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81、千丝万缕（2）

　　汪直忙问道：“那你这回又是怎么转危为安的？他们的东西被你给搅了，定是要狠狠罚你打你了？”

　　金生挺起胸膛，他用手指擦擦鼻子，好不得意地说道：“您这回可没猜着啦！他们是骂了我，可是却不敢把这事嚷嚷出去。我知道要是他们把我扔进水里去，那可就告不成状了。我便不住求他们，只说我爹娘没了，有恶人假意收养我，其实是想将我割了那撒尿的玩意、卖我去当二尾子不男不女的内官。我当然不肯，于是就溜上船来，想逃离那恶人的爪子，请他们务必要收留下我……”

　　金生说得粗俗，莹镜不禁默默垂眼。王越虽为进士出身，学得满腹锦绣文章，但他为人性子豪放，对这些污言秽语自是并不介意。

　　然而汪直如今就在面前，王越听得金生这般说，不由得暗暗担心汪直会发怒，于是斜眼看了看对方。

　　只见汪直听着金生之语，起初一愣，随即嘴角处微微抽动，笑意一闪而过。

　　汪直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儿，你倒是机灵过人！仓促之间，居然还能想到这些来为自己开脱！那他们信是不信？”

　　金生哪里晓得，眼前这位，便是他口中“不男不女”之人。他说到兴起之处，忙道：“他们起初还不信，但见我哭得那样凄惨，又苦苦哀求，他们好几个人便不说话了。我又一个劲儿地说，只要他们能留我在船上，我一定什么活都帮忙干，只求他们不要扔我下船。他们私下里商量了一会儿，就答应我了！”

　　金生说着，神色自是喜悦不胜，显然颇为自己这番死里逃生而甚感骄傲。

　　王越皱眉思索，漕船上所运货物、人数，都要依足法度规矩办事。若然少了货物，负责运货的漕军自是少不了要担起这干系来。轻则罚钱赎罪，重则挨打流放。

　　但听金生提及的这些货船上之人，却这般轻易放过了他，显然不合常理。

　　王越便问道：“他们之后可有为难于你？”

　　金生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只道：“不曾不曾！我被他们安置在船里，他们一再叮嘱我，不可轻易露面，更不可让别的漕船得知我躲在此处。于是，我还是按着老规矩，白日里守着舱中，夜里才出来透口气。这一路上，他们原本还防着我，看我帮得上忙，又没胡乱出来，因此才逐渐没守着我。总算在今年年中时节，进了京城里来。”

　　王越听着这船上诸人的举动，联系前后，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了，这些漕军名义上是押送朝廷的漕船，实则内里还夹带着许多船只，所运的并非名单上的东西，而是他们长官私下里挟带上路的货物！难怪他们不敢将此事泄露出去……”

　　王越知道，历来漕运，虽由朝廷管制，但众多官员因俸禄颇低，便打起了这漕河的主意来。

　　朝廷漕运，南北往来的货船，行经的是朝廷开挖的漕河、靠岸住宿卸货时，则有朝廷所设的驿站。因此，漕运的费用，都是由国库支付。

　　官员们自己虽不经商，但家中亲眷、尤其是下人们，依托着这个中关系，开店经商。其所赚的大头，自然私下里都入了官员的囊中。

　　那些大胆的朝廷命官们，在奉旨运送货物时，公然将自己的私货船只也归在漕船里头。这等事情，已成惯例。

　　如此一上路，途中所有花费，也就不需他们自己出半文钱，而是全由朝廷来代为支付矣！

　　想来金生无意之中所躲藏的，便是官员的私运货船。那些人因担心事情外泄，又因漕河上货运甚忙。处置掉一个小孩虽不难，但万一引致私运货物之事败露，反而误事。

　　因此，这些人才勉强收留金生，让他得以留在私船上。

　　王越想到此处，只见汪直若有所思，与自己恰好对视个正着。

　　王越心中微动，想道：“看来我这义弟，也猜到里头门道了。他虽一向只呆在皇城中，想来也常留心外界之事，因此和我猜到一处去了。”

　　二人不动声色，又听金生继续说道：“我本想着，要见到皇帝他老人家，只能进宫里来。可宫里哪里这么容易就能让人进的？我又不是当官的，又不是……”

　　汪直忽然接口道：“你又不是内官，因此没法子进来！”

　　金生咧嘴一笑，还未等他开口，汪直又道：“我儿，其实还有个法子。那便是你当上货真价实的内官，便能进宫来见到万岁了！”

　　金生愁眉苦脸道：“老爷，这虽是个法子。可我实在怕疼，这个万万不可！”

　　汪直再也忍不住，窃笑道：“不怕、不怕！你想，和尚出家时，不仅要剃度，还得脑袋上烧香疤。那疼痛，也就和挨一刀差不多。偏生京中不怕疼的人最多。因此，京师里的内官比和尚还多，只因他们都想着瞧一瞧，万岁他老人家长什么模样呢！”

　　莹镜听汪直故意戏弄人，不由得暗暗撇嘴。王越眼见汪直确实是毫不介意金生方才的言语，这才放下心来。

　　金生听着，半信半疑，不由得问道：“真有这事？原来这儿有这么多内官？”

　　汪直神情严肃，不住点头道：“正是！皇城里头，少说也有一万名内官！光是在离城二十里的南海子里头，还有好几千挨了一刀的人。他们不得进宫，只能留在那里看守园子。你想啊，要是割那一刀真这么疼，怎么不见他们疼死、还能整日里活蹦乱跳地干活？”

　　金生头一回听见这些，震惊之余，不禁点了点头。

　　莹镜见他上当，正要说话时，便听得汪直嘻嘻笑道：“只是，如今你既已遇见王少保，那这当内官的事，就不妨暂且押后。因为这么多人，你进了宫也未必能亲眼见到万岁。还是好生向我大哥说个清楚，让他来帮你出个主意！”

　　金生一听，勇气顿生。他大声道：“我正是要向老爷们说明白这案子的！起初我不知哪里可以告倒当官的，只在京里乱晃。靠着讨饭的工夫，我才从别人那儿打听，原来要是有人敢擅自闯进午门喊冤，守在外头的人就先拿下你，让你扛着重枷，在午门外头呆一个月……”