她又怕自己名声受损,因此常对人说,打罚下人,那是皇帝的意思,或是她身边管事太监自作主张。那些人的死活,竟被她说成和自己毫无干系。坏名声由别人背,她自己照样清清白白当个贤贵妃。日子一长,连她身边的内官们都恨透了她。”
“不仅如此,唐贵妃发疯般欺压下人,对上边也不恭。汪氏当年为后,唐贵妃见自己要向皇后行礼,心里不住嘀咕,一回宫便掉眼泪,还特意让景泰看见,假装汪氏给了她气受。唐氏最喜欢骂汪氏蠢,不会侍候皇帝。因当年汪氏进言,不愿将万岁从太子改封为沂王、触怒了皇帝被废,唐氏再不遮掩,满心里就做着要当皇后的梦。她呀,占尽了便宜,却还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委屈的人。这样的人,不出事才怪!”
“结果景泰一死,太上皇复位。景泰虽有错,但他妻子汪氏却因贤德,而备受爱戴。宫中上下都为她求情。而那唐贵妃,连她身边的人都恨不得她死。因此,殉葬令一下,这个唐氏还不得申辩,便被她身边往常侍候的宫人和内官们,合力被每人一拳一脚活生生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