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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秉公任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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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她们回禀,万贵妃便看向疏香,疏香便回道:“那燕友我已命人先带往廊下家那边,由内官看着。对皇后娘娘那儿,只说是初三是瘟神诞,佛堂供奉要人手,便让燕友过来守在佛前几日。”
万贵妃便道:“既这样,你让他们把人领来。”
疏香一听,答应着,随即命人往廊下家那边过去了。莹镜在旁听着,心想:“吴氏当年听闻对贵妃很是苛刻,而如今又是皇后娘娘的宫人和吴氏有来往……不知贵妃特意把我们叫来,莫不是想让我们瞧点厉害?”
想到此处,莹镜不禁心里一沉。但她此时自知焦虑亦无用,只得静观其变。
过了一阵,隐约听得外边脚步声响。果然,正是内官们领着人前来。
莹镜等人看时,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宫人,被四名宫人推搡着进得暖阁中。她长得模样清秀,但此时已是脸无血色,低头走近,朝万贵妃磕头,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万贵妃这才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个宫人。她开口问道:“你就是在坤宁宫服侍、叫燕友的?”
燕友低声回道:“回贵妃娘娘,正是奴婢。”
众人此时都听出,她声音发颤,显然是害怕至极。万贵妃又道:“听她们说,你认识吴氏、还曾不时去接济她,这可是真的?”
燕友不等听完,身上抖得更厉害了。疏香见此,便催促道:“娘娘问你时,你可得答话才是!”
燕友这才好不容易开口说话:“是……是有此事……”
一旁鹦鹉与鸦慧见此,都不禁互瞅一眼,随即又各自缩回目光。
万贵妃又问道:“你是哪一年进宫的?又是何时认识吴氏的?”
燕友见事已至此,知道无可隐瞒,只得一一回话,何年进宫、又是如何曾在吴氏跟前服侍过。末了,她又道:“奴婢当时因年幼,正学着宫中规矩,一时有不到之处,被上边的婆婆责罚。吴氏见了,便叫她们休要打骂,只好好管教才是。”
燕友想起旧日之事,当真百感交集。她此时自知无幸,虽是畏惧不已,但仍忍不住回道:“启禀贵妃娘娘,奴婢与吴氏见面,确实不该。但那些吃食东西,都是奴婢送给她的,吴氏并未管我要过什么。若娘娘要罚,只请罚奴婢一人便是。奴婢自当领罪受罚……”
莹镜听到此处,心绪难平。她看着燕友,脑海中却浮现起自己昔日与纪妃在一起时的情景来。若是纪妃如今仍在世,自己能得以继续照料她,这该有多好……
万贵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燕友。她一时不语,转眼看着众人,问道:“依你们瞧,这事要如何处置?”
疏香便道:“这宫人私下里与罪人见面,违了内安乐堂的规矩。这个是要罚。至于那吴氏,她早已被万岁下令不得出内安乐堂一步,因此,也不必再理会。”
万贵妃微微点头,燕友听着疏香说要罚之语,不禁闭上双眼。
万贵妃此时又看向旁边的宫人们,开口道:“你们如何看?”
众人所说,皆与疏香差不多。鹦鹉则回道:“娘娘,这婢子明知吴氏暴戾,犯下大过。她却还口口声声为此人分辩,可见在她眼里,半点也没将娘娘放在心上!这等人,必要重罚,狠狠当众责打,才可让宫中诸人警惕当心。”
万贵妃看了鹦鹉与鸦慧一眼,笑了笑说道:“你们倒很忠心,连这点小事都帮我留意到了。”
二人听了这话,喜不自胜,没口子谢恩。这时,万贵妃目光一转,正落在莹镜脸上。只见这少女柳眉微蹙,似有迟疑之色。
万贵妃便招手叫她过来,问道:“你来说说看,此事如何处置才好?”
莹镜忽然见万贵妃谁也不问、只问自己,她连忙上前两步,回道:“启禀娘娘,此事……依奴婢愚见,还是不便重罚的好。”
此言一出,鹦鹉与鸦慧皆是一惊。万贵妃则看着莹镜,淡淡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莹镜把心一横,说道:“回娘娘,此女乃是坤宁宫之人。若要重罚她,只怕累及皇后娘娘清誉。届时人人皆知,言及坤宁宫宫禁不严,这对皇后娘娘并无半分好处。况且皇后娘娘素来最是信重娘娘,一应宫务,都尽交付于娘娘打理。娘娘秉公处置,只怕有些不识大体的小人,却反在背后议论,说是两宫不和。如此一来,因一个小小的宫婢,反致两宫名声受损,奴婢自认,得不偿失。”
莹镜这样一说,疏香等人自是心中雪亮。说“两宫不和”,这只是场面话;实则是指内里有人会诽谤贵妃有心挑事、寻坤宁宫宫人的错处,为的是故意要打压皇后之权。
万贵妃听了也不恼,她看定莹镜,反问道:“那依你的说法,是不能罚她了?”
莹镜下跪,磕头道:“娘娘恕罪,向来宫中赏罚分明,这回也自当如此。依照宫中法度,此女私访内安乐堂、夹带吃食,将她罚俸一月,并将她差到花房或牲口房做洒扫杂役,不再留于坤宁宫中服侍便是了。”
鹦鹉与鸦慧一听,又不禁互看一眼。莹镜这样说,分明是帮这燕友减轻了罪责。二人心中好生不忿,却又碍于在贵妃面前,因此不敢言语。
燕友却不曾想到,在安喜宫内居然还有人敢为自己说话。她满心感激,但亦是不好开口,更不敢朝莹镜看上一眼,自是暗暗担心她会受自己连累。
万贵妃环视这几个宫人一眼,她看向身旁的疏香,问了句:“你听听,她们几个各自说得如何?”
疏香便道:“论起来,她们各人所说的,都有几分道理。只是……”
疏香看着仍是趴伏在地的燕友,不禁微微一笑道:“奴婢,倒也佩服这婢子有情义!”
万贵妃一听,嘴角边绽出一缕浅浅笑意。她与疏香互看一眼,两人眼中的神情如出一辙。
万贵妃看着燕友,语重心长道:“你旧时得吴氏之恩,能够在她落魄时不忘旧主,还一再接济。可见你确实是个知恩图报之人。起来吧!”
燕友听得这话,早已呆了。一旁的鹦鹉与鸦慧,更是呆若木鸡。她们哪能料到,万贵妃竟然毫无怪责之意,反而这般夸奖起人来!
要知道,当年吴氏刚被立为皇后时,因见成化帝专宠万氏,她心下甚恼,便借口万氏擅用浴堂、事后才来回禀过自己,命人将万氏打了二十板子。
成化帝得知此事,大为震怒。恰好此时又因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也上疏劝谏皇帝不可独宠一人等语。
眼见这皇后不仅打罚自己的侍长,还与司礼监联手,成化帝哪里能忍?于是连太后劝阻也不听,执意废了吴氏,将牛玉发配到南京孝陵种菜。
当年亦因两位太后极力劝说,成化帝才不得不打消了将万氏立为皇后的念头,改立王氏为后。但万贵妃专宠,已是人尽皆知之事。
因此,这吴氏被废之后,日子自然不好过。鹦鹉与鸦慧二人,自觉这回的事情已是十拿九稳,因而才赶紧来向安喜宫上报,自是盼着能投贵妃所好、讨好贵妃。
如今一见,万贵妃却不怪燕友,亦不怪吴氏,反而赞其有恩义。反之,自是在指她们无情无义。鹦鹉与鸦慧,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寒英与玉蝶,扶起燕友。燕友只觉得迷迷糊糊,似是难以相信眼前之事。
万贵妃看着燕友等人,叹了口气,又道:“历朝历代,盛衰兴废无常。如今太平盛世还好,当年景泰在位时,改立太子,将万岁改封为沂王,又请太上皇居于南苑崇质殿。一家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
“之后还有好些人,常向景泰提议,说什么要将万岁封于沂州,令我等离宫。为的,正是断绝太上皇与万岁一家团聚的念头。所幸大明列祖列宗庇佑,万岁终得继位大统。但那时万岁经历过的种种困苦,我至今都依然记得!”
万贵妃看着众宫人,一字一句说道:“外廷之事尚且如此,何况内廷!受宠也好、无宠也罢,此乃天恩,非人力所能置喙。但若因有人因此见风使舵、媚上欺下,这等事,我却容不得!”
说到末了,鹦鹉与鸦慧早已浑身发抖,险些瘫倒在地。万贵妃冷冷看着二人,说道:“吴氏有罪,万岁已经处罚过她。你们却自以为能拿这事来讨我欢心?看你们这些举动,就不难猜测你们平日里是如何办事的了!只怕那内安乐堂里有病或有罪的妃嫔宫人们,也受过你们克扣吧?!”
鹦鹉二人吓得不轻,她们连连磕头,不住说道:“娘娘请听我一言!我等只知为娘娘留心各处事务,怎敢做出这等不知好歹的事来!还请娘娘明察!”
万贵妃不理她们,只朝疏香一瞥。疏香随即从身后照水手中,取过一方册子。原来这正是内安乐堂里带罪妃嫔宫人每月所得的膳食底帐。
疏香一一念过各类食物所需银两数目,之后又看着鹦鹉二人,说道:“我已命那儿的管事太监查验过,罪人吴氏那里每月所得的膳食银子,与帐上一样是三两二钱。连同守着她的两个宫人在内,每月一共是得银五两。可近日查探过后方知,她身边的宫人倒好,反而是吴氏时常吃不饱。皇城膳所送去的食物从来都是依例发派的,照这样看来,只能是里头有人,将吴氏的那份占了去!”
说着,疏香目光凛凛,盯着鹦鹉与鸦慧。鹦鹉此时怕到极点,她眼见疏香这样问到自己脸上来,索性叫道:“婆婆,那吴氏素来狡猾!何况这燕友又常来看她,我看必是她让这婢子私拿银钱到外头置办好东西,却反咬到我们头上来!”
疏香看了眼燕友,又看看鹦鹉,笑道:“她们要是手里有钱,又何必让这婢子自己出东西倒贴进去?燕友,你且说说,你每月里得的膳食银子,其中倒有好些去了哪里?”
燕友又是心酸又是羞涩,她低下头说道:“回婆婆,是、是奴婢私下里用自己的钱买了些东西,做好了送到吴氏手里的……”
鹦鹉还欲分辩,万贵妃见她仍旧冥顽不灵,便道:“来人!把这两个婢子给我带下去!让内安乐堂管事太监看着,每人打三十板子!再让那儿守着的宫人们都来亲眼瞧着,看看这些欺上瞒下的家伙,会落得怎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