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83、千丝万缕（4）

　　金生听得汪直一问，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扭捏道：“老爷，休要提了！我本来恨不得每人把他们砍个稀巴烂，没想到走到跟前，我那手脚便不听使唤，只知道发软，险些连柴刀也掉了。”

　　“恰好在这时，他们醉得跟死猪一样，还说起梦话来。我一听，吓得只以为他们要醒过来，也顾不上报仇，只捡了他们桌上剩下的几两碎银，就溜出柴房，翻墙跑了……”

　　听到此处，王越暗暗松了口气。他微笑道：“以你一人之力，能够从他们的毒手里得到保留性命逃出生天，实在不易！”

　　汪直一击掌，不住说道：“要是你汪爷爷遇上这伙狗贼，不放一把火把他家烧个精光，我都不配当皇城第一好汉！”

　　金生听得他们不曾怪罪自己偷走董家银子之事，反而夸赞起来，松了一口气之余，自是颇感得意。

　　莹镜便又问道：“那你逃出来之后，就一直在京里东躲西藏的？之后，我们在舍饭寺门前初次见到你时，他们又找上你了？”

　　金生说道：“自从知道董家也想捉我，我才知道这京里也有杨晔的帮手！白日里我原本是不敢出来的，但要想告状，就得到都察院去。到了夜里，都察院又关着门，我便是能进去，也找不着人告状啊！于是，过了一些时候，我又忍不住到京畿道那边去，不想，果然就碰见董复他们……”

　　之后的事情，无须金生再提，王越他们都是再清楚不过。汪直听得金生提及前事，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便笑道：“看来你在这儿住得甚是舒坦。当日你放手一搏，虽说还是吃了些苦，到头来却是值得。”

　　金生大声道：“吃苦我不怕！我这回能遇上诸位老爷，还能被王大人救下，这就是我的福气！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汪直闻言大喜，夸道：“我儿，你说得是！你能有这骨气，什么仇不能报？！”

　　金生得他鼓励，自是心情大为振奋。他此时走前两步，朝王越三人磕头道：“老爷，我林金生可以当天发誓，杨晔占地杀人，害死我林家村全村人。求三位为我死去的亲人们作主！”

　　汪直已经上前来，将他一把拉起，微笑道：“你也会说，我这位大哥，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如今既听得你细说冤情，朝廷自然不会不管。”

　　王越亦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金生你且在我家中住下，这桩官司，我必会亲自上奏。届时，想来朝中定会彻查此案。”

　　金生呆呆地听着王越的郑重承诺，他一时百感交集，全身颤抖，本是咧嘴想笑，最后却是大哭出声来。

　　王越他们好生安慰，金生这才止住眼泪，只是他不住抽泣，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王越叫来王佐，让管家将金生带下去歇息。待他们离去后，王越又看向二人，说道：“今日累两位贤弟前来，这些内情，我也是头一回听那孩子提起。杨晔既为朝廷命官，又蒙受恩荫，却不思回报效力，反做出这等恶毒事来。我既已得知，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汪直作了一揖，连声说道：“有大哥作主上疏，此事必能查个水落石出！一切就全仗大哥了！”

　　莹镜明白，汪直这般说，自是不愿与王越争此功劳之意。

　　王越一听便笑起来，他指着汪直，说道：“二弟，你倒跟我说这些？谁不知道，这都察院，所办的都是让人又怕又恨的案子。我得万岁看重，忝居此位，这些事我不去做，谁去？”

　　汪直朗声道：“大哥这话差了！都察院对付的，都是宿蠹藏奸之徒。好些人，依靠着祖宗的名头，得了官职，就肆无忌惮败坏国纪！我虽是内官，但早就想着要把这些狗贼揪出来。有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王越哈哈大笑，他拍着这个比自己起码小了三十多岁、足以当自己孙子的义弟，赞道：“贤弟既有此志气，何愁将来没有用武之地？我就擦亮这双老眼，拭目以待了！”

　　三人又说了一阵，汪直见时候不早，便向王越告辞。王越送到角门旁，亲眼看着二人上了骡车，又有韦家两兄弟在旁跟随。直到车子驶离了绒线胡同，王越方才命人关上角门。

　　一路上，汪直也好，莹镜也罢，二人都不怎么说话。眼见皇城便在前头，莹镜不由得心想：“上回的案子已经了结，这次恐怕也是我最后一次出皇城了！”

　　汪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着长鞭，他似是心不在焉，开口道：“家里头可有人记挂着你呢。”

　　莹镜看他一眼，不答。她也懒得去问，心想：“这人，一天不提起太子他不就自在！”

　　汪直也不朝她看，仍旧道：“娘娘命人来跟我说，只说你病好了，让你还回去侍候。”

　　莹镜“嗯”的一声，虽说回宫服侍太子亦是她所愿。但如今不知为何，一想到要再次进宫里，她就觉得略有惘然。

　　汪直也不再说话，他松开绳子，手中运劲，用力挥动长缨。少只袜子没了约束，便放开四蹄，一路猛跑起来，直至到了东安门外，汪直才拉住了它。

　　汪直将骡车交给韦瑛二人，便带着莹镜进皇城里来。一路上，二人都是默不作声。

　　待得快到御马监时，莹镜眼见护城河边，垂柳依然，一如去年自己昔日初到东苑时的情景，不禁心中微叹。

　　汪直也站住脚，他眼望前方，蹴圆亭那时如今静悄悄的，那两条木柱仍旧立在原地，只是上边的彩网早已被自己命人除下，至今仍是不曾挂上。

　　汪直回过头，朝莹镜笑了一笑，说道：“我最近事忙，到时姑娘回宫，就不便相送了。在此先多谢你，近日来幸好得你相帮！”

　　说着，汪直朝莹镜作了一揖，莹镜回了一礼。不待她答话，汪直回身便走，大步朝御马监而来。莹镜跟在他身后。

　　回到别院，汪直坐在书房里，也不更衣、也不要茶果，只倒在椅中发呆。

　　添福见此，便捧着茶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汪哥，最近你连日劳累，待闲下来时，我们再陪你到太液池那边捉螃蟹！如今的螃蟹可肥了！”

　　汪直摇头，进禄又道：“汪哥要是不想到水边，那我们再寻个好天气的时候，陪汪哥一起到西山打猎可好？之前地煞那里韦家兄弟俩托我告诉哥，说他们近日得了四只海东青，将它们养得个头壮实，正好放它们去练练！”

　　汪直仍是不语，这时，兴喜瞧了一阵，见人人劝说也不济事，便道：“我说汪哥，你愁些什么！天底下有什么新鲜玩意能比咱们这儿多？你要想玩什么，只管开口便是了！”

　　汪直忽然一下子坐直，他看着兴喜，嘴角往上一撇，笑道：“谁愁了？只是你这话说得倒有些道理，天下多得是好玩的东西，哪怕丢了一两件，又有什么可惜？！来啊，你们去把那天捉来的蛐蛐儿全带过来，我们今天要好生厮杀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